姜小满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拂过脸颊,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正觉得脑袋发沉,忽然发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啄她。
还没完全清醒,那东西又啄了一下。
姜小满怔了怔,下意识抬眼去看。
一团黄澄澄的毛球正蹲在她额头上,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她看。
“月儿!”
她喊了一声,一把将毛绒绒捧进怀里。
小家伙见她醒了,欢快得不得了,摇着尾巴晃着脑袋,“呱呱呱”叫个不停。
姜小满抱着它,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躺在翠微苑的灌木丛旁,半个脑袋埋进了枝叶间,衣襟上沾满了碎叶和晨露,狼狈不堪。
“咦,我怎么躺这儿睡着了?”
可说来也奇怪,在野地里躺了一夜,身子却不觉得冷,摸着热乎乎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灵雀,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微弱但分明暖融融的灵气流转,忽然明白过来。
“是你一直在给我注入灵气取暖呀?”
灵雀呱了一声,又蹭了蹭她的掌心。
姜小满心头一酸。月儿自己的灵气本就稀少得可怜,却守了她一整夜。怕是她昏睡在这里灵气太过微弱,封印才失了效,这小东西便自己跑了出来。
她揉了揉灵雀毛茸茸的小脑袋:“辛苦你了。”
说完便点了下颈间饰品,将月儿收回封印让它好生恢复恢复。
灵雀消失后,四下安静下来。
姜小满揉了揉额头,开始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她是怎么昏睡在这里的来着?
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庭园、月光、琴声。
到弹琴之人的面容浮现的一刻,记忆忽然拼上了一块。
“糟了!”
姜小满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枝叶,拾掇好衣裳,沿着后山一路往回跑。
好在天才刚亮,应该也没睡太久。
看来承光穴阻塞进不了气,反倒有了好处。
她一路跑回右院,气还没喘匀,便一把推开了客房的门。
只听得“叮”的一声清响,像是瓷瓶互相撞了一下。
案几前的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突然闯进门的少女。
凌司辰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医师长衫,宽大的袖口被他挽起扎在胳膊上,露出结实的手腕,额前还系了一根素色额带,把原本垂在眉间的碎发全都束了上去,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少了那些碎发遮挡,他那张脸反倒显得格外清爽俊朗,连眉眼间的神情也似是更利落了。
他只看了姜小满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瓶瓶罐罐。
只是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呛得姜小满满肚子的话全忘了,只顾得抬手在鼻子前拼命扇风,皱着脸叫道:“老天爷,你在做什么啊,这么臭!”
“给老夫人调药。”凌司辰轻描淡写,“老夫人这药需连服三日,每日的用量都不同,我在调配药引。”
说着他拿起一只小瓶轻轻晃了晃,将里面的药液摇匀,又倒进另一只瓶子里,末了还不忘调侃一句:“你若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到诡音,自己跑去单挑了。”
姜小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可真看得起我。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想起更重要的事,立刻凑到案几前压低声音说道:“先别管这个,我好像知道诡音是谁了。”
凌司辰依旧晃着瓶子,连视线都没给她,只随口问了一句:“哦?谁。”
“岑家二小姐,岑兰。”
凌司辰这才抬了一下眼皮,“为何?”
姜小满嘴巴弯了个弧度,眼睛眯起神秘兮兮:“你知道吗,我昨晚看到她一个人在后山弹琴。后山呢!就是你说过的那地方,坟地。”
凌司辰手上动作停住,侧过脸来,“我们是来诛魔不是抓鬼。有人在坟地弹琴,怎么就成了魔物?”
“大晚上的诶!”
“我也喜欢晚上练剑,你觉得我也是魔?”
姜小满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但仔细想想,她确实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觉得古怪而已,而岑兰昨晚所做的事,也不过是在后山弹了一曲琴。
可姜小满又不甘心承认自己白白跑出去一趟,还困得在灌木丛里睡了一夜,那也太丢人了。
她撇了撇嘴,“反正我发现了不寻常的线索,总比你在这儿瞎调药强。”
“我怎么瞎调药了?”
