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陈可之的应允,胥珍总算得以安然无恙从方雅眼皮底下离开。
厨房内传出烤蛋糕的香气,大门没有关严,她随手敲了两下:“米娅婶婶,可以给我一壶温牛奶吗?大小姐那里需要。”
“当然可以,不过要稍等一下,”米娅打开储物柜,弯下腰,从中取出大号的牛奶杯,“替我拿一盒牛奶过来,好吗?”
“好的,”胥珍推门而入,踮起脚尖,从储物间上取下一盒牛奶,余光扫见烤箱里的三文鱼,不禁疑惑,“米娅婶婶,我不是让朱莉姐转告过你,大小姐今晚不在家里用餐了吗?”
“可是这些三文鱼已经提前切好了,”米娅万分遗憾,“看来也只能由我来把它们清理掉了。”
“米娅婶婶确定不是故意的吗?”
“阴差阳错的事,怎么能叫做故意呢?就像你今早吃掉的那块苹果派,一定也不是故意掉进你嘴里,而是它和你的缘分到了。”
“米娅婶婶的话听起来总是好有道理的样子。”
“不用怀疑,那就是真理。”
不消一会儿,米娅已经将方雅要的牛奶热好。
“亲爱的,给大小姐拿去吧。注意这一回可不要打泼牛奶杯。”
胥珍接过牛奶杯,展颜一笑:“放心吧,米娅婶婶,我会注意的!”
到琴房门口时,里面传出流畅的钢琴声,依然是那首《G小调第一叙事曲》。
胥珍自觉地端着餐盘站在门口,耐心等待大小姐弹完整首曲子。
终于,琴房里的声音停了。
她适时开口:“大小姐,您的牛奶准备好了。”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出来的人是陈可之。
看见胥珍,她的眼中划过一抹怔忪,很快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交给我吧。”
将餐盘递给陈可之的刹那,胥珍的目光越过门缝,看见钢琴前方雅优雅美丽的背影,亮丽的长卷发垂落在身后,仿佛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绸缎。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方雅已然从琴凳上起来:“陈可之,我也想喝牛奶了。”
陈可之无奈:“刚才你不是还说纯牛奶不好喝,不想喝吗?”
“那是刚才嘛,”方雅撇撇嘴,“现在我口渴了。”
陈可之拿她没辙:“那,我给你倒一杯?”
“让佣人倒就是了,你干嘛要自己做这些事情?”方雅不理解她的行为。从小娇生惯养,被人伺候的大小姐,只有在贵族学院时才会偶尔亲自倒牛奶。
胥珍眨了眨眼睛。原来牛奶是陈可之要的。
有点吃醋呢……
可惜她没有任何吃醋的身份。
陈可之无声笑笑:“我给你倒牛奶,你难道不高兴么?”
方雅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层面,经她这么一说,转念一想,自己喜欢的人给自己倒牛奶,明明是件甜蜜的事才对。
“好呀,”她笑得很甜,“那你替我倒一杯。”
“就来。”陈可之边说着,边伸手关门。就在琴房的门即将合上的刹那,她透过狭窄的缝隙,朝胥珍使了个眼神。
胥珍读懂了陈可之的意思。
陈可之在对她说:自己会帮她搞定大小姐的。
*
给大小姐送完牛奶之后,正好到了佣人们交班的时间。
庄园的佣人实行轮班制度。
早班时间是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半,中午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而晚班时间是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只有傍晚一小时的休息时间。早班和晚班之间重合的半小时属于交班时间,相对自由。另外,还会有固定的佣人负责每夜值班。
胥珍这一周都是早班,而她的室友安琦则被安排了晚班。
此刻,她该去和安琦交班了。
佣人宿舍是两人一间,虽然没有独立的房间,不过听朱莉姐说,以前佣人们都住在四人宿舍,睡上下铺,还是她向雇主争取来了权益呢。
尽管佣人们私下里总说,朱莉姐懒惰又精明,贪财又抠门,但朱莉姐也有很好的时候,比如会给大家争取权益,也会在大小姐发脾气时说漂亮话打圆场,会在女佣们遇到骚扰时挺身而出。
胥珍很向往朱莉姐。
作为女管家,不仅能住进单人间,还能够得到大小姐的信任和青睐,和大小姐友好交流。
任何一名出色的女佣都该拥有成为女管家的梦想,胥珍的内心一直这样坚信着。
“安琦!你在房间吗?”胥珍抬手敲响房门。
哪怕是自己的宿舍,她也有提前敲门的习惯。
她坚决认为这是一种礼貌的行为。万一别人在换衣服呢?
“自己开门!”宿舍里传出室友安琦高亢的声音。
胥珍旋开门把手,安琦这会儿正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阅读着她最近疯狂迷恋的通俗小说。
小说的名字叫做《乔伊》,背景发生在19世纪正经历经济危机的美国,大量平民因为失业而流落街头,包括主人公乔伊的父母。
乔伊从小在贫民区长大,受尽白眼和歧视。她没有读过书,任性又恶劣,爱作弄人,总是偏执地想要得到认可。
十二岁时,她因为贪慕虚荣,离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养母,假冒了有钱人家出走归来的大小姐。
从此她过上富裕的生活,能够读书上学,学习贵族运动,接触上流社会,并拥有了许多的追求者。
直到许多年后,她在大街上遇到奄奄一息的养母。
养母认出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害怕极了。
如果她当初没有抛下养母,她就不会背叛良心,如果她在这一刻狠下心肠,她就能继续拥有财富。
可她偏偏在抛弃养母后,又回应了养母的呼唤,于是她的身份被揭穿,同时失去两样东西,在最后的结局里一无所有。
胥珍不喜欢这个故事的发展和结局,也不喜欢矛盾又纠结的内心。
好坏都彻底一点嘛!
