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有，官府又在招工！”井边打水洗衣裳的妇人和同村人聊着天。

“前两天招工建学堂，今天招工又是做什么？”刚漂洗完衣裳的妇人一边儿拧着水一边儿问她。

“说是要在咱们栖县建石泥厂，招盖厂房的工匠，一天二十五文，男女不限。”

正在搓衣裳的姑娘停下手，好奇道：“石泥是啥？”

“听说用来修路和盖房子的东西，能把路修得又平又整和铺了石板一样。”

“自从那位姚奶奶占了栖县，三天两头地招工。”一个来打水的男人听她们说话，忍不住插嘴。

“有工做有钱挣还不好啊？那姚奶奶占了栖县也不杀人也不抢钱，废了贱籍废了征役，比朝廷强了十倍去！”拧完水的妇人回他。

男人抬杠：“谁说她不杀人，这些天杀得人都能垒成小山。”

“为百姓申冤，杀的都是该杀的，杀畜牲怎么能叫杀人呢？”别的妇人反驳道。

另一个妇人双手合十：“希望菩萨保佑，朝廷可别派兵再打回来，就让姚奶奶一直占着栖县吧。”

“你想得倒美，朝廷怎么可能不派兵打回来，这可是造反！”男人把水桶提上来。

“那就希望菩萨保佑姚奶奶能一直胜过朝廷。”

“在朝廷治下找不到工做不说，还要倒贴钱去服役，而在姚奶奶手下钱都挣不过来。”洗完衣裳的妇人抱起木盆，反问他，“哪边儿好哪边儿歹你分不出来吗？”

“和你们说不明白。”男人皱着眉冲妇人们摆摆手，挑起水桶就走。

“什么说不明白，他是说不上来！”把他问住的妇人扭头和其他人笑道，“别看他嘴上这个那个的，招工的时候他肯定去报名！”

“就他个别，自从姚奶奶占了栖县，谁不说一句好，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怎么想的，有好日子过还不乐意了。”

其实哪边儿好处多，男人们还是分得清楚的，但是姚奶奶太向着女人了，有些男人心里就有点儿不舒服。就和白面馒头里吃到沙子一样，好是好，如果没有沙子那就更好了。可是让他们舍了有沙子的白面馒头去吃掺糠的粗粮饼子，那还是白面馒头更好些。

姚善早已猜到百姓们会有什么想法，女人们好说，不用担心，男人们心思多，就要顾忌一些。不过对付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的也不难，只要多给他们找些事情做让他们吃饱饭就行，人忙起来就没功夫想东想西，也不会轻易被别人糊弄着造反，正好她也需要他们做工。

除去黄县、栖县、莱县和登州都要建育苗学堂，她还打算在栖县建一个石泥厂，在莱县也要再建一座琉璃厂，招县建第二器物厂和器物学堂，黄县建一座制镜厂，登州建第三织布坊和医药学堂。

光是修路、建学堂和厂坊就够百姓们忙个大半年了，等到厂坊建起来，还有更多事情可做。

姚善写了会儿计划后，把手稿放到一边儿，拿出之前画了一小半的图纸继续画。

她想获取一种新动力，除了人和牛马牲畜之外，首先想到的是河水和风，但河水不能随身携带，风也不能控制大小让它时时都有。其次她想到了“火”，吕忘儿造的火/药比平常的火药威力更大，如果火药密封在一个密闭而坚固的箱子内，点燃它，让它爆炸但又没法炸开箱子，借助这股力量……

——

“押金一两，租期三日，三日内不收租金，三日后每日十文。”姚禾说完打了个呵欠，拿着竹笔看向面前来询问租赁手推播种机的夫妇，“如果租赁，我这里交押金，拿着我的条子去后面领播种机。”

