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是什么逻辑

邬峤立着没动,等到林归捯饬完手中之物,抬头诧异向他望来,才垂下眸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这地方背光,仿佛为邬峤周身围绕上平和的波澜。

“这么晚还不回去?”

林归感慨:“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邬峤:“什么?”

“屋子冷。”

“让侍女端暖盆进屋子。”

“端了,这不得再等等。”林归食指沾上药膏,撩起袖子示意,“赶紧的,把衣服脱了。”

坐在对面的身躯顿住不动,望来的目光很是探究。

林归拨了拨他搁在桌上的手侧衣袖,邬峤晚间休息换的衣衫衣袖宽大,摸上去滑顺温暖,林归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导他:“明天还得去审柏雪,您不能流着血去。”

“我不能流着血去审问犯人,却要在你面前脱衣服,这是什么逻辑。”

邬峤终于开口,却不是以往直截了当的回绝,而是与他打起太极。

这倒罕见。

“脱衣服......这就说得太直白,咱们知道这是一个步骤就好,结果更重要。”

“何为结果?若过程都不能说,便易令人多虑。”

林归沉默片刻,一抬眼,邬峤不气不恼、气定神闲地收下那盒药,却没有依他言做的意思。

邬峤从小便这样,看着是只纸老虎,实际上没人能左右他。

但好巧不巧,不论哪次,林归所做之事都不能告诉他。

邬峤顿了顿,又道:“此伤虽看着重,实际未伤及肺腑,不必过度上心。”

话语中有安抚的意思,将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剑张跋扈冲去。

林归道:“殿下受过多重的伤?这还算小伤。”

邬峤思索后道“五年前曾落下悬崖,算是最重的一次。”

林归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件事情,回忆猝不及防,却又无可奈何,霎时哑口无言,周身忽然静了下来。

“殿下为何会落下悬崖?”

邬峤只道:“年少轻狂。”

“殿下也会年少轻狂?”

“眼前死的人太多,凶手却是......”邬峤意外地停顿稍许。

忽然的战乱,忽然的背叛,一夜之间风城变天,霜神司群龙无首,裴太公生死未卜,邬峤那日满十八,却尝到了力不从心的无力。

邬峤道:“是我松懈了。”

“松懈”这个词从邬峤口中说出很是违和,他从来都与这两个字格格不入。

林归诧异:“为什么这么说?您为了抓那叛徒只身跃下悬崖已是许多人做不到的。”

邬峤缓缓摇头,未束的发丝铺在背后,在暖光下泛起微澜,比星河点缀的夜幕还要包容。

“那日我放了半日假,去茶馆喝茶。”他说。

那日的事情林归大部分都记不清,唯独能记起来的只有几件事,几件无法对他人说的事。

邬峤少时在他手下存在感太低,放半日假的事情他其实记不起来,似乎勉强有记忆。

林归颔首:“然后呢?”

邬峤移开视线,望向窗口花瓶中一枝桂枝,低声道:“那日是我的生辰,但不轮到我歇息,队中一位大哥硬要同我换,收了我的刀便将我往外赶,可最后他死在异邦人刀下,尸骨未存,家中妻儿知道后,当场昏厥,此后一蹶不振。”

林归收紧手掌,指甲扣住掌心,印出几道深刻的弯痕,点了点头,不语。

屋外寒风萧萧,竹叶沙沙作响,天地之间为这一种单调平静的声音占据,林归倒上一杯热茶,盯着杯口浮起的白烟出神。

半晌,林归道:“若猜得不错,您来邕城便是为了这件事。”

邬峤颔首,将无奈压下心底,转过头恰好是林归垂头出神的眉眼,嘴唇红润、眼尾向上,是个天生勾人的相貌。

邬峤望着他,忽然愣了愣,林归察觉后便回过神,一扭头便是邬峤探究的目光。

林归望椅背上靠了靠,问他:“怎么?”

邬峤微微张了张嘴,一句话在唇边流转几遍最终却没有出口:“无事。”

林归眨了眨眼:“如此便好。”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宁静,林归重新去打量别处,邬峤便又望着他,视线上移,只看上半张脸。

——从前竟没发现,眉眼很像那个人。

很像......林归。

提到这个名字,邬峤心中便沉入块巨石,每一次都是强行忘却,今日不知怎么,频频记起来。

意识到这件事后,林归早些时候教导他暗器,忙里偷闲跑到他院子中睡觉美名其曰私下指导的事一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分明不是他做的事,却百口莫辩,这还不是废物。

邬峤整理思绪的行为忽然停下,阿桂这句话不停在他脑海中盘旋,永无止境。

什么叫“不是他做的事情”?指的是什么?当年到底还有多少无人知晓的事情。

林归被看得受不住,转过身将纱布一推:“该上药了。”

邬峤便问:“你来?”

林归沉思道:“殿下问得好,我这就出去喊小厮进来,告辞。”

林归起身便走,刚走两步,脚腕一紧,缠上一道冰凉银丝,林归呼吸一窒。

堪堪走到门口,便再也无法前进,片刻后,身后靠近一温热躯体。

不急不慢、从容不迫。

“钥匙。”

手中塞入一冰凉之物,温暖的指尖凿触及便离,留下萦绕不去的隐秘触觉。

邬峤后退半步,望着他笔直的身躯,疑惑:“倪小蝶?”

林归如梦初醒,猛地握紧手中钥匙,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语气却听上去轻松:“殿下下回直接喊我便是,这玩意我看着心惊,腿都软了,要是走不回去,今晚就得在您这凑合一晚上了。”

邬峤诧异:“怕什么?我从不伤及无辜。”

“......对。”林归低眉顺眼道,“我先回去了。”

林归试探地推了推门,推出条缝,跑出门后不久便消失在黑夜中。

离开邬峤的院子,被四方监视的悚然才散去,林归放慢脚步,神色不明,他脚步一转,来到花玲儿院子后侧,左右查看,踩着块石头跃上房顶。

悄无声息身轻如燕,门口守卫正围着火堆喝汤,丝毫没有发现他。

林归掀开瓦片,扔下一块玉,便翻身下地,不一会,屋内传来动静,花玲儿悄摸着推开窗户。

“去我房间待着。”林归开门见山。

花玲儿下意识应下,想了想,又问他:“那你?”

林归笑了笑,抬手扎紧她脖间披风带,风轻云淡:“邕城的暗棋拔起,她身上的东西再不去查,明天怕是连灰都留不下。”

花玲儿歪着头,明白了:“你一个人去?”

林归询问:“怎么,你要替我望风。”

花玲儿连连摇头:“我跑得慢,不拖累你了,我一会就扮成你的样子去你房间待着。”

林归颔首:“让暖盆燃着,别灭了,挂一件我的衣裳在门口屏风上,若是有人敲门,不必回应。”

交代好事情,林归便打算离开,刚迈开步子,花玲儿又将他衣袖一扯。

林归回过身:“怎么?”

花玲儿支支吾吾:“那个毒的事情......能查清金丝愁的来龙去脉吗?”

林归眼神忽闪:“难说。”

花玲儿点点头:“哦。”

衣袖上的力道减小,林归望着夜空,时间如何心中有了定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见他转过身,花玲儿神经一绷紧,当又有什么事,当即站直了

“神仙都救不活你姐姐,不必担心。”

花玲儿:“嗯......”

背着月色,林归周身与暗色混为一体,他淡声道:“若她真的活了。”

面前的男人嘴一开一合,花玲儿勉强看清后猛地瞪大眼,只听林归道——

“我便再杀她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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