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怎会在这个时节开花?”裴婉心觉有异,以槐树借力攀上围墙,林中飞鸟四窜。裴婉临近了才看清,那点点粉黛,分明是一个人趴在屋顶。那人身形板正,分明是男子,却穿着女子喜爱的粉色衣衫。那男子似乎也感觉周围有人,望向身后,正与裴婉四目相对,相隔不过一尺。
“你......”男子被吓得不清,脚上没踩住,险些从院墙上掉下去,裴婉迅速捂住他的嘴,一手拎着他的肩膀将其稳住,俯下身子趴在院墙上,压低声音说道:
“别被发现了。”
那男子似知裴婉无甚恶意,也趴在院墙上,小声地叹惋。
院中一方清池,岸上是宽阔的青石子路,被按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秦烟。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看着她,应是雷家家主雷鸿飞。身旁侍从手执长棍,似在等着家主一声令下。
“太惨了太惨了!”身旁这人不停摇头叹惋,言语里却没有真正的惋惜之意,裴婉被他扰得不耐烦,睥着眼睛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路过而已,路过而已。”这人手中折扇半开,指了指院内,“来见识见识江南第一美人的风采。”
裴婉没理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继续盯着院内状况,这人看似不经意地轻摇手中折扇,问道:“不知女侠又是所为何事呀?”
裴婉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是见机行事,英雄救美啊。”
“敬佩,敬佩。”这人两手抱拳,分明在说恭维话,话中却丝毫没有恭维之意,裴婉反倒听出些许嘲讽。
秦烟许是体弱,又在石子上跪了许久,还未等到长棍落下,便倏然昏迷在地。
“父亲!”有人推开月门的守卫闯入后院,裴婉认得,此人正是昨日见过的雷阳曜。
雷阳曜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一手捂着心口,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像是着急着从病床下来,看来传言非虚。
“没想到秦烟看起来如此柔弱,竟能伤到雷阳曜。”裴婉呢喃道。
身旁人突然甩开折扇,极其夸张地摇了摇,装腔作势地叹道:“愿者无心防。”
他动作极大,晃得树叶四散,惊动几只林间飞鸟。院中守卫不时往这边偏头抛眼,裴婉反应极快,按着身旁人脑袋伏在片瓦上,咬了咬牙说道:“你安静点!”
“啊!”裴婉手上力气重,这人小声喊疼,“知道了知道了,女侠,手下留情!”
雷阳曜眼神示意,几名侍女手忙脚乱地将秦烟半扶半抬回了房中,为首的侍从清退众人,只留雷家父子二人在院中。
“被一个女子迷了心窍,将来如何做一家之主!”雷鸿飞语气平淡,却给人一种威严压迫之感。
雷阳曜站在台阶下,稍微仰头才能接住雷鸿飞的目光,气息虚浮,但不似其他人面对雷鸿飞时一般唯唯诺诺。他的语气坚定果决,倒与雷鸿飞如出一辙:“父亲既然已经答应将此事交给我处理,还请不要插手。”
雷鸿飞语气逐渐凛冽:“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雷阳曜丝毫不退让:“本是雷家有错在先!父亲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怎会如此固执,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雷鸿飞拂袖而去,留雷阳曜一人在原地。月门处守卫随着雷鸿飞离去,雷阳曜这才松了一口气,脱力跪倒在青石子路上。
几个家仆见状赶紧扶起他要往房中走,雷阳曜摆了摆手,说道:“让烟儿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出去,父亲并不会真的为难你们。”
房门口的侍女躬身目送雷阳曜离开,转身进了房门。雷阳曜离去时将月门守卫全部遣散,院中竟是一个守卫也没留。
“你要做什么!”粉衣男子小声呼喊。裴婉身比心快,他反应过来时,裴婉已经翻下院墙,走到了房间拐角的窗户旁。那男子扒开树叶,顺着树干也进了院子,还未走到裴婉处,房门突然打开,那男子尚未反应过来,滞在原地,裴婉赶紧将他拉至身后,注意着房门处的动静。
那名侍女出了房门,从月门离去,裴婉猜测许是秦烟让她去做什么。
“你跟过来做什么!”裴婉低声问道。
“当然是见机行事,英雄救美啊。”那男子看周围无人,便又开起玩笑。
“啪!”房中有器物摔碎的声音,裴婉透过窗缝往里看,秦烟赤足踩上碎瓷片,血从伤口流出,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紧紧捏在手中,要往脖颈划去。
“不可!”裴婉惊呼,翻开窗户跳进房中。
秦烟有些愣住,停下了手中动作,问道:“你是谁?”
