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戏开场

第四日了。

屋檐下结着冰锥,寒芒闪烁。

李光宗早早带着弟弟去了祠堂。家里事务交给了三位姨娘,原是他爹的三房妾室对他和弟弟都不错,才能留在李家享清福,反之以他的性子,定赶她们出门。

璟昭是被玉晴敲门唤醒的,他终于得了一身新衣服,下人穿的麻布棉袍,虽是麻布,但,是新的,他算满意。

玉晴告诉他,今儿是老太爷二周年忌,大爷说,他是来当下人的,让他起来跟着忙和忙和。

当下人?下人用陪主子睡觉嘛?!

这几天,他快被弄坏了,双腿都拢不住了,软得不行。

不过还是硬撑着起来了。

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腰窝青痕累累,膝盖磨破了皮,都是李光宗的杰作。

这两天他都没洗澡,满身的男人味道,脏死了,气鼓鼓地钻进了李光宗的浴室。他一开始不知道这房里有浴室,还是昨晚看到李光宗去洗澡才知道,但他那会太累了,就没动,要不早洗洗了。

璟昭把自己泡进李光宗的白瓷浴缸里,拿着花香皂不停地搓,可惜,洗不掉身上放纵过的痕迹,尤其是脚那里,红艳艳的都连成串了。

“变态。”

璟昭没忍住骂李光宗,可回过头来一想,自己是男人却给男人睡好像也是变态……

李家到处挂着白纸花,请了和尚念经,又请了仙乐楼的红角儿给老太爷唱丧颂德。

璟昭跟着玉晴来到了后花园大戏楼,给客桌上点心茶水。

他环视着四周,震惊得不得了,手上端着的驴打滚差点跌落,李家的凤鸣台竟然和王府的燕春台一模一样,檐下华美的琉璃灯,镶满螺钿的戏台,连台柱上雕的百鸟朝凤图都分毫不差。

他才惊觉,李家整体布局根本就是复刻的王府,装饰彩绘上很多地方都是僭越,唯不一样的怕就是这李家没有琉璃瓦了。

“发什么癔症!”管事的抬脚要踹,被一声呼喊截在半空,“璟昭!”

璟昭侧眸一看,正是李光逸。

他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李光逸跑过来拦在了他前面,俯身瞧,惊讶得不得了,“璟昭,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我家?”

“二少爷认错人了。”

李光逸夺过他手上的点心盘往桌上一撂,抓着人就往后台拖。

“什么认错,别人我能认错,你我怎会认错!”

门帘扫过璟昭的脸颊,一转眼他被李光逸拽到了放杂物的小间。

李光逸扶住他肩膀打量着他身上的麻布,急切地问,“你怎么穿成这样在这里?”

“认错人了!”璟昭别开脸,脖颈露出了一团紫淤痕,发着肿,一看就是被人使了很大劲儿种出来的。

但李光逸没往那处想,心疼地问:“怎么弄得?疼吗?”他伸手想要摸摸那淤紫,却被璟昭打开了手,“别碰我。”

“好,不碰你。”他歪身瞧璟昭正脸,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明明就是璟昭啊,什么认错,“王府的事我都听说了,”璟昭扭过头去不给他瞧,他就像个固执的孩子,视线追着璟昭小脸儿跑,“璟昭,我能帮上什么吗?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五十万现洋。”璟昭冷笑,“二爷有吗?”

“这…我……”李光逸惭愧地低下了头,他虽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但手里没几个大子儿,他哥每月只给他开八十银元,不给太多怕他犯糊涂被骗。

璟昭白他一眼,推开他走了。

刚到前台来,玉晴急道:“诶呀小公子,您去哪了,大爷叫您作陪。”

“啊?我一下人作什么陪!”

“是呢,赶快随奴婢去换衣服。”

璟昭被带到戏楼更衣室,玉晴唤来两个小丫头帮他。不一会,他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华丽的绸缎袍,外搭着件白狐裘,天池上的雪莲花一样,高贵冷艳。要出门时,他想起来什么,从换下来的麻衣里掏出了他的藤纹玉佩,随即塞进了腰带里。

好戏开场。

来的人非贵即富。

京城药行八大堂代表把玩着鼻烟壶喝着茶,洋商们抽着雪茄喝着葡萄酒,权贵们带着夫人小姐坐在了二楼包间。

李光宗陪着一个穿着藏青马褂,捏着褪色烟杆的八字胡小老头坐在了一楼前排,离戏台最近的地方。

璟昭坐在了李光宗身边,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紧张得直绞手指,低着脸不敢抬头,生怕有人认出他来。

李光宗伸手过去,温热的掌心在桌下裹住了他冰凉的小手,攥了攥,像是在缓解他的紧张,“世子身份高贵,当得我李光宗的贵客。”

是啊,他是光绪帝亲封的世子,虽名存实亡落魄了,但清廷皇室还在,他血脉仍是皇室血脉,当然做得起李光宗这狗奴才的贵宾。

绰绰有余。

璟昭大方抬起头,冷冷扫视着这一大屋子人,搁几年前哪个不得屈膝叫声爷问他的安,除非他不计较,否则定治他们个大不敬之罪,如今倒都是高高在上人模狗样的。

刚要收回眼神,角落里的一幕引得了他的注意,方桌前,几个穿羊皮袄的汉子翘着脚围坐着喝茶,腰间个个别着弯刀,像一群土匪。璟昭的目光在最外面汉子的刀鞘上停留许久,很是好奇,李家怎么会请这么一帮匪里匪气的人?他们与李家什么关系呢?

