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元节。

恒水湖畔上人流如织，形形色色的少男少女，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裙在湖边游走穿梭，河风吹过，带起淡淡香粉气息。湖边的栏杆上，每隔数十步便系着一盏灯，那些灯的形状也不尽相同，牛角灯，鱼灯，象灯，鹤灯，螃蟹灯，让人眼花缭乱。

据说这还不是最壮观的时候，每年的上元节和中秋，那才是真的热闹。

时月今日穿了一件新的艾绿色襦裙，裙摆绣着深绿色的莲枝纹，上身罩着一件月白色比甲，头发是临出门前秦霜替自己梳的单螺髻，只在右侧斜斜插了一根雕花木簪，细细看去，那木簪上的梅花雕刻的栩栩如生，一看雕刻之人就是用了心思的。

叶恒杰一只手抻在时月身后一掌的距离上，又粗又短的手握成拳小心翼翼地隔绝着来往人的碰撞，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瞄一眼身旁的人，再羞涩地抿唇偷笑。

“那边桥上好多人，咱们过去看看吧。”时月踮着脚，伸长脖子指着不远处。

叶恒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随后想到什么，红着脸轻声说道：“那边是鹊桥，也叫姻缘桥，据说两情相悦之人一起走过那桥，便能白头到老。”

听到姻缘桥，时月的脸也跟着红了，她垂眸想了想，再抬起头，脸上笑盈盈的，“要不，咱们过去瞧瞧吧。”

叶恒杰眸光一亮，点头道：“好。”

姻缘桥的两侧栏杆上，挂着清一色的鸳鸯灯，夜风飒飒，湖面上荡起层层银波，一对对男女执手立在桥上，好一幅月圆花好图。

桥下，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旁边围了不少人，叶恒杰心思一动，上一次月儿妹妹想要糖人，却被人连锅买走，当时他就觉得她的神情说不出的失望。

“月儿妹妹，那边有卖糖人的，我去给你买一个？”叶恒杰道。

时月手里捧着一个烤地瓜，兴奋地点点头，“好。”

叶恒杰将她拉到路边的石凳上，掏出帕子垫在上面，“你在此坐着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罢，朝着卖糖人的小摊处走去。

时月展开手中包着地瓜的油纸，小心翼翼的剥开一角偷偷尝了一块，甜丝丝的。

不多时，叶恒杰举着一个小兔子糖人回来，他的手指略有些粗短，握着一只肥嘟嘟的兔子糖，看上去特别可爱，“月儿妹妹，给你的小兔子。”

时月笑得眉眼弯弯，她上次随口说的，他居然还记得，“谢谢叶公子。”

叶恒杰腼腆的笑了，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月儿妹妹，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时月垂眸看着手中糖人，稀罕的不得了，浑不在意地应道：“嗯，你说。”

“我，我娘说，想，想在下个月替我去你家......提亲。”

一阵惊呼声从桥上传来，叶恒杰后面的话淹灭在人潮中，时月很快被声音吸引得站起身来，只见湖面上不知何时竟放起了烟火，“砰”的一响，所有人皆抬起头，湖面上金光银线交错，一朵朵硕大的莲花在湖面绽开，将那天上的明月都映得失了颜色。

从前在荷花村时，每逢过节，阿娘也会带她去湖边放灯祈福，但烟火，她却是头一次见。

叶恒杰一回头，就见时月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像是浸了光一般，璀璨生辉，他一时有些看呆了，待反应过来时，不禁有些耳根发热。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人群渐渐散开，时月与叶恒杰站在桥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过桥。

叶恒杰掩在袖中的手松了又紧，咬牙提着一口气开了口，“月儿妹妹，咱们要不要......”

话音未落，身后被人推了一把，“敢问可是叶公子？”那人扶着膝，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了。

叶恒杰点头，“正是，不知兄台是哪位？”

那人急声道：“你家后院走水了，叶老爷子叫在下前来，请叶公子速速回去。”

叶恒杰一听面色大变，急忙要朝家走，忽又想起时月还在原地，便又折返回来，认真道：“月儿妹妹，我家里出了些事，要先赶回去，要不你先逛着？”

叶家走了水，时月原本也想一起回去看看，又想着她与叶恒杰如今并未订亲，如此上赶着有些不好，便道：“叶公子快回去看看，我逛累了会自己回去的，不用担心我。”

叶恒杰看了看她，点点头，转身朝着人流奔去。

时月撇撇嘴，找了一处人少的石凳坐下，拆开已经凉了的地瓜，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又包了起来。