裴婉回答道:“在下裴婉,昨日曾与秦烟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秦烟点点头,似乎也有些印象。裴婉见状,往前走了几步,离秦烟近了些,说道:“秦烟姑娘,那地上碎瓷尖锐,不要伤了自己。”
秦烟松开手,碎瓷片应声落地。她就这幅模样坐到桌前,用轻纱捂住手,示意裴婉也坐下。
裴婉见她手上血迹漫上衣袖,说道:“你的手......还是先包扎一下吧。”
“不必,”秦烟摇了摇头,问道,“姑娘为何来此?”
“听闻秦烟姑娘有难,特来相救。”
“救我?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救我?”
裴婉道:“既然让我遇上不平事,便一定要相救。”
秦烟轻笑,觉得裴婉甚是天真:“世上不平事那么多,姑娘如何救得过来。”
“但既然遇上了,便总要尽力而为。”
“你要如何救我?”
裴婉答道:“我可以带你走。”
“走?”秦烟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发抖,“我能去哪?我生在扬州城,家在扬州城,我还能去哪儿?更何况不管我去哪里,雷家都会把我抓回来的。”
裴婉握住她的手,说道:“你不必害怕,相信我,天下浩大,哪里去不得,我可以带你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秦烟的脸上毫无血色,眼中盈盈有泪,与昨日相比更显虚弱。
“带我走吧。”
秦烟突然伸出手,手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轻纱与皮肤粘连,她的肤色甚白,更显血色狰狞。她就用这手向前试探,快要触到裴婉的脸,又轻轻重复一句:
“带我走吧。”
她仍是眉头紧皱的模样,明明对着裴婉,却好像在看其他人。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那粉衣男子轻轻敲了敲窗户,向裴婉招了招手。
“秦烟姑娘稍作准备,此时院外府外看守的人人太多,不宜动身,等今夜亥时,我会前来带你走。”
秦烟不做声,只泪流满面地点了点头。
裴婉再三叮嘱后,身手矫健地翻窗而去。
裴婉直接飞檐过墙,转身却不见那粉衣男子跟上。
“糟了!难道被逮住了!”
正想,树丛中一片骚动,那粉衣男子竟是沿着原路顺着树干翻过了墙。
粉衣男子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女侠好身手啊!怎么不捎上我,我差点被人看见了!”
“你不会武?”裴婉倒是有些奇怪。
粉衣男子不以为意,说道:“啊,对啊,又不是人人都有女侠一样的好身手。”
裴婉奇道:“那你还来凑热闹!若是被雷家抓住了,你怎么脱身?”
“被抓住也无妨,女侠会来救我的。”粉衣男子挑了挑眉,甩开折扇,在胸前摇了摇。刚在墙上趴着没看清,此时才看见,这折扇上写着“与世无争”四个大字。
裴婉摇摇头,啧啧叹道:“这扇子和你一点不相配啊,凑热闹不嫌命大,还与世无争呢。”
粉衣男子说道:“这是时刻提醒自己,作督导之用。”
裴婉呵呵一笑:“看来这督导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粉衣男子反驳道,“我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自己,这便是最大的用处。”
说罢合扇,又继续说道:“在下姬青易,我觉得我与女侠甚是有缘,想请女侠吃个饭,还请赏脸。”
“在下裴婉,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属实缘分。”
彼时天色尚早,距离和秦烟约定的时间还有几个时辰,正好吃个饭也不错。
裴婉心中合计一番,便没有推辞,说道:“真是盛情难却,先谢过姬兄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