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食肆的生意爆了。
孙不二和小周在后厨,锅铲挥得快要出残影,成品菜一盘一盘厨房外面送。就连没日没夜研究油纸伞的李兰,也临时充当了前台服务员兼传菜员,招人事宜迫在眉睫。
周鹤鸣履行赌约,如约给银河酒店递交了辞呈,隔天就坐高铁来到了安城,再从安城打车到落星镇。
他做菜这么多年,徒弟还是有两个的,都想跟着他一起跳槽。一旦都来当厨师,归燕食肆的后厨就装不下了。
女帝提出了这个问题,周鹤鸣大手一挥:“这不是问题。你缺什么,就让他们干什么,想学艺,不付出劳动怎么行。”
她一想,是这个道理,索性欣然接受。
于是她给两个徒弟和小周定下了换班制,三个人轮流去后厨学做菜,没有轮到的时候就当服务员和洗碗工。
顺带一提,周鹤鸣和孙不二两个人是相见恨晚。
萧照经常看见他们二人对着一盘菜争得面红耳赤,她懒得管,果然半小时后,两人又握手言和,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达成了什么共识一样,恨不得给对方来一个拥抱,狠狠表现一下哥俩好的感情。
瞧着热热闹闹的饭厅,还有忙到脚打后脑勺的服务员,各种高谈阔论涌入她的耳朵。
“老板娘,结账!”
懒洋洋地轻摇折扇,她眉毛一挑:“叫萧掌柜吧,老板娘不好听。”
客人从善如流改口、付钱,撑着圆滚滚的肚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一旁,服务员小懒将一盘凉菜轻轻放在一家三口的桌上。
“凉拌折耳根,请慢用。”
齐女士正在喂三岁女儿吃东西,疑惑抬头道:“我们没有点这道菜。”
小懒笑道:“今天是我们餐厅爆火的第一天,免费赠送小菜,每一桌客人都有。”
齐女士闻言朝两边看去,果然,每一桌都能看见这道凉菜的身影,只是面对它的客人表情不一,离她最近的一桌小伙子,眉毛紧紧皱成一个疙瘩,如临大敌般看着这道凉菜。
她才反应过来,这道凉菜可是前菜中有名的“味觉刺客”!
喜欢它的,一个人能炫一盘,不喜欢的,觉得它味道像生鱼内脏一样腥,人们对折耳根可谓是爱恨交加。
不巧,齐女士是讨厌折耳根星人,一切喜欢吃折耳根的同类,在她看来都是邪/教。
女儿口味像她,加上三岁孩童味觉受不了刺激,大概率也不喜欢吃。
然而,就在她把头转回来的时候,这盘凉拌折耳根已经消失了一半!一看,旁边男人正两眼放光地夹着凉菜,一整个猛猛往嘴里炫。
“吃啊老婆,真的好吃!你信我,就尝一口,这家折耳根真的不一样,你讨厌的鱼腥味一点都没有!”
齐女士狐疑,折耳根没有鱼腥味,怎么可能?那还叫折耳根吗?
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一颗小脑袋从桌子底下冒了出来,张嘴,偷偷把父亲给她“偷渡”来的折耳根嗦进嘴里,嚼嚼嚼……嗯,好吃……
一大一小吃得欢,齐女士注意力全放在这盘凉菜上,不知做了多久心理准备,终于视死如归般夹了一根开始嚼。
牙齿咬破洁白的根茎,那股独特的气味立刻在口腔里炸开,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性。
眉头紧紧锁着,脸皱成一团,她甚至做好了呕吐的准备,然而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在嘴里化开,带着辛辣和涩感,最后竟泛出一点甜味来……
咦。
皱成一团的面部逐渐舒展开,神色变幻为无穷回味,最后是满脸的意犹未尽。
一旁,一大一小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得意,男人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齐女士不说话,只是一味抢菜。
旁边桌子也陆续传来惊呼:“这家折耳根怎么这么好吃,我以前吃都会吐,受不了那股腥味。”
“是啊,一点恶心的腥味也没有,这也太鲜了!”
“大厨简直神了,这就是能挖来周鹤鸣的水平么?豆沙直播诚不欺我。”
萧照满意地离开大堂,来到二楼唯一的包厢内,闲庭信步推门而入,笑道:“陈老,吃得可还舒心?”
陈百年明显吃得高兴极了,闻言连连点头,赞不绝口道:“好吃!这道宝塔肉,肉片晶莹剔透、肥而不腻,这道烧鹅,皮脆汁多、香味醇厚,还有这折耳根……”
他想了半天,有些词穷,只能伸出一个大拇指:“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折耳根!”
