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走的那天,是星期四。
苏黎记得清楚,不是这个日子本身有意义,而是那天楼下的环卫工没有出工。
她躺在床上,习惯性等着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一等再等,始终没有等来。后来她才明白,每周四,环卫工人休息。
那天一同缺席的,还有小狗温热的舌头。
她习惯性抬起手腕,凑到狗的嘴边。往日只要伤疤一靠近,它就会主动伸舌,从左到右,细细舔完整圈烫伤的纹路。
那天,它一动不动。
她将手腕贴向狗的鼻尖,鼻头干涩发凉。她以为只是天太热缺水,起身去厨房接了一碗清水。等端着水折返回来时,小狗已经趴伏在地,下巴抵在前爪上,眼睛睁着,定定望向她的方向。
她看不清它的视线落在哪里。
那双眼睛她抚摸过无数次,眼角时常结着眼垢,眼白浑浊,瞳孔是一片灰蓝。可这一回,当指尖抚上眼皮,小狗没有再眨眼。
她蹲下身,手掌轻轻覆在它的肋骨上。
胸腔还在起伏,一升一降,节奏却慢得离谱,要隔许久,才微弱起伏一次。她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它胸口聆听。从前小狗的心跳总是急促有力,咚咚作响,像一把小锤不停敲打。
那天,要等很久,才能捕捉到一下跳动。
第二下来得更迟。
第三下,再也没有等来。
她没有哭。
她拿起手机拨打宠物医院,电话占线。重拨,依旧占线。打到第四遍,听筒终于接通,对方告知出诊车辆已经上路。
她挂断电话,席地而坐,把小狗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腿上。
小狗有四十斤重,往日抱它上秤总要哄上好半天。这一次,它安安静静,十分顺从。她五指插进脖颈下方柔软的绒毛里,毛发依旧蓬松,只是身下的体温,已经开始慢慢褪去。
她坐在地上,从黄昏等到入夜。
屋内的光线由昏暗变得更深,直至窗帘缝隙透出路灯橙黄的光晕。小狗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不是骤然冰凉,而是像一碗温水,缓缓降到室温。
她抬手覆在它的腹部,起伏彻底停下。
又伸手探向鼻端,再也没有温热的气息呼出。
她缓缓起身,双腿早已麻木,膝盖重重磕在茶几棱角上,却感知不到疼痛。
摸索到手机,拨通了第二个电话,这一次,是宠物火化场。工作人员告知城郊有火化点,需要自行送过去。
她轻声应下,挂断电话。
她抱起小狗,走到门边放下,开门,再重新抱起,缓步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开启,同乘的住户轻声询问小狗的状况,她没有应声。那人默默帮她按下一楼按键,全程再无言语。
走出单元楼,小区保安认得她,也认得这条狗,主动上前帮忙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打开后备箱,她没有把小狗放进去,而是抱着它坐在后排,让小狗横卧在腿间,尾巴垂落在座椅外侧。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关掉了收音机,一路保持安静。
车程整整四十分钟。
她反复捻着小狗耳根的绒毛,那一撮长毛早已被她捻出卷曲。捻开,揉卷,一遍又一遍。
抵达火化场后,她把小狗交给工作人员。对方询问是否需要留存遗物,骨灰或是爪印。
她低声说,要爪印。
等候的间隙,她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双手空空。
往日遛狗时,掌心总有牵引绳攥着,能感知到另一端的拉扯与动向。此刻两手无处安放,最后她把左手攥进右手,十指用力交握放在腿上,指节绷得泛白。
工作人员送来一块石膏模,是小狗左前爪的印记。
她指尖细细摩挲爪垫的纹路,四块小肉垫,一块大掌垫,中间一处缺口清晰可见,是小狗幼时在花坛磕碰留下的旧伤。
她道谢过后,把石膏爪印裹进围巾里抱在怀中,乘车返程。
推开家门,落锁。
她把石膏摆件放在床头柜上,又将小狗的食碗收进厨房,迟疑片刻,还是取出来放回原处。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水,她终究没有倒掉。
她坐到沙发上,手臂自然垂落。
等了许久,再也没有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一遍遍拱她的手心。
她把石膏爪印取到膝头,拇指反复摩挲那块残缺的掌垫。一遍,又一遍。
摩挲到石膏被手心焐得微微发热,忽然有温热的液体坠落在手背上,顺着皮肤滑落,滴在石膏纹路里。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一片潮湿。
随后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围巾。
布料缝隙间,还残留着小狗淡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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