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本应是好时节,只惜阴雨无端连绵,将窗外绮丽多姿的花叶浇出萎靡不振的姿态,连端坐在窗边的女郎也难以开怀。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纵使钗裙华贵,容姿不俗,可究竟身量尚小,难掩脸上稚气。
“小姐,仆从已经备好马车了。”
侍女巧儿轻轻掀开帘子,每逢初一十五夫人都要带二小姐去聆桐寺里听经祈福,今日亦如是。
她刚刚准备搀扶霍昭兰起身,却见自家小姐细长的柳叶眉微微颦起,素白的脸上肉眼可见的不悦:“蘅姐姐陪我一道去吗?”
霍家二小姐口中的蘅姐姐,自然是一个月前刚刚从陵城而来的庶女霍晚蘅。
吏部尚书霍岱和正妻陈夫人育有二子一女,霍晚蘅出生时陈夫人自顾不暇,有心无力,于是这位庶女从小便呆在乡下祖宅与老夫人为伴。
如今她年岁渐长,婚事不可耽搁,陈夫人知她母亲早逝,特意让自幼长于乡野的庶女进京学学礼数,顺便来谋个如意郎君,可谓心善。
巧儿不清楚自家小姐为何处处刁难蘅小姐,但霍晚蘅向来待她们这些丫鬟奴婢不薄,昨日早已温言婉拒,只好面露难色:“奴婢昨日给蘅小姐送琴谱的时候多问了一嘴,可惜她还没绣完夫人吩咐的女红,恐不能作陪。”
见霍昭兰面色微暗,恐怕正要发难,巧儿连忙又说:“真的,蘅小姐还给我看了两眼她绣的鸳鸯手绢,远看像只肥鸟,近看像只大鹅。”
只不过蘅小姐绣工不出众是真,不想伴在自家娇小姐身旁也是真。
她形容得逗趣,霍昭兰扑哧一笑,拿起帕子捂住微抿的唇:庶姐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女红也贻笑大方,模样再好,再乖巧懂事又如何,到头来还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乡野丫头。
话音刚落,门前传来陈夫人的声音:“昭儿今日可否有不适,要不唤大夫过来看看。”
霍昭兰知道娘亲最疼爱自己,连忙轻轻咳嗽两声,恹恹道:“娘亲,我今日晨起时便觉得胸口闷闷的,一想到去聆桐寺要坐那么久马车,更是怕自己吐了出来,失了仪态。”
陈夫人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女儿,并不觉得有何异样,一下子就明白了霍昭兰打的算盘,不由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想了,你蘅姐姐的年岁不小了,可不能日日陪你胡闹。”
提起那个庶女,纵使陈夫人如今一脸平静的慈母相,刚刚得知她要入京的时候心底也不耐居多:若非在京城长姐不嫁次女也难寻亲事,老夫人又寄来好几封家书,说陵城的未婚青年配不上霍家女儿,他日成亲只怕丢了尚书脸面,连累昭兰也难找好婆家,她可不会答应让霍晚蘅进京。
只是谁能想到,霍晚蘅虽然长了张花枝招展的脸,人倒是规矩得很,入京一月以来每天呆在闺房里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为人处事也知分寸,府里的丫鬟婆子都乐意去侍候她。日久见人心,陈夫人心中的芥蒂也逐渐淡了,开始认真的帮她找寻门当户对的亲事。
只是小女儿总把庶姐当作眼中钉,三天两头便去招惹对方,巴不得霍晚蘅去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好让她心情舒畅。
每每想到此,陈夫人便感觉自己的额头一阵疼痛,心下两难:她作为稳重自持的主母,理应管教小女儿诸多陋习;可霍昭兰自幼先天不足,羸弱多病,自此她便总觉得亏欠。
霍昭兰不知母亲忧虑重重皆因她起,只觉得是不喜霍晚蘅这个通房丫头的女儿,她转了转眼珠子,轻声细语的嗔道:好娘亲,女儿久居深闺已久,本就没有多少知心密友,总不能和和亲姐姐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都不得吧。”
见母亲多少有些松动,霍昭兰连忙又向天发誓:“蘅姐姐为人憨厚老实,对我这般好,我怎么舍得捉弄她,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她又软磨硬泡了许久,陈夫人终于点头,让从人把霍晚蘅叫来。
他人口中敦厚老实的霍晚蘅,如今正和侍女小雀盘算着待会偷溜出去吃什么。
“我听厨房的人说顾大嫂的烧饼一绝,但是又有个小厮说赵记烧饼才是京城最好吃的烧饼。”
难得夫人带着二小姐离府,其他老爷少爷又未归家,圆脸蛋的小雀嚷嚷着早上的油饼没吃饱,早就打点好上下,撺掇着霍晚蘅出门找吃食。
她是唯一跟着霍晚蘅进京的丫鬟,其他丫鬟的岁数不小了,霍晚蘅便让老夫人帮忙把姑娘们都放出府了,别跟着她耽误良辰。
霍晚蘅没有打断小丫鬟的念叨,小雀年纪并不比霍昭兰年长,性子又活泼,如今与她一同困在霍府一月有余,烦闷也是自然。
屋外雨露刚停,她也不在乎是否沾湿衣裙,一心专注的盯着面前的高墙,双臂用力,回忆着从前在老宅翻墙的伎俩,轻轻松松的在墙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霍晚蘅的长相和霍昭兰有几分相似,可仅仅局限于两道柳眉和挺翘的鼻子,脸上其余笔墨简直就像美人图里的画中人一样精致,乌发丹唇,明眸皓齿,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不似霍家三兄妹的细长眼,也不像霍尚书那般锐利,如同含了一汪春泉,柔情似水。
