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巧儿见霍晚蘅面露疑惑,分明心存疑虑,便笑着说:“小姐从前总是生病,但老爷和夫人心诚,向佛祖潜心参拜,带着小姐来这小住了一会后,这几年小姐的身体便好多了。

怪不得陈夫人每个月都要去好几次聆桐寺,霍晚蘅心下了然,陈夫人不在时,府中的气氛也愉悦不少,她以后大可趁此时好好放松。

她此时便也明晓了去寺庙为的是陈夫人母女二人,和她这个陪嫡小姐作伴的外乡人无甚关系,于是便识相的不再多嘴。

马车里一时落入沉寂,霍昭兰狠狠的瞪了巧儿一眼,定是这个不知好歹的丫鬟提及了爹爹,勾起了庶姐的伤心事。

她也是长大后才知道乡下有个长她两岁有余的亲姐姐,可爹娘却从来不提及此人,分明是极其不喜欢这个大女儿。

说来也是,明明霍晚蘅已经回家了一个多月,可爹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庶姐,也不会像对自己一般嘘寒问暖。

念及至此,霍昭兰心里微微有些得意,可更多的是对她这位亲姐姐的鄙夷和微妙的同情:既不得爹爹的宠爱,背后又没有母族,空有相貌,才学也算不上一等一的出众,偏偏年纪也不小——婚事可要如何是好?

霍晚蘅不知才过霎那,她在身旁人眼中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她还在盯着窗外袭面而来的山林绿意,坐在对面的霍昭兰却一反常态的温声说道:“姐姐有所不知,皇城待字闺中的女子常来此处参拜,祈求一段好姻缘。”

姻缘,霍晚蘅低垂着眼眸,她这人好逸恶劳,只想活得轻松自在,每日不思进取也可尽享荣华富贵,如今再如何细细琢磨这两个字,究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话本里的男子可为功名利禄抛头颅,而女子只可为这虚无缥缈的红线,吃一辈子的苦,流一辈子的眼泪。

老夫人也是深知霍晚蘅的性子,从前才迟迟未帮她缔结亲事,生怕孙女去把旁人家搅得天翻地覆。

因而,在离开陵城之时,霍晚蘅便暗下决心,她定要在京城觅得良配,不可再让年逾花甲的祖母替自己担忧:这人外貌才学自然要拿得出手;家底也不能太差,不然总会坐吃山空;最重要的是,要对她千依百顺,哪天若是不忿的和离了,也能让她回陵城。

话说出口,霍昭兰也觉得自己有两分唐突,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好议论长姐婚事,可霍晚蘅非但没有过多计较,反而大方问道:“二妹妹,你可知偌大京城中有哪些未娶妻的青年才俊吗?”

此话一出,巧儿先笑出声,就连向来端着世家小姐架子的霍昭兰也忍俊不禁,天可怜见,若是让母亲听到这般口无遮拦的话,恐怕要径直昏过去了。

霍晚蘅不懂主仆二人为何笑作一团,但也没有为此哀愁,若是旁人笑一笑就要伤心欲绝,那她的心早就碎成两瓣了。

小时候也有不少人笑话她母亲的出身,霍晚蘅一开始还只懂得挥拳头,后来年岁渐长,便懂得如何止戈为武,不动声色的让欺辱她的人自讨没趣。

于是她便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两人,眼神中既无说错话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半分惶恐不安,似乎只是说了句平常的话。

霍昭兰心里却巴不得霍晚蘅每次开口都成了笑谈,可看庶姐脸上没有半点窘迫,顿时失了嘲弄的念头,没好气道:“我的好姐姐,你可不能在旁人面前说这些。”

马车步伐未停,仍旧向前驶去,不知是霍晚蘅刀枪不入让霍昭兰觉得没趣,还是霍二小姐生怕庶姐告状,起了亡羊补牢的善心,她竟然真的让巧儿给霍晚蘅说起京城那些未婚才俊的名号。

为了给常年卧榻的二小姐解闷,巧儿练就了一身说故事的本领,此时轻轻叩了下马车的内壁,竟然还真有几分像茶楼里的说书人:“若要说这尚未结亲的青年才俊,自然是有三人。”

据她所说,首先便是“京城双杰”:忠武侯府世子明秋霁和卫西将军府的幼子展亦行。侯府世子天资卓颖,不但是霍尚书的生徒,更已连中二元,就等明年开春中状元;而那将军府幼子更是了不得,远征大捷后不求功名,一心甘愿留守京城做个金吾卫。

巧儿说得绘声绘色,坐她旁边的小雀听得如痴如醉,一个劲拍手叫好,可霍晚蘅还是寻思出一丝不对劲,京城双杰不过是两人,那第三人呢?

