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
都智毓泪水冲垮了眼线,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泪痕,“俊昊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怎么可能连朋友都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李俊昊上下打量她,厚重的假睫毛,衣服一般喜欢明亮的糖果色。头发是天生卷发爆炸头,为了遮挡特意扎了起来,染成了黑粉交加。脸上是过白的厚粉底,隆重的眼妆现在晕成鬼一样。
“哎,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多大啊。”
“还有你这风格是怎么回事?动画片看多了吗?”
总之跟他心中成熟女神的气质相差甚远。
“我的风格很幼稚吗?”
都智毓抹了把脸,“没关系,你说的那些,我可以慢慢改。”
“别。”
李俊昊决定彻底摊牌,话语尖锐得不留余地。
“你根本不懂。”
“难不成你觉得现在这样子,很值得炫耀?很有未来吗?”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一句比一句重。
“你也不想想你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姐是有出息了,可你妈躺在医院,你爸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这个面摊,现在时不时还得靠我爸妈接济。”
“而你以后能干嘛?书也不好好读,天天想这些。你是打算以后靠我养你吗?”
“我不是这么想的。”
都智毓开口,可他已经不再听了。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曾经温柔喂猫少年的影子碎裂在冰冷的话语里。她转身捡起掉落在地的毛毡玩偶,独自跑开。
*
晚上,都智毓回到医院妆都哭花了。她站在病床前,看着熟睡的母亲:“爸,妈什么时候能出院啊?”病床前,老爸数着晚上收来的零散钞票。
“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分数出来了?没考上?”
见都智毓不说话,父亲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帮我看着你妈。之前住院急用,问李叔借了一笔钱,我先送过去。”
“对了,你妈要准备出院了,我这里抽不开身,你明天有空就去摆摊吧。”
“哦。”
都智毓坐到老妈病床旁,叹了口气。
“爸,你觉得我以后能干嘛?”
父亲起身穿衣:“要不要复读一年?你还是好好读书吧,以后总会知道的。”
门关上了。
医生进来检查吊瓶。
“请问,我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真的可以出院了吗?”
医生看了都智毓一眼。
“需要手术。”
“不过已经欠了不少费用,你爸已经申请转院了。”
都智毓点点头,从床头柜里拿出母亲的病例。
自从母亲跳舞意外摔倒后,就在医院躺着,她也看不懂病例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是里面夹着的串天文数字般的账单让她浑身冰凉。
那晚,她制作了人生第一份简历。
-
第二天,原本应该在大楼前摆摊的她,架起了二维码自动付款,并包裹好了二十碗面,独自进到了“大龙食品”的大楼里。
她捏着简历,手心全是汗。只不过她不理解,为什么会叫名字去面试,难道面试办公室的人还能知道她名字不成?
她小心翼翼问其他候选人,“请问,面试的号码牌在哪里取?”
女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号码牌?等叫名字啊。”
“那,什么时候才会叫到我啊?”都智毓更困惑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正是那天晚上在会所侧门出现的连衣裙女孩,谷雅。
“是谁,刚在问号码牌的?”
都智毓拿着简历看她 。
谷雅显然也认出了都智毓,径直走到了她面前,抽走了她手中的简历。
目光扫过,谷雅直接笑出了声。
“……这绝对是我看到过最辣眼的证件照了。”她不禁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旁边几位面试者也凑过来。
“学历怎么是高中?你看职位要求了吗?”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学起,你不会连大学都没上过吧?”
“还给我。”
都智毓伸手想把简历拿回来,对方却直接松手。纸张落在了地上。
“而且你这种简历,HR看到只会直接刷掉,根本不会通知你来面试,”
谷雅上下打量着都智毓,
“你该不会是……根本没收到面试通知,就自己直接跑来了吧?”
都智毓弯腰捡起简历,脸烧得通红。原来是要先投递简历,被选中,才有资格坐在这里,等着被叫名字吗。
“那招聘启事上也没写,直接拿简历来就不行啊。”她低声说。
周围传来嗤笑声。
“这都不懂。”
谷雅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优雅地从自己名牌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都智毓眼前:“看看,这才叫简历。”
原来她也是来面试的,都智毓看过去。
“谷雅,重点大学应届毕业生,学生会外联部部长,实习经历有……”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都智毓心口一紧,跑到窗边往下看。
自家的炒面摊,被一辆冲上人行道的车撞翻在地。
她冲下楼,但肇事车已经开远,她只能蹲下来,一点点收拾。
大楼内有人认出来,“她不是晚上在楼下摆摊的那位吗?”
“还真是,差点没认出来。”
写字楼内的笑声更猛烈了。
父亲打来电话:“你在哪?”