为什么要在处心积虑得到一切之后又将一切舍弃呢?
就像《圣经·创世记》中,罗得的妻子因为回头多看了一眼所多玛城,而被上帝惩罚,变成了一根盐柱。
为什么回头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呢?
因为回头的那一眼,注定了留恋与不舍,注定无法向前吗?
可那冥冥之中操纵命运的存在,总在一开始将天平倾斜,给予太少,多是惩罚与剥夺。
比起这类故事,胥珍还是更喜欢辛波丝卡的《罗德之妻》,不再遵循神谕,赋予了那个化作盐柱的女人更加丰富的内心。
“都四点钟了,还看书?”
“卡点交班是我的职业素养,”安琦的心思显然不在交班这件事上,“胥珍,我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同情那家庄园主,他们做了慈善,爱护自己的女儿,可是他们收割财富的手段却间接让贫民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你说他们因为乔伊错过与亲生女儿相认的机会,究竟是可怜,还是活该?哦!有时候我觉得乔伊很可怜,但她对待养母又是那么的残忍……”
胥珍懒得听安琦大段大段地叙述她的读后感,对着镜子更换掉自己的工作制服。
虽然她和安琦同龄,但是喜好却截然不同。
她喜欢音乐和诗篇,安琦喜欢通俗小说。
她喜欢记日记,安琦喜欢聊八卦。
她喜欢休息时一个人待着,安琦喜欢参加女佣们的集体活动。
以及……
她喜欢方雅大小姐,安琦则坚持认为每个女佣的梦想都该是遇见像陈可之一样礼貌的雇主。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交情。
安琦是一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没有太多心眼的家伙,平时很好相处。虽然有点神经大条,却也给枯燥乏味的宿舍增添了不少乐趣。
墙壁上全身镜里倒映出胥珍的身形。
和庄园里绝大部分女佣相比,她有些偏瘦了。
个子中等,五官端正,水灵俏丽的杏眼透露出属于少女的天真和清澈,嘴唇厚度适中,弧度明显,天生就像是在微笑,很容易让人感觉到亲和力。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裸露的脖颈侧面有一枚不显眼的胎记。
胥珍一直坚信自己长得很好看,只是被糟糕的胎记和平庸的女佣服衬得黯淡了。不然的话,她也很想尝试用美色去引诱大小姐呢,哪怕是先得到大小姐的身体——当然,她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绝不能告诉安琦那家伙,否则安琦一定会怀疑自己偷看了她柜子里的狗血小说,并狠狠嘲笑她一番。
要是她能再出众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她一点也不贪心,只想拥有能被大小姐注意到的那一点点。那大概是一种被称为命运的恩赐的东西。
“唉,祈祷今晚不要被大小姐注意到……”到了交班时间点,即便安琦再不想出门,也不得不下床换衣服。
“我也会帮你祈祷的,”胥珍嫣然一笑,镜子里的人也对她微笑,“祈祷大小姐的心情能好一点。”
安琦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朱莉姐说得真没错,胥珍,你对大小姐不切实际的幻想简直就和大小姐本身一样残忍。”
“残忍?”胥珍不懂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的含义,但她听得出安琦对方雅的不满,“你真的那么讨厌大小姐吗?”
这个问题竟让安琦哑了三秒。
讨厌吗?
大小姐脾气很差,这是公认的事实。
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很出格的事情。
到最后,安琦也只是支支吾吾回答:“当、当然了,你不觉得大小姐很难伺候吗?尤其和陈可之小姐相比。”
胥珍想了想:“觉得。”
安琦瞪大了眼睛:“那你还这么喜欢大小姐?”
胥珍悠悠说道:“也许,是太想成为她了吧。”
“哦,”安琦麻木地咀嚼着她的话,“那我也很想成为富二代来着。”
伴随关门的声音,宿舍里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她其实很认可安琦的想法。
方雅大小姐真的太过娇纵了。
可就是这样的大小姐,却让她仰慕了很多很多年。
在很久以前,她被不想再花费高额治疗费的父母抛弃在医院时。
那个时候的她,尚不知道命运将给予她怎样糟糕的剧本。
更不知道,这个世上原来有人会被当做公主一样爱着。
在没有围栏阻隔的草坪之上,财富与爱的差距自成一堵高墙。她看着那个被人碰在手心的女孩,想象着那样的光芒如果落在自己肩头,也许自己也会有拥有一样的宠爱。
她看着那个女孩一天比一天闪耀,获得越来越多的荣耀,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所拥有的人生。
胥珍坐上书桌前的凳子,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开最新一页,在上面记录下今天简短的心情:
【大小姐的心上人又来庄园做客了。】
【她彬彬有礼,尊重佣人,朱莉姐和安琦都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可我却希望大小姐不再看她。】
【我好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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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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