这第三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巧儿欲言又止,霍晚蘅再三追问下,她看到霍昭兰点头后才敢呐呐:“那第三人,自然是七皇子殿下。”

霍晚蘅在陵城时只晓得翻话本,未曾读过几本圣贤书,还是来了京城后才在教养嬷嬷口中知晓今上家事:今上育有十二子,可活到成年的不过三人,分别是太子殿下、五皇子殿下、还有巧儿口中那名臭名昭著的七皇子。

七皇子出身矜贵,母家是朔北将军府,亲舅舅是如今的朔北将军,驾鹤西去的母妃则是从前圣上最宠爱的黎贵妃。

他年幼的时候也有过神童之名,可随着年岁渐长,风流纨绔之名不知怎的就在京城里传开了:有人说这七皇子醉酒赛马,撞翻了好几个摊子;还有人亲眼看到他夜宿天仙楼,快活赛神仙……诸如种种不胜枚举,若是七皇子敢称自己为京城第二号纨绔,无人敢争抢第一的名号。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被称为才俊?”小雀生怕自己说话大不敬,只敢凑到霍晚蘅耳边嘀咕,不料却被霍昭兰听到了,她轻蔑的看向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不满道:“我从前随爹娘进宫时有幸见过各位皇子,七皇子殿下颇有今上风姿,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贵气,哪里是你这种奴仆可以议论的。”

小雀不说话了,霍晚蘅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权当安抚,一边敷衍的附和道:“妹妹说得极是,七皇子殿下可是皇亲贵胄,怎能与寻常纨绔类比。”

况且他可是三个成年皇子中唯一未曾结亲之人,霍晚蘅咽下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谁不想当皇子妃嫔,当半个便宜国戚?

谁知霍昭兰真把她说的话当了真,她身体不好,鲜少与同龄人交谈,如今碰到一个对京城一问三不知的霍晚蘅,自然是倾囊而授,将京城各家才俊都评点了遍,直到马车在聆桐寺前停下,才意犹未尽的闭上嘴。

佛门之地讲究清净,聆桐寺里来往者众,灯火长明,霍晚蘅亦步亦趋的跟在众人之后,面上不显,心中的盘算却未曾停歇。

方才巧儿罗列了不少人名,可若要称得上与吏部尚书府门当户对,年岁又与自己相仿,便只剩寥寥数人。

细细想来,若单论家境,能让她在婚后也过上不输今时的日子,那恐怕只有“京城双杰”二人算得上称心如意。

至于那单拎出来的七皇子,听上去不过是个仗着自己有个皇帝爹便为非作歹的纨绔,那和陵城那些横行霸道的世家子弟有何区别。

她当初正是因为招惹了那些人,才不得不离开家乡,来京城找个出路。

过往之事不可再谏,正如切记来日不可再犯。

霍晚蘅垂下眼眸,小心翼翼的接过僧人手里的香,虔诚的祈求上天保佑自己、小雀和远在陵城的祖母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一番蹉跎过后,陈夫人携起女儿的手要去听方丈讲经,霍晚蘅便识相的跟着僧人去了可供歇息的后院。

聆桐寺出了名的慈悲,无论是借宿的商人,还是穷困潦倒到实在无处寄居的书生,只要添些香油钱,佛堂之后的后院客舍总是有多余床位。

正值中午,雨过之后的聆桐寺人声鼎沸,来往之间皆是烟火俗念,后院偶然有两三名香客经过,可很快又步入寂静,空余两声悠远的鸟鸣。

年轻的僧人还要忙着接待别的贵客,让霍晚蘅二人自便后便匆匆离开,留下小雀沮丧的咬着嘴唇:“小姐你方才一定没有给自己祈求好姻缘,我们能不能再回去一趟?”