都智毓话刚出口,就哽住了:“爸,我们的摊位被车撞了。”
“都怪我,刚才没看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没事。”
父亲很快说,“你人没事就好。我刚才已经把你妈接走了,你早点回家吧,我晚上来接你。”
都智毓推着破掉的三轮车,带着一地锅碗残片回到家。
正好撞见房东在门口贴通知。
“听你爸说,你们要搬走了,要搬去哪里?”
搬去哪里。
都智毓也不知道,反正又是某个出租屋吧。
“动作快点。”
房东补了一句,“不然明天房租还是要交的。”
都智毓一直收拾到下午。
到了原本该出摊的时间,老爸还没有回来,家里只剩下母亲的旧摩托,闲置在角落。
昨天剩下的食材在闷热的天气里已经濒临变质。
都智毓翻开手机通讯录,寥寥无几的联系人里除了家人,就只剩下一个名字:李俊昊。
“真的只是我以为是朋友吗?”
蜷在床脚的“没头脑”似乎被惊动,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拨了过去,一阵忙音过后,通话自动结束了。
放下手机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她的脚步停在了阳台边,母亲精心照料的月季,在暮色中顽强地绽放着。
-
都智毓将摩托刹在写字楼前,摘下头盔,一头挑染成粉色的长发在晚风中散开。
她从车两旁的水桶里取下包裹好的几束月季,仔细地将花束整理好,心中带着些许期待。
等这栋写字楼里的公司下班,或许会有人愿意带一束回家。
然而,时间在呼啸而过的车流和卷起落叶尘土的风中流逝,父亲往日炒面摊前总会聚集的人气,今晚并未眷顾她的花摊。
隔壁卖烤红薯的王伯开始收拾,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小毓啊,天气预报说明天来台风,我看今晚风就大了不少。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收摊吧,安全第一。”
“好的,王伯,您路上慢点。”都智毓应着,心里那点期待又黯淡了些。
终于,写字楼里几个穿休闲衬衫的年轻人,说笑着朝这边走来。
“小妹,今天换花样了?”他们走到她面前,有些诧异,“怎么不卖炒面了?”
“抱歉啊哥。”
都智毓立刻打起精神,把手里开得最饱满的一束粉色月季递过去。
“今天食材不太新鲜,出不了摊。”
“花是刚摘的,特别新鲜,带回家或者放办公室都好看,要不要来一束?”她戴着粉钻穿戴甲的手悬在半空。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花,摇了摇头。
“没吃的算了。”
“哥几个先去前面小吃街看看,肚子还饿着。”
说完,几人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都智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月季粗糙的茎秆。那点失落像一小片阴云,悄悄压在头顶。
她正准备把花放回车上,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这束给我吧。”
都智毓抬头,一位穿着tb衬衫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
身形很高,气质清冷,五官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眼熟。
她下意识想了想,
这种长相,她要真见过,大概也是在电视上。
“好的。”
她立刻把花递过去,“这束叫‘一生一世’,二十二块。”
“我还能帮您选张卡片,要写点祝福语吗?”
权硕接过花,目光却似乎更多落在她和那辆摩托上,听她说完,才抬眼看向她。
“我没带现金。”
“可以扫码吗?”
都智毓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刚升起来又沉了下去。
“啊?”
“你出门买东西,怎么能不带钱啊。”
她旁边看了眼。二维码的牌子碎了,父亲也不在,她自己还没注册过收款账号。
“我也没有二维码。”
权硕顿了下,随即拿出手机。
“那你手机号多少,我转给你。”
“手机号,186,呃。”
都智毓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记不全自己的手机号。
“你等等,我找找看。”
她拉开包,低头翻着手机。其实她当时应该报父亲的号码,只是那一瞬间,她根本没想到。
权硕:“……”
“好,不急。”
忽然,远处传来城管的喇叭声。
都智毓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花塞回车上,跨上摩托。
“算了算了!”
“你先拿着吧,明天晚上记得还来这儿,带现金给我!”
她发动摩托,拐进旁边小巷前,又顿了顿回头冲着仍站在原地的男人喊:
“喂!你别忘了!”
“欠钱不还我可是会记你一辈子的!”
话音刚落,她猛地加大油门。
或许是动作太急,一份纸张从她的包里滑落,“啪”地掉进旁边的小泥坑里。
她“哎呀”一声,正想弯腰去捡,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刮过。
那张浸了泥水的纸,被风卷起,不偏不倚,正面拍在了男人的脸上。
“……”
都智毓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惊得捂住了嘴。
“绝了。”
“抱歉抱歉……”
下一秒,她已经冲进巷子深处。
权硕沉默地伸手,将贴在脸上的东西揭了下来。
泥水沿着纸张背面流淌,里面的内容仍清晰可辨:
姓名:都智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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