姻缘桥上的人少了许多，时月站起身，朝着桥上走去。

谁说姻缘桥就只能两个人走，她一人照样可以。

桥上人影成双成对，时月却并未觉得自己孤单，心里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恒水湖是一个回字形的人工湖，过了姻缘桥，另一边又是一片平坦的地面，里面同样有许多小贩，还有灯的，时月行至桥中央，正暗自思忖着是继续朝前走，还是折回去，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时月！”

她愣了一下，匆忙回头。

桥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萧砚卿坐在轮椅上，眉眼含着笑。

时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转动手中的轮椅，缓缓朝自己过来。一轮圆月在他身后，像是专门为他铺就了满地的银光，身后的人群变成了无声的背景，就连他脚下的青石板桥面也跟着灼灼生辉起来。

时月的心莫名地跳了又跳。

“好巧啊。”萧砚卿笑着道。

时月扬起唇，歪头道：“是挺巧的，萧世子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

“这还不是托了时姑娘的福。”萧砚卿轻轻转动着轮椅朝桥的另一侧走去，时月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侧，“怎么只你一人？”

时月抿了抿唇，故作潇洒道：“与我同来的伙伴有事先走了，我没逛过这恒水湖，便想自己走走再回。”

“既如此，那便一起吧。”萧砚卿漫不经心道。

时月四下看了看，今日萧砚卿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既无余来、余往两兄弟，也没有萧赫那几个护卫。

“萧世子怎得一个人在此，你的那些个随从呢。”恒水湖波光粼粼，岸边铺了一层杨柳枯叶，两人在一处草亭里落了坐，时月掏出怀中凉透了的地瓜递上前去，“要吃吗？”

萧砚卿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摇头道：“不必，已经吃过晚食了。”

时月收回手，掰下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嚼了起来，凉了的地瓜已经不再软糯，吃起来反而有种沙沙的质感，有些噎人，她废了半天劲才将口中那块地瓜咽了下去。

萧砚卿抬手，不远处茶摊的伙计见状连忙上前，“公子。”

“给这位姑娘来碗茶。”他说。

草亭的位置略本就偏僻，人多的时候还略有些生意，此时烟火已散，人也散了，正打算收摊，又来了生意，小贩急忙小跑着从铜壶里倒出两碗茶端了过来。

茶碗里还冒着热气，时月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这才觉得喉咙处的气顺了。

“对了，萧世子，那日我与你说过的来偷药的人，可查到是谁派来的。”时月问。

萧砚卿看着湖面，半晌才道：“不用查，我已知道是谁。”

整个京城，不想他好的只有两人，一位是家中那位慈眉善目的继母，另一位便是宫里那位。

但宫里那位素来自诩圣明，恐怕不屑于用偷这种手段，那就只剩下家中的那一位了。

时月看他目光凛冽，里面似是藏着森森寒意，料想他心中恐怕已有计较，便也不再多问。

天空中不知何时被一大片乌云笼罩，月亮躲在云后，只留下一小片暗淡的圆晕，秋雨潇潇飒飒，零星的路人四散着找地方躲雨，时月拢了拢身上衣服，打了个寒战。

今年冷得早，她的冬衣还没做好，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今日为了好看，她特地穿着初秋时做的那身衣服，谁想到居然会遇上下雨。

萧砚卿见状，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脱下身上的玄色披风递了过来，“穿着吧。”

时月迟疑着没接。

她好歹身体康健，萧砚卿却是中着毒，还瘸了腿，身体恐怕不如自己，万一将披风给了自己，明日再受了寒，恐怕有些不妥。

“不用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冷的。”时月嘴硬道。

萧砚卿也不勉强，将披风原封不动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时月正想开口问他，却见余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中拿着一件同色同款的披风披到了他身上。

时月：“.......”怎么不早说还有一件。

看着桌上闲闲放着的披风，时月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好意思再开口。

秋风扫过，时月打了个哆嗦，原本红润的嘴唇已被冻得泛紫。

“那个，萧世子，要不还是借你的披风用一用吧。”

“刚刚不是还说没那么冷吗？”萧砚卿似笑非笑看着她，星眸中满是揶揄。

时月翻了个白眼，不等他再开口，自己拿起披风裹在身上。

厚厚的披风上还残存着一丝温热，时月忍不住颤了颤，终于感觉身上没那么冷了。

萧砚卿轻笑一声，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发髻上的那根木簪上。

时月似是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瞬间侧过脸，将簪子上的梅花正对着他，得意地炫耀道：“萧世子也觉得这簪子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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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