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钱伯良离开后,姚善去书房拿来石头窑炉的图纸并两根金条,递给姚吕忘儿:“你做得很好,不过琉璃板可以烧得更平整薄透一些,还有其中的气泡也可以少一些,你回去后要继续琢磨此事。”

她转而看向身侧的姚夏:“待会儿你同吕娘子一同回庄子,到了庄子就着手招工匠,让他们在西跨院再砌四个窑炉,再招五名烧琉璃板的女工。用料就让马保田和马保良去采买,但是你要跟着去两趟,对于他们的采买渠道和花费做到心中有数。烧琉璃的配料比例你和吕娘子要捏在手里,其余的都可以教给女工。”

“西跨院就暂时做琉璃厂,你先暂管,吕娘子尽量专心研究更好的琉璃板,如果吕娘子有任何需要,你尽量满足,不用来回禀我。烧出来的琉璃板先供织布坊嵌窗。”

吕忘儿和姚夏齐声应是。

“女工的工钱先定每日二三十文,年底给些补贴,具体你们俩自己商量,依旧做九休一,尽量招未婚和女儿多的女子。”姚善笑了笑,“定好了,写个请示文书来给我,格式就是关于何事、商定如何办,以及姓名日期。”

“你们记得告诉姚楣几个,以后就这样办事。我不想再事无巨细地吩咐,你们要试着独当一面,做我的臂膀和智囊。”

“是!”姚夏和吕忘儿很是激动。

“还有一事,你去了庄子告诉姚楣,织布坊再招几名女工,至于招几名让她想清楚后写个文书给我。”姚善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你们俩下去休息一会儿吧,等休息够了就去找晖儿支取些银两,准备好需要的东西,去庄子办差吧。”

“遵命!”姚夏调皮地笑着冲姚善拱手行礼。

吕忘儿和姚夏离开后回房只休息了一刻钟,便收拾好行礼,去找二姑娘姚晖支银子。

自从姚缨去办建学堂的差事,管账管库房的事就全归了姚晖。姚晖年纪不大,算术能力和记性却都极好,管账对于她来说小菜一碟。

姚晖拿出库房钥匙给她们支了三百两银子后,在账册上记下十月初七姚夏吕忘儿支取银钱三百两,让她们签字。

等她们签完字按上手印,姚晖从怀里拿出五枚印章递给姚夏和吕忘儿,笑指着账册上她们签名的旁边:“这是母亲给你们刻的私印,来,印一下吧。”

“吕忘儿印。”

吕忘儿看着账册上红艳的隶书,忽然想起姚善曾经对她说过的“名载史册”。

“姚存微夏。”

姚夏轻声念着印下的四个字,和吕忘儿一样心中涌起了百般滋味。

愣完神儿,她们把印章仔细地收在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带上银两行李等物走出县衙,登马车前,姚夏和吕忘儿忽然齐齐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咱们给奶奶磕个头吧?”

她们知道奶奶不喜欢跪拜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特别想给奶奶磕一个。

二人郑重其事地撩起衣襟,向着姚善正院的方向跪下,行了个大礼。

这并不是一块亲自刻的印章的事,是比赏赐更重要的恩德。几年后姚夏才想明白一些:赠我之姓,显我之名,尊之重之,以人相待。

不是奴婢,不是女人,是不低贱于任何男人的人。

——

姚善把身边的四个侍女都派出去做事,身边除了魏嬷嬷没了使唤的人,便把钱五娘四个叫过来充当侍女。

叫三娘、五娘的女子太多,姚善嫌叫着不方便,就给改了名,张三娘以后名叫张参,钱五娘则叫钱武。

钱武身板壮实力气又大,是个练武的好料子。姚善对她比姚夏严苛不少,按她的指点上午练一个时辰,下午练一个时辰。这般练了没几天儿就能和府中的护卫打个平手。

“奶奶,新县丞到了。”魏嬷嬷快步走进院子,来到正指点钱武练武的姚善身边,禀报道。

“怪不得前天陈芷兰来看了窈娘一眼。”姚善不关心新县丞还是旧县丞,她吩咐魏嬷嬷,“你去把孙宏叫过来。”

一刻钟后孙宏步履匆匆来到正院书房:“你找我来何事?”