“不是，我们是来还播种机的。”妇人凑近一步，笑着开口道。

“哦，那把条子给我，我退押金给你们。”一大早就来衙门忙活租赁手推播种机的事儿，姚禾因为有些困以及心累，语气平缓，很是提不起精神。

以前当丫鬟伺候三姑娘的时候，也要天天早起，可也不觉得这么累，自从进了衙门，说是做吏员，她却觉得从伺候一个人变成了伺候一县的人。不能摆架子，摆架子奶奶的许多政策就不容易施行，可好脾气好脸地对百姓们，百姓们又觉得你好说话，对那些敢于询问的百姓们又不能发脾气。

比如上一个来询问租赁手推播种机的老头，问了她好几遍：“三天后不退押金怎么办？”

她和他解释得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这里是官府，不会不退的。我要不退你押金，你可以去找我的上官告我！”

“你们是一伙的。”老头小声嘟囔。

当时她真的想掐住他脖子把他扔出去。

“小奶奶，是这样的……”

“别，我姓姚，称呼我姚承办就好。”姚禾急忙打断她，也不知道百姓们怎么想的，叫她“小奶奶”，一听这个她就不大舒服，总觉得被讥讽了，自己哪里敢当他们一声奶奶，他们是自己奶奶还差不多，“我现在官职是承办，你们记不住就称呼姑娘。”

妇人马上顺着道：“姚承办，是这样的，衙门的手推播种机卖不卖？”

“你们想买？”姚禾放下手中的竹笔，“现在播种机不多，咱们招县分到六十台，现在买价格会较贵，我建议你们再等等。”

“现在买的话要多少钱？”妇人紧接着问道。

“八百文。”

妇人听完拉着男人到一边儿小声商量了几句，最后决定先不买，等过段时间再看看。

她把还条拿出来递给姚禾：“姚承办我和您说，衙门的播种机真的太好用了，也不用牲口拉，一个人推着一天就能把几十亩地种完，比耧车还好用！”

姚禾接过还条笑了笑：“不好用也不会拿出来给百姓们租用。”

随后她拿起桌上的租用播种机明细册子，查对无误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银子递给妇人，并示意她在册子上按手印。

妇人按完手印，高高兴兴地和男人出了门。

随后又来了几户人家，大多都是妇人上前来和姚禾说话，男人都闷不吭声地等在旁边。

对此情况姚禾初时还有些纳闷儿，后来问过两个妇人和其他同僚才知道，男人们不习惯和女人打交道，尤其女官吏，可如今衙门女官吏就是多啊，他们只好把妻子带过来，让妻子代为出面。

虽然说是男女有别、女人和女人更好说话，她心里却咂摸出一丝别的味道，怀疑那些男人是不是不习惯对女官吏伏低做小？

不过这样也好，女人们能走出家门，多经事多“办事”，以后越来越多人会觉得女人有胆色能“担事”。

招县等地忙着棉花播种的时候，登州剿姚事败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

山东布政使、都指挥使和兵部尚书联名上疏，向来怠政不朝不批的皇帝难得理了一下朝臣，他的确看重军事，但是去年辽东刚打完，等到筹集完军饷后，上个月又用兵辽东，打算夺回失地，哪里有钱有精力去管登州。

皇帝让兵部尚书黄嘉山重想对策，国库空虚无钱可用，如何打得起仗。

黄嘉山去文渊阁见首辅方兴哲：“登州之事该如何是好？”

方兴哲也很头疼：“题本我已经仔细看过，说那姚氏手中有一种单人能抗的小炮，威力颇大，凭此才所向披靡，若要剿灭姚氏，需调大炮和五千以上兵马。然而兵马军器几乎尽数发往辽东去了，哪里有人可用，而且刚为辽东筹措了两百万两白银，实在没钱充做军饷。”

黄嘉山叹气：“那姚氏还六亲不认，全然不顾族亲。”