“你不是说三日吗?难不成三日之后,你这个假神医还真能把老夫人的病治好?还不是唬人。”
凌司辰听了这话,只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倒没什么恼意。
可下一刻,他却把手里摇晃的小瓶放了下去,原本那点散漫神情忽然收敛了几分。
“不是三日治好。”他说道,“是我们只有三日时间。”
姜小满愣了一下:“只有三日时间?为什么?”
凌司辰停顿了一瞬,抬起眼来。
他的神情平静得没有波澜。
“三日之后,不管我们有没有找出诡音,它都一定会死。”
姜小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看着他。
“……?”
却见少年已经把桌上的三只小瓶摆在案几上,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而那只方才盛药的扁平玉罐则被他放在正中央。
下一刻,他掌心凝聚灵力,一抹赤光在手中明灭闪动,只听“啪嚓”一声轻响,那玉罐应声而碎。
罐中的药液如晨雾一般蒸散开来,剩下的残渣却在桌面上发出细细的滋滋声,片刻之后慢慢凝聚,最终化作一枚金黄色的药丸。
姜小满心头一震,一眼便明白过来。
这三角阵局加以红光闪烁之景在三界话本中可屡见不鲜。
她睁大眼睛望着凌司辰,
“红云剑阵……你要毁了整个山庄?!”
这红云剑阵她也知道,因为实在太太出名了。
自诸仙门创立之初到如今的数千年,若论起哪家诛魔数量最多,凌家那可绝对是一骑绝尘,其中的最大功臣可不就是这个红云剑阵。
这阵为昔时云海战神飞升前所创,从那之后亦是凌家代代相传的大范围杀招,力量或不是最强,但规模绝对是最广。相传五百年前,云海战神便是用这招歼灭了西魔君的百万大军。此阵需三人通力而布,阵起时,天上红云密布,三角所围之地,剑气如雨倾泻,刚猛强劲足以将山川夷为平地。
更遑论一个小小的梅雪山庄了。
“你疯了?这可是数十条人命!”姜小满疾步上前,一拍桌面,那药丸在桌上震得乱转。
凌司辰倒格外镇定地将药丸捻起,装入另一只白色小瓶中。
“若是放走诡音,那便不止数十条了。”
姜小满一时语塞。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义薄云天的人物,昨晚她满脑子想的还是偷了魔丹溜走,哪有资格指责别人。
可这一路走来见到的——曾管事的笑脸,马护院的尽责,丫鬟们忙忙碌碌的身影,这座庄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过着自己的日子,和她从小长大的宗门大院没什么两样。
“诡音还在不在庄里都不确定,这般行为和魔物有什么区——呜呜。”可话没说完便被凌司辰一把拉过捂住了嘴。
“嘘。”他低声道。
门前有脚步声经过。一抹黑影隐现,来人开口,原来是通报的婢女。
“老夫人召集了庄里人,在堂屋等凌神医过去。”
“知道了。”凌司辰应了一声。
丫鬟走远了,他却仍捂着她,面上一副在想事情的模样。
“呜呜……”姜小满使劲把他的手掰开,一股气堵在胸口,腮帮子又不自觉鼓了起来。
凌司辰松了手,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桌上的瓶罐,齐齐整整装回行囊。又解下额带,理了理衣衫,临出门前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与其继续生气,不如跟我一道早些把魔物揪出来。嗯?”
姜小满闷声没有反驳。
方才那一下打断倒让她冷静了些。仔细想想,凌家在仙门中一向以狠厉果决出名,为了屠魔连自家性命都可以不顾,何况一庄子凡人。她是不是相处了几天,就把凌二公子想得太好了?
长得这么好看,没想到如此人面兽心。
不过又想起大师兄常说的话,杀魔决不可存半分怜悯之心。她常年宅居家中,对魔物的了解不过来自书卷和旁人口述,又怎知与大魔搏斗是何种非生即死的绝地交锋。
算了。最好的结果,便是三日内将魔物揪出来,这样谁都不用白白牺牲。
想通后,姜小满便三两步追了上去。
“不生气了?”