“我让你寻访名医,寻访得如何?”姚善放下笔,抬头看向他。

孙宏说了七八个,姚善只对其中两个感兴趣:“徐春抚在京城啊,有些远。杨济世现在登州府?”

“对,自从他从太医院辞官就到处行医,目前在登州府,不知过些日子又去何处。”

姚善点点头:“你去给我和宪儿准备份路引,过几日我要带宪儿去一趟登州府。”

“宪儿生病了?”孙宏皱眉。

姚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宪儿没病,她身体好得很。我带她去求学。”

“没病就好没病就好。”孙宏放下心来。

姚善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孙宏却立在原地不动。

姚善抬眸认真看了他一眼,探知到其心中想法后,瞬间冷脸:“孙沿和曾茹什么东西,也敢打宪儿的主意!”

孙宏被姚善的话一惊,他还没说呢她就得知了此事,果真是鬼神手段,他忍着惧意为父母辩解:“父亲母亲也是为宪儿考虑,宪儿已经十五,正该说亲的年纪。”

“何况父母为宪儿寻的也是京城里不错的人家,并不会委屈宪儿。”

“放你爹的狗屁!”姚善伸手一个砚台砸过去,砚台里的墨汁随即和血顺着孙宏额角流了他一身。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想把宪儿嫁进吏部左侍郎家图什么吗?你自己的官途你没本事走,倒是有脸卖女儿!莫说他家小儿子文不成武不就还是个鳏夫,就算他处处都好,我也不允许女儿嫁出去!”

“你若喜欢伺候男人公婆你去嫁,少打我女儿的主意!”

“你们若再敢有非分之想,我不介意杀光你们全家,让宪儿一年接一年的'守孝'。”姚善冷笑。

孙宏不禁打了个冷战。

“滚。”姚善一声低喝,他马上转身跑了出去。

是夜,孙宏在自己书房提笔给父母回信,在揉烂了好几张信纸之后,他忍不住伏案哭起来。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为何是他偏偏遇到如此恶妇!日日和猪狗一般过得胆战心惊!和离也离不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厢熄了心思,那厢正燃起想头。

“听说孙知县家大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年纪和咱们家钊儿正相配。”新县丞周严的夫人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儿卸着簪钗一边儿和周严说话。

“孙知县是安宁伯府出身,安宁伯府便是再落魄,他走走门路也能回京城。”周严手执一卷书册坐在桌旁,眼皮也没抬一下,“而我又是什么家世身份,我劝你打消了这心思。”

“他就算出身安宁伯府,现在也只是个知县,咱们钊儿前年就中了秀才,又生得相貌堂堂,哪里配不上知县之女。”金芳云没说的是,孙宏如果没那般家世,她还不一定有这想法呢。

“而且我听陈夫人的意思,孙知县十分敬重他夫人,事事以姚夫人为主,只要姚夫人满意这桩婚事,多吹吹枕边风,孙知县应该会同意吧?”

“那你且去试试吧。”周严抬头看了她一眼。

金芳云转过头冲周严笑起来:“我明个就去给姚夫人下拜贴。不过最主要还是你在孙知县那边使劲儿,孙知县再如何敬重姚夫人,儿女的婚事还是要他来定夺。”

周严翻了一页书,没吭声。

第二天姚善吃过早饭,就收到了金芳云递过来的拜贴,她递给身边的李秋月:“替我回了,让金夫人今天下午申时来拜访。”