“还不开始啊!上台唱啊!李老太爷在底下都等着急了!”坐在三排的齐三公子不满地嚷嚷道。

李光宗耳尖微动,没表情,眼底却悄然拂过了一抹杀意。

璟昭抽出手,优雅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只是沾沾没敢喝。随后扯出腰带里的玉佩塞到李光宗手里,小声道:“给你。”玉佩是他从小戴到大的驱邪物,只要穿衣从没离开过身,宝贝着呢。

今日是李老太爷的忌日,来的人都随了祭礼,他自然也不能失了礼数,即使他们家和李家有仇,但人死敌来看还得带着三分薄礼,况且,他还指着李光宗借他钱呢,若不是身上没钱,他说什么也舍不得送出这块陪他长大的玉佩。

“李爷,这位是?”坐在璟昭对面的小老头问。

李光宗瞄眼手中的玉佩,收起来了,“睿亲王府世子。”

“哦……原来是小王爷啊,失礼失礼。”小老头放下烟杆立刻起身,挪出座位,抱上拳,作势要给璟昭行礼,“咱给您……”身刚要伏下,李光宗见状赶紧站起,扶住了老头胳膊肘,“沈大人,民国了。”

沈大人哈哈一笑,“越老越糊涂了,咱把这事给忘了。”

“您说笑了。”

戏台忽地漫起花瓣雪,梅影月裹着素白水袖衣登场,他是个唱青衣的男人,鬓边别着白绢花,一双丹凤眼媚得勾人,尤其是穿的那一身白,我见犹怜的玉人一般,开口那句“冷骨犹寒黄泉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支即将燃尽的残烛,让人心生怜悯。

台上“吱吱呀呀”唱着,水袖一甩,尾音陡然拔高,咳嗽一嗓走了调子,后面乐师们慌了脸色,赶紧将胡琴调低三度,唢呐吹出了个撕心裂肺的长音。

齐三公子咧个嘴:“唱的什么玩意儿!”

“好!”前排突然响起喝彩,沈大人磕磕烟袋锅子啪嗒就将烟杆扔了上去,而后连连拍掌叫好。满座权贵霎时活了过来纷纷附和拍掌喊好。

齐三公子皱起眉,“这帮人耳朵聋了,好什么好,那老头谁啊?”身边的小厮摇摇脑袋。

坐他边上那桌的陈少东家,朝他笑笑,“大总统的内史沈知庭沈大人,齐三少爷,您说这戏唱的好不好?”

“嘶~”齐三公子突然站起,巴掌拍得那叫一个响亮,“好!妙啊!梅公子这悲情戏绝了,我等大开眼界啊!”抖了抖袖子顺出一锭金元宝,扬手就砸向了戏台。

梅影月白了他一眼。

李光宗摩挲着翡翠扳指,稍稍侧头,朝李司点下头,李司下去了。

戏落,在戏楼开了酒席。

沈知庭和李光宗喝了一杯就以事务繁忙要走。

李光宗起身相送,李司跟在后面。

往大门走着,李光宗道:“沈大人,赏光去我那公馆打两把?”

“李爷啊,咱忙啊,事务繁忙。”

李光宗没说话,送沈知庭出了门,望眼墙根绽放的寒梅,忽然道:“梅香盈绮户,月影独酌酒无香,”他叹息,“华筵空设,可惜可惜。”

沈知庭刚猫下腰要上他简朴的老轿子,听李光宗念的那前言不搭后语称不上诗的诗,眼神一变,看去他,“咱忘了,今儿是洋人的礼拜天。”

李光宗微微一笑:“来人,扶沈大人上车。”

李司上前,扶过沈大人,上了自家早已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李司为他关门之际,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道:“沈大人,您东西落在戏楼了。”

沈知庭瞅一眼那镶金边的锦盒:“搞错了搞错了,不是咱的。”

“是您的。”李光宗走过来,拿过锦盒打开,一支雕工精美,镶着宝石珠子的象牙烟杆躺在里面,“您的烟忘了拿了。”

沈知庭笑了,给车下他的随从使个眼神。

随从接过锦盒揣了起来,一个手势,指挥着空轿子颠颠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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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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