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儒婳嫁给贺君成之后，日子过得很清静。

清静的意思是：贺君成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她大部分时间在省教育厅上班，两个人偶尔在厨房碰见，点点头问一句“吃了吗”就算是夫妻交流的全部内容。婆婆倒是时不时约她出去，做脸、逛街、喝下午茶，每次刷卡都不眨眼——邱儒婳嫁进贺家之后唯一需要频繁出席的场合，就是陪婆婆出席各种“太太局”。

其余时间，各过各的。只不过贺君成和男友过的倒是甜蜜，邱儒婳已经半年没谈恋爱了，到也不空虚，因为工作很忙，她也想先静静心，不急着找对象。

省教育厅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邱儒婳入职快一个月，对面坐着赵姐。赵姐四十出头，短头发，说话快得像开二倍速。

这天上午她把一沓文件推到邱儒婳面前：“送到宣传处去，那边等着要。今天宣传部来人调研，你送完赶紧回来，别在走廊乱晃。”

邱儒婳接过文件：“宣传部？”

“教育宣传的专项，”赵姐喝了口水，压低声音，“来了个副部级的，背景很硬，三十出头，姓段，听说去年刚提的。你躲着点走。”

邱儒婳“嗯”了一声，拿着文件出了门。

她没太当回事。省政府大院里天天都有大领导来来往往，跟她一个小科员没什么关系。送完材料原路返回，路过三楼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邱儒婳手忙脚乱去按挂断，文件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到一半，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她低头看见蹲在地上的邱儒婳，脚步顿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

邱儒婳抬头。那女人三十出头，五官偏冷，语气不算严厉。她看了邱儒婳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停了不到一秒。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谢谢领导。”

那女人没多话，弯腰替她捡起最后两张纸，递过来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教育厅办公室的？”

“对，新来的。”邱儒婳接过文件，“刚才手滑了……”

“没事。”那女人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端着保温杯回了会议室。

门重新合上。邱儒婳站在走廊里低头理了理文件，脑子里把“三十出头姓段”和刚才那身深灰西装对了一下，感觉大概率就是，快步回了办公室。

下午赵姐从外面回来，一边开电脑一边跟邱儒婳念叨：“今天那位段局长可年轻，底下那帮处长一个个坐得笔直，她说话还慢条斯理的。”

邱儒婳正在敲字，随口接了一句：“段局长是哪个局的？”

“宣传部副部长兼广电局局长，副部，才三十三。”赵姐压低了声音，“家里那位退下来之前——”

她比了个手势，没往下说。邱儒婳也没追问。

那天下午邱儒婳提前下了班，因为婆婆约了她去做脸。婆婆贺太太，邱儒婳在手机里存的备注是“贺董”——明川市一家国企的董事长，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宜，穿一身墨绿色的套装坐在美容院的沙发上，看见邱儒婳进来招了招手。

“快来，给你约了陈老师，手法特别好。”

邱儒婳在她旁边坐下，美容师端来热茶。婆婆上下打量她一眼，皱了皱眉：“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有点青。”

“还好，工作有点忙。”

“教育厅那个破班，忙什么忙，”婆婆摆摆手，“你爸也是的，非让你去坐办公室。要我说你跟我们公司做个挂职，清闲多了。”

邱儒婳笑了笑：“刚入职，先待一阵再说。”

婆婆没再劝，翻着手机给她看：“下周有个慈善晚宴，明川商会办的，你跟我去。给你订了条裙子，香槟色的，到时候穿那件。”

“好。”

“小成去不去？”

“他最近忙，发改委那个项目还没收尾。”

婆婆哼了一声：“他爸跟他一个德行，年轻的时候也天天加班。你多担待点。”

邱儒婳笑着说好。美容师进来领她去里间，敷上面膜之后她闭着眼躺了四十分钟，耳边只有舒缓的音乐和婆婆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婆婆在跟什么人谈下周晚宴的席位，语气利落干脆，和她刚刚说“那个破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邱儒婳闭着眼，忽然又想起中午走廊上那幕。深灰色西装的女人弯下腰替她捡纸，袖口的扣子是素银的，什么花纹都没有，抬头看到的那张脸，五官端正，眼窝深邃，鼻梁挺拔，没什么表情但却不怒自威，那气质，职位绝对不低。

做完脸出来，婆婆已经挂了电话，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她：“明天商场那个牌子进新货了，自己去挑两件秋装，我买单。”

邱儒婳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接过来说了一句：“谢谢妈。”

“谢什么，”婆婆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你现在是贺家媳妇，出去得撑场面。好看就是最大的正事。”

邱儒婳被她挽着走出美容院，坐进车里，司机启动车子往贺家的方向开。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灯。

晚上到家，贺君成没回来，客厅黑着灯。

邱儒婳换了睡衣，拉开衣柜的时候从最底层带出一本旧书，她离家时收拾东西看到这本书，尽管没什么用，她还是莫名想要带上。没想到书页间滑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落在地板上。

她蹲下去捡，没打开也知道是什么。宋语柔的字，清秀漂亮，高中时放在她桌肚里的表白信。

邱儒婳捏着那张信纸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衣柜，发了很久的呆，宋语柔是自己的初恋，也是表妹，好像得了抑郁症休学了，她还没来得及分手呢，邱儒婳又突然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恋爱，两个小姑娘困在高中里，谈恋爱的方式就是拉着手漫步操场，把饭碗里的肉分给对方，她们连嘴都没亲过。但邱儒婳仍觉得那是很美妙的一段经历，因为她很喜欢宋语柔，喜欢宋语柔只和自己说话，喜欢宋语柔把她捧做神明，当成自己的全世界，喜欢那双忧郁的眼睛里只装的下自己。

想到这，邱儒婳又想谈恋爱了，当时年纪小没法去找她，现在找她肯定不难。

邱儒婳正想着怎么找宋语柔，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裙子到了，明天让人送到家里。早点睡。”

邱儒婳回了一个“好的妈，晚安”。

她把信重新夹回书里，放回衣柜最底层，关上了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