“是,奶奶。”李秋月应下。

下午申时,金芳云准时带着她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前来。

姚善把人请进正厅,让女儿们都来见礼。

金芳云见姚夫人四个女儿如男儿般齐刷刷地向她躬身拱手行礼,心中不禁犯起嘀咕,安宁伯府出身的姑娘怎么有点儿不知礼数。

不过还是退下手上的玉镯送给姚宪,对姚晖等人也都送了见面礼。

姚善也意思了一下,给金芳云两个儿子一人一方琉璃砚台,女儿一套琉璃七巧板。

都是姚夏主动提出来让庄子的琉璃厂烧的,给她拿来送礼。真是赶巧,这次就用上了。

金芳云见姚善出手阔绰,心中惊讶过后便是暗喜:想来以后给姑娘的嫁妆肯定不少。

姚宪等人大大方方地和金芳云儿女互相见过礼,姚善就让他们一起去小花园玩耍。

“你家大姑娘出落得真标致,高高挑挑的看着就让人喜欢。”金芳云左夸赞一句漂亮右夸赞一句知书达礼。

姚善喝着茶:“她像我,你家长子也像你。”

“儿子都随娘。”

姚善点点头:“娇小玲珑。”都十七八岁了,还没宪儿高。

金芳云脸立刻僵住了,纵横后宅十多年,她还没遇到过这样不会说话的。

“金夫人哪里人?”姚善看着金芳云的脸色,心中觉得有趣。

金芳云扯了扯嘴角:“浙江。”

“浙江啊,听说浙江溺女成风,生女只留一二,其余皆溺毙,是这样么?”姚善笑问。

金芳云的脸色五颜六色的,和打翻了画画的颜料似的。

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质问出来:“我和夫人有何仇怨,夫人为何如此欺辱人!”

姚善垂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水:“我有珍宝,打算永远捧在掌中,使其不受一丝苦难,如有宵小觊觎,便是我的仇人。”

“你初来乍到或许不知,我手上的人命可不少。”

不过一桩婚事,她还没提,这姚夫人就要打要杀,简直无礼蛮横至极!

金芳云冷笑:“您想多了,您这样的亲家我们可无福消受,想来世上也没有谁能消受得起!”

“的确。”姚善笑了一下,放下茶杯,“秋月,送客。”

送走金芳云等人,姚善把大女儿单独叫到书房:“你觉得周伯英如何?”

“金夫人长子?”姚宪有些纳闷儿,“他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

姚善大笑:“金夫人对你有意思,想让周伯英娶你做妻子。”

“啊?”姚宪坐脸一个“震”、右脸一个“惊”,她急忙凑到姚善身边,“今天她才见着我……母亲您没答应吧?”

“我说过不会让你嫁人就绝不会食言,皇帝来了也不会。”姚善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就算你以后你怨恨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我怎么会怨恨母亲呢?”姚宪抱着母亲手臂,蹭了蹭,“我巴不得一辈子留在母亲身边!”

“要我嫁人,我还不如剃了头发去做姑子!”

“你讨厌男人?”

“说不上喜欢。自从来招县,我时不时出门也见过不少男人了,不管老少、读书的还是不读书的,他们那些男人对于女子都很自大,又小心眼儿,着实让人厌烦。”姚宪又想起了中秋灯会上说她的那个男人,脸色愈发不好。

姚善笑道:“喜不喜欢都没关系,如果你以后遇到喜欢的,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圈禁起来收拾干净,你去玩儿就好,玩腻了可以换一个,一生一代一双人这种梦就别做了。”

“男人无情爱,对男人用情不过是明珠暗投。”

姚宪却想到父亲对母亲薄情寡义,可能真是因此,母亲才有这些感悟吧。

她心疼地抱住姚善:“母亲您还有我们。”

姚善挑了下眉,没有解释,让宪儿当成“前车之鉴”也不错。

——

“老爷,一位姚夫人送来拜贴。”仆从将拜贴递向杨济世。

“姚夫人?哪户人家的姚夫人?”

“没说,那夫人只说自己姓姚,现居登州招县,今日特地来拜访您。”仆从回道。

杨济世给病人下完针,接过拜贴打开扫了一眼,竟然是携女求学。

他笑着摇了摇头。

世上男女大防这般严重,连给女子看病都要隔着帐子,女子学医怎么学?隔着帷帽么?

“姚夫人有说过她在何处落脚么?”

