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仲素的脸墨沉沉的,米洛能听见他牙齿咬牙齿的声音。
原仲素说:“对方这样做为了什么?检查站只要满足我刚说的以上两点,完全都可以进。若无特殊情况下,没人会重点关注一个检查站。用蕴的身份跟用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区别?”
原仲素拍板定论,“完全多此一举。”
“那如果那个检查站三个月前只有蕴进去过呢?”
米洛长腿交叠着,手肘支在扶手上,“检查站早一年就被反馈跟门诊和住院部隔得太远,跑来跑去不方便,后来索性便把主要检查都挪了。现在只保存了部分大型设备,其中就有Θ治疗的核心术前检查。”
“那能说明什么?”
严子蕴沉默几息,道:“说明有人一直在监视我。”
从商定严子蕴入院开始,他们的所有行程、所有部署,就像有一只天眼一样,暗中窥伺,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留下严子蕴的刷卡记录或许不能证明严子蕴有什么嫌疑,只是像莱尔德斯比的那个中指一样,单纯挑衅。
总之摧毁不了你,也要恶心死你。
“也说明对方早就知道你在调查。”米洛说,“调查Θ技术。”
2041年,全球同步检测到一种未知电磁波,后被命名为静默辐射(Silent Radiation)来源不明,无法屏蔽。
静默辐射无法以肉眼可见,无法通过声音分辨,无法通过物理干预预防,目前已遭成了全球污浊。
静默辐射症状通常被称为 “神经锈蚀”(Neuro-Corrosion) ,直接或间接导致让人类无法“忘记”,这意味善负面情绪会像铁锈一样蔓延,叠加,越想摆脱,锈得越深,直至主体全面崩溃。
严子蕴是S级污浊者,按理来说,这个级别是污浊最轻的人。但严子蕴恰恰相反,他的创伤非常严重,凡入睡必梦魇,且醒来后大汗淋漓、四肢瘫软,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因梦中呼吸暂停,而导致休克。
可他仍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冷静的理智,没有任何的消极念头,确实极为罕见。
严子蕴垂下眸子,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漂浮,像树叶的脉络,缕缕蛛丝,却始终无法拼凑,“可是这样做没有目的,如果只是为了让你们在今日怀疑我……”
他摇了摇头,“这个结论我不是很认同。”
原仲素随手捞起米洛桌案上的几何沙漏,他将其倒过来,看着沙子缓缓流出细小的空洞,说:“我也不认同。”
“动机太弱,目前没找到强关联。”米洛叹了口气,手机在衣服口袋内震动。
米洛摸出来,是章文的电话,昨天吴昭出事送往医院后,米洛特意让人守在病房门口,等吴昭醒来做笔录。
“喂。”米洛接通后,对面传来的声音嘈杂,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呜呜啦啦的争吵声。
米洛开了免提。
“督导,吴昭醒了,可家属拦着不让我们进去。”
原仲素悄悄的靠近严子蕴,被严子蕴以眼神制止。
米洛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望向外头停着的几辆公车说:“你们没有说清楚状况吗?跟家属解释清楚。他是化工厂直播案的直接目击者,他的口供越早获取越好。”
“可问题是,吴昭还是个未成年,他家长不点头,我们没权限硬来。”章文发愁的说。
“那就先沟通。他儿子不是受害者,是非法闯入案发现场的嫌疑人。不配合调查就不在神经绣蚀污浊的保护协议内,满十六岁就可以行政拘留。”
章文认命道:“明白。”
电话挂断,米洛回头。
原仲素垮着个驴脸,旁边严子蕴在桌案上翻文件,低头看得认真。
米洛突然想到个好主意,说:“吴昭醒了。”
二人同步看向他,他双手掐着腰,在原地踱步了几下说:“你俩去看看,忙活一晚上了,现在也没什么事,路上正好去吃个早饭。”
原仲素率先说:“行!”,他应答得很快很脆,生怕慢一秒米洛就会反悔,说完还偷偷用余光瞄向严子蕴。
严子蕴倒没什么特别神情,点了点头说:“好。”
米洛从窗户边晃过来拍了下严子蕴的肩说:“蕴,你跟着原仲素。林逸不在,我这边人手撒不开,有什么事就让这木墩子上。”
原仲素眉头一挑,“你才木墩子,少带坏我家属。”
他目光紧盯米洛那只手,一想到谁都可以碰严子蕴,就他不行,就憋屈的慌,喉咙管子都要气粗了。
严子蕴懒得理他那点小情绪,被米洛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了几句后,就行动力拉满的拉开办公室的门,往外头走。
米洛偏头,仰了仰下巴,说:“行了,你还不赶紧追?”,他意味深长的笑,撩了把自己的金发说:“别说我不帮你啊,这可是本督导量身为你定做的二人世界。”
原仲素急匆匆的拎起椅背上严子蕴落下的衣服,大步地追赶了出去,临走前他双指并拢,在太阳穴处点了点,对着米洛的方向一送,心情不错道:“好兄弟一辈子!回来请你吃饭!”
“蕴,你等等我!”