“喜欢就好。”
陈老脸上多了一丝感慨:“没想到你家里人的手艺,竟不输于国宴大厨,当初你在京城救了我的命,我还以为你是中医世家。”
对面女孩神秘一笑:“谁说不是呢?家里人多,什么都会一点。”
陈百年闻言,对面前女孩的敬畏又上了一层。
他不动声色打听道:“那套太乙回阳针……可是小友祖上传下来的针法?”
“唔,”她含糊道,“算是吧。”
本以为这老头会继续打听,谁知这话一出,陈百年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小友,你这姓孙的家人,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吧?你不用瞒我,那天比赛我能看出来,他对现代食材的掌握不如传统东方菜熟悉。”陈百年沉思着说,随后丢下一个重磅炸弹,“我怀疑……有人盯上你们了。”
萧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不动声色道:“陈老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银河酒店的酱汁三文鱼,本是没有龙涎草这一食材的。”
话一出,女帝呼吸停滞了一瞬。
没等她细想,对面接着道:“而这味龙涎草,则是周家小子受人指点,特意在酱汁里掺的额外食材。龙涎草虽早在宋代就已经传入华夏,但真正用来做菜,还是现代厨师开发出来的用法,古法烹饪中并没有这一味香料。那人定是算准了你们想不到龙涎草可以入菜,才让周鹤鸣加了这味药草进去。”
陈百年提供情报,他想不到为什么,只是感觉这件事情很奇怪。
萧照却一下子听懂了这个信息。
有她的敌人——可能是政敌,也可能是单纯想要她命的人,也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女帝一生树敌无数,但提到宿敌,她想到的只有一个。
-
夜深,归燕食肆打烊了。
萧照踏着月色回到家中。陆沉渊今天没有出现在饭店,不知道一个人在家里做什么。
她轻轻推开门。
一连串脆响从二楼传出。
稀里哗啦——
“什么东西碎了?”
伴随不祥的预感,她三步并两步来到二楼,循着声音找到卧室。
看到卧室景象的瞬间,她愣在原地。
门没关,无数零碎瓷片碎成残骸躺在地上,地面狼藉一片,乍一看见不到人影,萧照花了两秒钟找到了缩在墙角发抖的陆沉渊。
“陆沉渊?”
没有管地上那一堆垃圾,她径直朝那一团人影走过去。
“是你摔了东西吗?”
颤抖的身影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面具下黑色的头发,陆沉渊被她碰得一激灵。
他终于抬起头,双眼没有焦距,黑沉得吓人,呼吸急促如同濒死的人类一般。
女帝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像在给一只应激的猫咪顺毛:“没事了,你是安全的,我在这呢……”
听见前两句话,他反而抖得更厉害,而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后,掌心下冰冷的身躯才停止颤抖。
“陛下……”陆沉渊嗓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上那堆碎瓷片,眉心缓缓拧成疙瘩。
这是一盏琉璃灯,但不是她见过的灯。
她们家没有这个东西。
很明显就是这盏灯引发了身边人的异常,关键是,是谁送来的?
联想到陈百年所说敌人的存在,她有感觉,那个人,和此事定有关联。
有一个对大曦朝知根知底的人,在针对她和她的部下。
陆沉渊这副异常模样,倒不是第一次了。
萧照想起,曾经有一次他打仗回来,为皇城带来胜利的消息,百姓夹道迎接,鲜花和绣球不停往归城的车马上抛,大将军身侧那辆马车上堆得尤其多,这辆马车里据说装了战最值钱的利品。
然而,等人回到皇宫,众人清点战利品时,才发现,大将军亲自护送的这辆马车上,装的不是什么战利品,而是一具尸体。
依稀能看出是个老年妇女,身体早已腐烂。
陆沉渊骑在马上,脸上覆着修罗鬼面,一路没有任何反应,在鲜花雨中沉默地回到皇宫。萧照亲自在皇宫门口迎接,敏锐地发现这人早已魂游天外,双眼没有焦距,黑沉沉的,像现在一样。
盛大的狂欢下,无人知晓他早已恐惧到极致,崩断了理智。
大将军缩在女帝的寝殿外面,浑身颤抖,宫女在收饭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
谁知,就是这一声脆响,陆沉渊就像一匹惊马,浑身抽搐起来,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过载的惊惧下,没有说出一句话。
宫女吓得跑了,萧照守了他三天,才恢复正常,只是自那之后,本就沉默的将军,变得更加不发一言。
和眼下的情景何其相似。
依照那一次的经验,她做什么都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恢复。
谁知,就在当天夜里,萧照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但,不是她的经历。
这次,她变成了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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