“说了,在祝家客店。”

杨济世本想让仆从去回绝,不过转念一想,算了,也许那个姚夫人只是一时兴起。

第二日,姚善带着姚宪再次去怀仁堂拜见杨济世。

这次杨济世抽空见了她们一面。

母女都是一身青色道袍,头戴黑色幅巾,眉目疏朗,气度清远。

姚善再次说明来意。

杨济世还是摇了摇头:“男女大防不得不防,你们回去吧。”

姚宪有些急了:“我不在乎那些!”

“哦?你父母也不在乎么?”

姚善笑了笑:“不在乎。杨先生考虑一下吧,我女儿已经读过不少医书,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我读过《内经》、《难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金匮要略》、《脉经》、《针灸甲乙经》……”姚宪眼巴巴地看向杨济世。

杨济世很惊讶,小姑娘小小年纪竟然读了这么多书,看来是真的喜欢学医,但他还是回绝了。

姚宪垂头丧气地跟着姚善回到客店:“母亲,真的不成么?”

“怎么能算不成呢,才两次而已。”姚善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只要我们宪儿求学之心坚定,总是能成的。”

“那我们明天再去找他要说什么?”

“就说收了你这个学生就有大好处。”姚善笑着逗女儿。

姚宪闻言略一思索,走到桌前,铺上张纸,研墨提笔写下一首七绝:

“半夏当归王不留,回乡独坐玉竹楼。

忽闻生地灵仙至,笑赠人生春与秋。”

姚善看完后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女儿的鼻头,大笑道:“有豪气。”

第三日,杨济世收到姚宪的“拜谒诗”后,也忍不住大笑。

小姑娘一首诗用了八味药材,还竟然自比“灵仙”,专门来送他这个辞官的老朽“春秋”。

这如何舍得拒绝?

杨济世随即着仆从把姚宪和姚善请进怀仁堂后堂,捋着胡须和姚善笑道:“我不收令爱为徒是不行了。”

“天意如此。”姚善笑了笑。

“不过话可说好了,随我学医要吃苦,须舍了裙钗扮作男儿,三五年都不得婚嫁。”杨济世提出三条。

“这有何难,我本就不爱裙钗,也不想婚嫁,至于吃苦,只要没黄连苦就成。”姚宪下巴一扬。

“那便奉茶吧。”杨济世坐到上首。

姚宪随即行了拜师礼。

姚善陪女儿在登州府待了两三日,给她租了处小院,把带来的钱武留给她,又买了一个洗衣扫地的小侍女、一个做饭的仆妇打理她生活。

“你安心在这里和杨济世学针灸,我会带妹妹们来看你。”她拍拍女儿的肩膀,“想家了,也可跟杨济世请两天假,回来待待。”

“过两日我会让护卫把你的马送过来,再送些银钱过来,你不必省着,不多给你是怕钱多惹眼。”

姚宪用力点头:“我明白。”

“需要什么都可以让钱武回来告诉我。”

“记住,任何时候匕首不要离身,防人之心不可无。”姚善叮嘱完女儿,便独自架着马车离开登州府。

姑娘大啦,很多人想着“吃”了,不过长大也代表她可以探索世界啦!

“一生一代一双人”其实出自骆宾王的诗。

“半夏当归王不留”这首依旧我写的,用的仄起首句入韵格式和中华通韵,平仄没问题。

杨济世有原型,原型活了98哈哈哈。是针灸方面非常厉害的一位医学家。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意识到很奇怪的一点,古代纺织的全是女工,应该很赚钱,可是地位依旧不咋样。

因素很多,其中一点是织机图纸掌握在男人手里,别看女工又会缂丝又会云锦的,但是科技被垄断了。

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下《图说中国纺织史》,里边说过这点。

所以女性想吃到一个产业的果实,技术渠道不能被垄断,销售渠道不能被掐脖。

明代浙江溺女是很严重的,他们那以三子一女为最佳。

当然明代“首善之地”北直隶,现在河北,溺女也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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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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