主仆二人相伴多年,心意早就相通,霍晚蘅被说中了也不恼,莞尔一笑:“我知道好小雀肯定帮我求了,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那不算数的!”都怪小姐太心善,自己又总是不争气,小雀连忙道:“我听府里的姐姐们都说聆桐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定要亲自祈求,方才灵验。”

霍晚蘅却只是展颜一笑:“若是心诚,在何处祈求,上天都会听到的。”

但一向被她当作妹妹疼爱的小雀眉头紧皱,十足的自责,她只好闭上双目,双手合十,像哄孩子一样嘴上念念有词:“信女霍晚蘅祈求上苍怜悯,赐我良缘,让我觅得如意郎君,白首不相离。”

她生怕小雀不信,又补充道:“信女不惜一切,但求上苍赐福,给我一个才貌双全,高官厚禄的好夫君。”

如果此刻真有慈悲的神明在听,也许只会惊讶霍晚蘅心口不一,空有言笑晏晏神态,皮囊之下却平淡如水,无甚渴求。

她从来不相信好的姻缘是可以求来的,若真是如此,为何一生行善积德,连说话声音都不敢惊扰旁人的母亲,会求来霍岱,她那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若她想后半生过得自在,必须要自己动手,就像从前霍府田里的农户一样,春种一粒粟,叶落之时才能秋收归家。

但小雀没有读心的本领,她当真觉得自家小姐心诚,上天定会眷顾,便心满意足的捂着肚子找茅厕去了,嘴里嚷嚷着定是早上的油饼出了问题,空留霍晚蘅独自在后院徘徊。

她瞧见后院亭子处有雅致的木桌木椅,被高大的树木掩藏,不易发现。也不知是平时被寺庙里的僧人悉心照料,还是有过路人曾安然落座,此时上面不染灰尘,便坐了上去。

方才听霍昭兰说了一路,她只觉得京城权贵之间根系错综复杂,一个不留神女子就成了高攀的□□,或是低就的蠢货,给娘家丢尽了脸面。

可却从来没有人说京城的男子不似陵城人那般家世清白,理应自省。

正思索着往后出路,却见霍昭兰不知何时带着丫鬟出现在面前,她还没来及询问发生何事,几个武僧模样的男子径直走了过来,为首一人目如闪电,声如洪钟:“前院有香客失窃了,施主们还请小心。”

霍晚蘅总算明白了聆桐寺为何能在皇城脚下屹立百年,神佛是否灵验难求,但若是为非作歹之徒敢挑衅武僧的拳头,那可真要阿弥托佛,自求多福了。

她又连忙便翻出自己的小荷包,所幸里面的两枚碎银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连忙松一口气,抬头却撞上了霍昭兰鄙夷的眼神,霍二小姐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小家子气的做派,没好气道:“娘亲让我们上马车候着,你那穷酸丫鬟呢?”

也不知小雀究竟是去茅厕了,还是又跑回前院许愿,霍晚蘅一时也有些慌了,生怕小姑娘被当作毛贼处置,连忙问霍昭兰:“她方才说去行方便了,妹妹你可知道最近的茅厕在何处,我去去就来。”

为何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子偏偏是自己的姐姐,霍昭兰越是看着那种芙蓉般的面庞,越是来气,她也是后知后觉霍晚蘅为何耐心的听自己说京城趣闻,心中有了决断:这奴婢之女分明是图了攀高枝的心,如此只会祸害霍家门风,断不可留。”

心念电转之际,前头突然闪过一道不应该在此出现的人影,那男子施施然进了客舍,慌乱之中,似乎除了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霍昭兰,无一人注意到他。

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骤时出现在她的脑子里,若是被旁人发现了,恐怕连娘亲都没有办法保住自己。

但机不可失,霍昭兰强压住心中雀跃,不耐的指向男人走进去的客舍:“茅厕便在那院子里面,我先回马车了。”

霍晚蘅心中泛起疑虑,霍昭兰鲜少那么爽快的回答,其中可能有诈,可她尚且想不出来把她一人丢在寺庙,这位好妹妹又能尝到什么甜头,只好认命的提起裙摆,跑了进去。

客舍里别有洞天,石子路蜿蜒曲折,要走数十步才能从大门处挪动到房门前。

霍晚蘅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茅厕何在,无奈之下,只好叫住前头大步流星的男子。

“这位公子,不知你可否知晓……”

身后传来陌生女郎的声音,有些耳熟,像风掠过宫铃时的轻响,清脆却不惹人心烦,偏偏止在半路,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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