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刘羡带领队伍,到达芳林亭,已有邓家人和常侍谒者在等候。
看到棺椁出现眼前,邓家人哭出悲鸣之声。
一个白发苍苍,身穿素服、发丝凌乱的老妇人,在两个中年男子的搀扶下步伐踉跄的走到棺椁前面,伏在棺椁上失声痛哭,泪水从眼角流入,落在棺椁之上。老妇人正是邓瑧的祖母,娘家姓苗,被称为苗老夫人。苗老夫人青年丧夫,老年丧子,长孙又下落不明,不知生死。当初蒹葭关的消息传回洛都时,苗老夫人当场晕过去,醒来后又哭晕了几回,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原先半百的头发,已经全部变成雪白,精神气也少了大半。
“儿啊,你们怎可以让我老婆子,白发生送黑发人啊......."
苗老夫人哭声回荡在芳林亭,听到的人无不感到伤怀。
“老天爷,你把我老婆子的命拿去吧,把他们的命还回来......."
“堰儿、阿昭,你们快起来啊,到家了,快看看娘啊......."
邓瑧对邓家人陌生,看到这位是她祖母的人,哭成这样,心里也跟着悲伤,原来这个世界,不但只有她,还有其他人为父母的离世,同自己一样伤心欲绝。
最后在邓家人和谒者的劝慰下,苗老夫人逐渐停止哭声。
谒者带来陛下的诏书,追封邓堰宜阳侯,赏赐给邓瑧布匹、金银、车马等,还特地指派了太常寺的官员协助邓瑧及邓家安葬父母。
谒者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对刘羡作揖后道:“殿下,微臣回宫复命,正巧同殿下同路,不如一起回吧。”
刘羡点点头:“你等一下。”
刘羡蹲在邓瑧面前,终究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这位苗老夫人是你父亲的母亲,就是你祖母,跟他们回去吧。”
邓瑧穿着孝服,手里又抱着邓堰夫妇的牌位,站在父母的棺椁之前,邓家众人都知道她是邓堰遗孤邓瑧。
邓瑧乖乖行礼:“祖母。”
刘羡看邓瑧孤苦伶仃的模样,忍不住对苗老夫人多说了几句:“老夫人,邓小姐忧伤过度,身体孱弱,一路上病了好几回。李夫人临终前,托我把她交在祖母手上,小王如今也完成了她的嘱托。”
苗老夫人和刘羡道谢:“有劳殿下一路照顾,等我们忙完自家事,让瑧儿叔父带她去给您道谢。”
“道谢不用了,我敬佩邓大人和李夫人的忠肝义胆,不过是理应为之。”
和邓家人寒暄了几句,刘羡和常侍谒者一同回宫。
邓瑧看了刘羡背影一眼,和邓家人回邓府。
————皇宫中。
刘羡先去见了陛下,太子刘善也正好在殿内。刘善是皇帝长子,梁皇后无子,刘善出生后不久,生母因产后没有修养好身体,在刘善几个月大的时候,病逝。梁皇后便把刘善认作自己儿子,刘善在五岁的时候,被皇帝立为太子。
梁皇后跋扈,又对刘善从小要求严格,导致刘善逐渐畏惧梁皇后,性格也变得内向,沉默软弱。
刘善身着黑色宽袖长袍,头发通天冠,身形单薄,立在皇帝座位右下方,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羡先是向皇帝行礼,后向刘善行礼。
皇帝刘兴走下台阶,拍了拍刘羡的肩膀,对刘羡的办事能力很满意,忍不住夸奖:“羡儿小小年纪,能力出众,处理五原郡事宜游刃有余。”
“朕的几个孩子中,你最像朕了,太子手腕要是有你一半,父皇也不用操心我们大虞的江山社稷。”
刘羡心中“咯噔”一下,没有对皇帝夸奖的喜悦,只有内心不安,他忍不住偷瞄一眼刘善。
刘善听到皇帝的话,正好也抬头看向他们,刘善忐忑不安,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怕父皇对他这个太子不满意。此刻听到皇帝的话,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慌慌张张,想为自己辩解,又支支吾吾的一句话没有说完整:“父皇......儿臣.......儿臣.......”