“想通了。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不过到时候,我还是会阻止你的。”
凌司辰笑而不语。
姜小满挠挠头,“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百花先生的人?”
“没有。谁啊?”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
还未及近堂屋,便远远听见了屋中的交谈寒暄之声。
走近些,才发觉厅堂中已满满是人,越过门楣遥望过去,那中间端坐着岑家老夫人,堂下左右坐着家中的年轻一辈们。
待两位客人进屋,原本热络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两旁的人则不约而同站起了身来。
姜小满一眼便认出了岑兰。
她精神看起来不错,只是面上隐约挂着一丝哀愁。周身的灵气不似昨晚那般充盛,但仍与常人明显不同。
凌司辰的视线也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但很快便扫了过去,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也是,这世间确实有些凡人天生灵气充沛,有没有是天生的,用不用得上是后天的事,倒也算不得稀奇。
站在岑兰对面、与岑远并立的,想必便是大女儿岑秋了。模样与岑兰颇为相似,只是更加高挑瘦削,着一身金黄袄子,笑容里不带岑兰的哀愁,反倒多了几分自信,看着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性情火爆。
那百花先生也在,依然戴着半面铁具,端端站在岑远另一侧。面色和蔼的管事伫立在老夫人身旁,最外圈站着几个待命的丫鬟。
姜小满飞快扫视了一圈。
诡音,会在这其中吗?
“凌神医来了。”
厅堂之上,老夫人端坐主位,微微含笑。银丝如雪,耳挂翡翠,头戴风花玉簪,穿着绣有金盏菊的长袍。可即便装扮富贵,也难掩憔悴——眼眶凹陷,面色疲惫,脸颊和颈部贴满了厚厚的药膏。
老夫人依次向二人介绍了大女婿和一双女儿。
介绍到岑兰时,岑兰的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时微微一怔,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将那疑惑收了回去。
姜小满则心虚地别过眼,不太敢跟她对视。
一番介绍完毕,老夫人温言道:“神医乃是皇都贵人,远途而来此行不易。”又转而向家中之人,“往后几日神医将在庄上小住,倘若他有所需,你等都悉力以赴。”
“老夫人言重了。”凌司辰颔首回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岑远身边的戴着铁面具的人,“这位是?”
老夫人轻覆脑门,“哎呀,看我都忘了。这位是千机阁的百花先生,善施法驱邪。这些日子家里煞气重,阿远便让先生来家中看看。”
岑远也谨慎地点头,承认是自己的主意。
那铁面郎君满脸堆笑,弓身行礼:“在下百花。昨日比阁下晚至未得一面,今闻老夫人言及,阁下不仅医术非凡,风采更胜武者,实使在下钦佩至极。”
凌司辰也回以一笑:“哪来的跳梁小丑,既非仙门中人,竟大言不惭能除煞气?”
姜小满眼睛一瞬瞪大了。
心道这般直接的么?虽说也不是没有预料吧……
这凌二公子方才还装得温良恭谦,见到这百花先生便似触了逆鳞一般,明明他自己也是个假冒的。
不过凌家人素来如此,以修仙为荣,骄傲得一根筋。都几百年没人登仙了,也不知他们这么一根筋有何意义。
相比之下,爹爹养出来的弟子绝不会这般带刺。
只是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面色或青或白,岑远的脸尤其难看。唯独百花先生本人不甚在意,只轻摇折扇,云淡风轻。
姜小满紧张得不行,生怕再这么下去要露馅,赶紧干咳了一声。
岑兰见状也适时开口:“原来凌神医与仙家也有往来?”
这一咳一问,凌司辰总算缓了些,答道:“来往不多。只是觉得驱煞气这种事,还是交由仙家更为妥当。”
“这便不劳神医操心了。”老夫人淡漠地接过话,又嘱咐身旁的曾管事,“老曾啊,你一会儿带百花先生去后院客宅、还有杏儿住的屋子都看看,若先生有吩咐,你照办便是。”
曾管事点头应诺。
凌司辰也没再说什么,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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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入山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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