余音在室内绕梁,米洛摇了摇头,哼着小曲又瘫回椅子里。
办公署的窗户玻璃上,调查局的室外大院空地,原仲素小跑着追上闲庭信步的严子蕴,臂弯里搭着衣服,手还在比划,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严子蕴慢悠悠的走着,瞥了他一眼,侧脸下颌绷着,隐约可见那抹唇角勾起的笑。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金灿灿的,渡了层不真实的朦胧滤镜。
米洛双腿伸直交叠,脚搭在桌面上,椅子跟着身子小幅度的轻晃转动,“真腻歪。”
车是原仲素的私家车,就停在院内,他利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满心期待严子蕴接受他这无事献殷勤的小举动,然而严大顾问拉开了后座的门。
原仲素的脸从“晴空万里”仅一息就变成了“乌云密布”,严子蕴顿了顿,又将门关上,往前两步弯着身进了副驾驶,接受了原仲素的照顾。
原仲素又晴了。
“蕴,你别生我气了,我保证严格遵守你的三大‘不’原则,不触碰你、不突脸吓你、不用假设问题诈你。”,原仲素把着方向盘,小心翼翼的瞟了眼严子蕴,故作认真正经的说。
“有待商榷吧,毕竟你是把承诺当风筝一样放了的人。”
严子蕴头靠着窗,环顾着。
商业街上,大广场上随处可见的大屏,播报着心理健康宣传片。严子蕴收回视线,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播报的声音柔和,温顺,又带着客观的冷静。
近代人类从出生到现在普遍不能够自然遗忘,天生感知能力较强的人类,处在母体期便存在于记忆。人类对感知幸福的能力大幅度下降,感知痛苦的能力却大大提升。
根据EIB世界记忆痕调查局的组织报告显示,目前所出现的心理疾病患者已高达96%;其中重病例可占63%,自杀率占重病例总人口35%。
人类登记结婚率已降至19%,生育率已降至8%,根据最新报告显示,正在持续下降。
大屏无声的播报着,街道上的人类面无表情,习以为常,无视着这些日复一日像洗脑一样的重播。
“关注心理健康教育,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请重视你的每一次情绪,请在感到痛苦无法被排解时拨打EIB或Θ协会号码,寻求专业的——”
车子猛地刹住,冲击力让严子蕴恍然以为自己要被甩出去,额头磕在软皮上,头脑一阵眩晕,他轻哼一声捂住,什么东西在脑中冲撞,前额到后脑勺一阵剧烈的酸胀疼痛,严子蕴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疼痛和晕眩就消失了。
他睫羽颤了颤,有些不清醒,甩了甩脑袋,视线似乎才清明些。严子蕴抬头,原仲素死死把着方向盘,前视窗,道路中央有两辆车四轮朝天侧翻。
“前头出车祸了。”原仲素扭头,“刹车刹的有点急,吓到了吗?”
“没事。”严子蕴说,“下去看看?”
“这归警署管。”
严子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先被车尾巴身后的喇叭声截断话音。
那辆超跑几乎紧挨着,再近点就要剐蹭上,车窗被摇下,粉衬衫的男人骂道:“前面的睡着了吗?他妈的走不走?!好狗不挡道!”
原仲素的指甲扣在方向盘的软套皮上,细小的摩擦着。
严子蕴皱眉,越过原仲素的方向看粉衬衫男人,风拂面而过,他温声说:“不好意思,因为前面出了车祸我们才停的,现在就走。”
粉衬衫男人不依不饶,他骂骂咧咧的,解了安全带下了车,边走边指着原仲素这辆黑车骂,见严子蕴轻声细语的解释,便以为他好欺负,男人加快步伐,本是向原仲素的车窗而去,又绕到了严子蕴的方向。
后面的喇叭已经响的像条长长的河流,一声接一声,吵的人脑仁疼。
显示屏的播报还在继续。然后在粉衬衫男人即将愤怒的砸拍车窗时,车猛地窜了出去,留下一串车尾气。
粉衬衫男人愣了下,狠狠的跺了下地面,“该死!该死!!”
他痛骂着,胸腔中积压的东西像沉重的木石,越痛苦,越无法释放,不断的放大,与大脑中那些红色的晶体,布着黑线的晶体联结在一条,像炮弹的引线,只差一个契机。
那辆造成堵车的源头已逃之夭夭,超跑成了新的拦截,不光是车喇叭声,情绪不稳的人类会像这个粉衬衫男人一样斥骂,紧接下车。
“前面怎么回事啊?!他妈的老子赶着上班呢?!迟到奖金你赔啊?!”
“我女儿发病了!我们急着上医院呢!要出人命了!”
“会不会开车啊?!耽误老子办事,老子砍了你!”
男人扭过身子,下巴抬起,“你他妈眼瞎!是老子挡的吗?催什么催!”,他啐了口,快步上了车,道路终于可以正常行驶。
车开的很快,严子蕴撑着前方座椅的皮包,有些东倒西歪,“原仲素!”
原仲素这才放慢速度,把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发抖,方向盘在手中转了一圈,严子蕴猛地撞上右侧车门,肩膀生疼,气似乎还有些不够用,他捂着心口,倒喘了口气,艰难的说:“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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