山东布政使和都指挥使的题本中提到过，卫所军士曾经以京城安宁伯府和姚家劝降姚氏，姚氏分毫不在意，直言：随便杀。

“她若顾忌，便不会起兵造反了。”方兴哲揉了揉太阳穴。

“鲁尔贺齐虎视辽东，姚氏盘踞登州，已呈掎角之势，一招不慎京师怕是不保。”黄嘉山又叹气。

两个人说了半天，最后商议出来下赏格：能擒斩姚善者，赏银五千两银，升指挥使，世袭；擒斩姚夏等将领者，赏银一千两，升指挥同知，世袭……

次日黄嘉山将此上奏，上从其议，命刊印榜文，晓谕内外。

之前朝廷下令登州卫所去剿姚善的时候，孙沿就被罢了官夺了爵，一直赋闲在家。他成天没事干天天骂姚善，骂到现在听说朝廷下了赏格，直呼圣上英明。

同样被罢官而赋闲在家的孙定很烦父亲，下了赏格又怎样，姚善死不死他们的官途都彻底断了。

现在孙家几乎所有人都盼着姚善死，除了小曾氏。她本来也是怨恨姚善的，可朝廷出兵都没能顺利剿灭她，可见是有些本事的。如果她能更进一步……

有这种小心思的不止小曾氏一个，还有姚仁。

他也被罢了官，等到赏格一出来，就有旧友登门拜访。

上个月刚下了鲁尔贺齐的赏格，这个月又下你女儿姚善的赏格，这说明什么？姚善的赏格虽差了鲁尔贺齐许多，但也不容小觑了。

旧友有些看好姚善。

姚仁仔细一琢磨，心头不禁生出些热切。可姚善起兵造反一个字也没和他说过啊，她心里如果有他这个亲爹有姚家，为何不来信告知并将姚家带走？

若是主动去投靠……不成不成，他们姚家人根本出不了京城。

姚仁心里忽凉忽热的，忍不住盼着姚善能成就大业，却又怕她不提携姚家。

心里忽凉忽热的除了姚仁还有姚蕊，她心里凉飕飕是因为正月盛骅随辽东经略羊镐去往辽东了。

她去年才发现，这个世界和明末那么像，按照明末形势朝廷必败……她没有办法、没有丝毫办法，她不是历史专业的也没有详细了解过明末这段时间的事情，她一点儿都帮不到盛骅。

心里没凉透、又热乎起来一点儿，是因为明末根本没有姓姚的女人在山东起兵造反，既然姚善在山东起兵造反，是不是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不对，姚善怎么会起兵造反？

姚蕊坐在暖阁里，一边儿喝茶一边儿琢磨，很快就想起前几年姚善快要病死的时候。

莫非……姚善是“老乡”？

如果真的是“老乡”，那就好说了。

姚蕊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笑。

1.活塞式内燃机起源于荷兰物理学家惠更斯用火药爆炸获取动力的研究，但因火药燃烧难以控制而未获成功。

2.手推播种机我查到过几种，原理都不难，拼夕夕卖的那种比较精细，文中现在不是拼夕夕那种，是略粗糙简单的那种，两个轮，推着走的时候，轮子转动带动挡板开合以及小漏斗下凿。

转一下，大漏斗下方挡板打开，种子漏到小漏斗里，小漏斗口小而尖，凿进土里凿个小坑种子顺便漏下去，还可以当追肥机使用。

古代有播种机械——耧车，效率是西方十倍以上。西方第一台条播机就是受耧车启发，但是他们没见过实物（因为北方用得多，很少到南方港口，南方多种水稻嘛）只见过简略文字描述，所以条播机发展走了很长的弯路。

耧车没有轮子，需要前面有牲口拉着，后面一个人手扶着。

3.看考证内阁地址的文章，说内阁不在文渊阁，在东角门内。文里内阁就在文渊阁吧。

4.明末朝廷真的下过努尔哈赤的赏格，一万两。我觉得有点儿好笑，打又打不过，下赏格有啥用啊？

军政不行，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

不知道朋友们见没见过这种重男轻女的情况：就是人们都觉得男人能“办事”能“担事”，女人不能“办事”不能“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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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