女郎身姿本就窈窕,一颦一笑更显娇媚,若不是她肤色也不似妹妹那般苍白,反而透着一股健康的红润,斜风摇曳着她的裙摆,乍一看简直像画外吸人精血的妖怪。
小雀半天抉择不出答案,只好苦恼的看向她家小姐,而墙上那人只是晃悠着双脚,神色说不出的轻松:“现在你家小姐每个月都有例银,我们两户都吃。”
进京一个月以来,她从来没有机会踏出霍府的大门,对京城的听闻都来自于小雀在霍府各处听来的只言片语,见得最多的人是陈夫人特意聘请来的教养嬷嬷,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站学坐学吃饭,学笑不露齿,学女红学操持家事,学这些霍晚蘅过去十八年都不甚在意的规矩。
她在陵城老宅的生活比旁人想的快活许多,老夫人见她年纪小便没了娘,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之下,霍晚蘅自然摸透了人情世故,她固然不懂太多阳春白雪的典故,可跟着奶奶,她便能清楚的在郊外看见昼升月落,也知晓春耕秋收之时要作甚,柴火饭如何煮才好吃。
比起管教,老夫人更多给予的是溺爱。偶尔看到她偷偷出府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会派两个小厮跟在身后,护她周全。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霍晚蘅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陵城,之前老夫人明明说好要给她谈一门陵城的婚事,可当京城里的家书送过来之后,老夫人还是决定送她离开。
“我已经对不起你娘了,我总不能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您。”
老夫人颤颤巍巍的擦掉孙女脸上不知何时开始流淌的眼泪,她心中再舍不得,也只是长叹一口气:“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若是哪天想回来,就想想你娘临行之前与你说的话吧。”
霍晚蘅她娘姓柳,年岁尚小之际就被家人卖进彼时还只是一户小地主的霍府做丫鬟,柳娘子从那时便跟在老夫人旁边做侍女。
后来老夫人之子,如今的吏部尚书霍岱连中三元之时,她与这位状元郎唯一的交集,也不过是放榜时每一个下人从老夫人手里拿到了贺喜的赏银。
而就是这么一位一直积攒着银子等着出府自立的小娘子,在霍岱回家省亲之时,居然鬼迷心窍的起了贼心,怀上了霍晚蘅。
外人提起霍尚书总是顶礼膜拜,说他如何爱民如子,如何忠义两全,当了状元后也不忘本心,娶了恩师陈相的女儿。
可霍晚蘅从未在娘亲嘴里听到过她爹的只言片语,她娘总是很忙,忙着帮老夫人操持家务,忙着思考秋收之后要做什么好吃的慰劳佃户,忙着给她梳最时兴的小辫子,以至于辞世的时候,还是年轻的脸庞。
当人在高墙之上,霍府的亭台楼阁这下尽在眼底,不再是拘束她的囚笼。霍晚蘅能看清楚远方的飞鸟,还有朝她院子处走来的女人,是陈夫人身边的侍女。她不禁想起娘亲生前总爱和她说,她们这些出身卑微之人,无论使什么法子,都要活下去。
霍晚蘅谨记于心,她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活得比其他人都好,不让祖母流眼泪,也不让娘亲后悔。
若是霍昭兰没有在一个月之内诬陷她欺辱丫鬟、险些把她推下水、又栽赃小雀偷人钱财,光在意霍府的月例银子和伙食,此处倒不比陵城老家差。
可霍晚蘅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棉花性子,她不甘心只满足于在霍昭兰的小把戏里化险为夷,可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而那位非但不老还十分精明的主母手里正拿捏着她未来的姻缘,让霍晚蘅一时只能隐忍。
眼看仆从越走越近,霍晚蘅自知暂时无法逃过霍昭兰的纠缠,只好纵身一跃落了地,又摆出那副温良谦逊的姿态,一直装到了与霍昭兰同乘一马车。
马车的轮子压过雨后的黄土路,溅起一滩水花,霍昭兰率先打破车内寂静,阴阳怪气的开口:“聆桐寺许愿可灵验了,蘅姐姐待会可要在聆桐寺好好祈福。”
她的本意是羞辱进京以来从来没有出过霍府的陵城村姑,可换来的却是霍晚蘅佯装听不懂言外之意,一脸无辜的开口:“妹妹见多识广,不知可否给姐姐说一下这聆桐寺的故事呢?”
霍昭兰自幼体弱,常年卧床,哪里有心思知道这劳什子寺庙的故事,便闷闷不乐的不说话了,还是丫鬟巧儿出来打了圆场。
传闻几百年前有神鸟凤凰降临于京郊羽山,时人以此为吉兆,依山而建了聆桐寺。太祖也感起号召,揭竿而起,建立了今朝,当今皇陵便在羽山相对的越山之下,所求羽山庇护。
“旁人总说聆桐寺格外灵验,只要虔心祈福,事半功倍。”
霍晚蘅来京一个月来都被拘在屋子里,此刻听到这些奇闻轶事,也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