皇帝不耐烦他这幅样子,连个话都不清楚,以后怎么能面对群臣,他深感自己立错太子。
看到皇帝失望的样子,刘善更是惶恐不安,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水。
太子名分已定,朝臣和百姓认定,皇帝虽然不满太子,但是也不能轻易的换掉太子,否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刘羡无意太子之位,也不想朝廷动荡,引起无故人丧命,连忙道:“父皇,太子皇兄仁爱友善,于朝臣而言,是一位善听谏言的储君,于百姓而言,是一位爱戴子民的储君,太子众望所归,又协助父皇处理国家大事。儿臣哪里有什么手腕,全赖随行的大臣出谋划策。”
皇帝没有再说起太子,而是道:“你也辛苦了,去见见你母妃吧,你去了五原郡后,你母妃一直放心不下,还跟朕闹了好几次脾气,责怪朕不该让你去五原郡。”
又对太子道:“你也回去吧。”
太子和刘羡见同时松了口气。
两人告退,回各自宫中有一段同路的距离,刘善语气羡慕:“五弟聪慧伶俐,如果你是太子,我是普通皇子,也不用整天挨父皇骂了,大家皆大欢喜。”
太子的话,让刘羡心惊肉跳,他环顾四周,还好身边只有自己的人,他连忙道:“皇兄,这样的话可不能说,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想要谋夺太子之位。”
刘羡和太子年岁相差不大,从小一起读书,一起溜出皇宫去玩,感情甚笃,说话也少了些顾忌。
刘善尴尬的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小声凑在刘羡耳朵边:“我不说了,你别紧张。”
刘羡去沈贵人宫中。
沈贵人心腹,小黄门曹贵笑呵呵的给刘羡请安行礼:“奴参见殿下,娘娘知道殿下回来后,一直盼着,现在正在宫里等候殿下呢,殿下快进去吧。”
刘羡答应,又对曹贵道:“我从五原郡回来,买来了一些当地的土仪,曹黄门把我带的那些土仪给大家分了吧。”
这下曹贵的眼睛都笑没了,心里高兴,整个皇宫谁有他们家殿下好,待人宽宥,出门还给他们这些下人带礼物。
“奴代他们谢过殿下。”
刘羡刚一跨进门槛,就看到沈贵人正站在门口向外张望,沈贵人一身藕荷色镶黄边曲踞,腰间坠着一块莲花鸳鸯玉佩,发髻上用玉梳装饰,保养得当,肌肤雪白,容貌艳丽。
看到刘羡,沈贵人那双含情眼笑的弯弯,神色柔和:“可算回来了。”
“母妃。”刘羡想给沈贵人行礼。
被沈贵人一把拉住手腕,摸了摸他的脸庞:“担心死我了,下次就不应该让你舅舅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沈贵人仔细打量大半年的不见的儿子,身量比走之前高了一些,皮肤黑了点,个子也长高了,比之前看着有精神。
“母妃,我没事,有舅舅和军队保护,谁也伤不了我。”刘羡知道他母妃是担心他,站在不动,任由她打量。
“你就知道说些好听的糊弄我.......”
沈贵人眼睛瞥见刘羡脖颈,注意到他脖子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掀开领子看,发现那块司南玉佩不在。
“司南玉佩呢,母妃特意遣人去护国寺求来的,你怎么不带?浪费的娘的一片心意。”沈贵人以为刘羡不喜欢脖子上带首饰,故意不带,双目圆睁的等着儿子。
刘羡把邓瑧之事,大致给沈贵人说了,又道:“我有母妃送的司南玉佩,她父母都不在,也没其他人送她,我就把玉佩送她了。”
听到邓瑧的遭遇,沈贵人忍不住心疼,可怜她小小年纪失去双亲,但还是要教育教育儿子:“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母妃,您再替我求一块吧。”刘羡捧着一盏茶给沈贵人,又给她捏了捏肩膀。
沈贵人很受用儿子的孝顺,捂嘴笑道:“好了,下回母妃再给你求一块。”
“谢谢母妃。”
芙蓉宫中,母子其乐融融,梁皇后的长秋宫气氛僵硬。
太子回到长秋宫,梁皇后立刻询问他皇帝叫他去做什么?问他什么问题?他都是怎么回答的?还有遇到刘羡说了什么?
太子把皇帝和他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梁皇后,关于刘羡的话,他原本想要隐瞒下来。
梁皇后眉头像是拧在一起,脸色冰冷:“不许隐瞒。”
“他.......”
刘善畏惧梁皇后,知道她在暴怒边缘,心里恐惧,眼一闭把皇帝对刘羡说的话,说了出来。
梁皇后听完,气的砸了桌边的茶盏。站起来,在殿内焦躁的走来走去。
“沈贵人那个贱人,自己迷惑皇帝不够,自己生的儿子也迷惑皇帝,贱人生了一个小贱人。”
刘善身体微微颤抖,不敢辩解。
梁皇后骂完沈贵人和刘羡,又转头死死盯着刘善:“你怎么不争气点,你要是争气,你父皇也不会想要换太子。”
“都是儿臣的错,儿臣会努力。”刘善双腿一软跪在梁皇后腿边,哭着向她保证。
看到太子懦弱成这样,梁皇后更是心烦,眼神发狠,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除了沈贵人和刘羡,否则最后皇位落在谁头上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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