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荇耷拉着脑袋坐在美人榻，双腿分开，胳膊搭在膝盖自然下垂，像是睡着了，看起来又好像太累了。
“少爷，大小姐来电。”
“大小姐”三字一出，证明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太累了。霍青荇快速站起身，摘了眼镜，拍拍脸，笑着去接电话。
“阿姐！”
很元气欢快的一声喊。
“惊蛰。”
白微脱了厚实的羊绒大衣，内穿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细长的手握着话筒，眉眼噙笑，没去问西京的事是怎么一回事，也没问她恋爱谈得如何，开口便关心她有没有吃饭，吃了多少，合不合口味。
问得远在千里之外求学历练的少年人红了双眼。
她笑了笑：“喝了一碗很香很浓的小米粥，搭配凉拌小菜，很开胃。还好，酸甜苦辣咸，我都能吃。没什么不习惯的。”
一碗小米粥哪能饱？
金窝窝里长大的小少爷，一天了，只吃了清粥小菜，还说酸甜苦辣咸都能习惯……
白微忍着酸涩笑道：“咱俩真好玩，今天立冬，你猜我吃了什么？”
“什么？”
“你猜一猜。”
霍青荇眉眼完全舒展开，又挂心她不在阿姐不好好吃饭，语气嗔道：“不用猜，我知道的，你肯定吃得很简单，在外面吃的，说不准连馆子的门都没进，就在街边吃完的。说吧，吃的红豆糯米饭还是青团？”
她一猜就对。
白微乖乖道：“红豆糯米饭。吃得好饱。”
霍少爷捂住话筒，使了个眼色，下人赶忙跑出去吩咐厨娘做‘大小姐同款糯米饭’。
“好好的立冬，你就吃这个？”
“惊蛰不在，再好吃的，吃起来也是那个样儿。”
霍青荇忍不住笑：“不要以为说好话我就会放过你，哪有立冬吃这个的？高低也得来半只姜母鸭，你在应城吃，我在西京吃，你吃肉，我喝汤，仿佛咱们在一块儿一样。”
得嘞。
听到电话那头大小姐应了，另一下人又去嘱咐厨娘今晚做半只姜母鸭汤。
说说笑笑好一会儿，霍青荇沉默下来，她不自在地挪动屁股，声音不复先前清亮：“阿姐……，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
“我丢脸的事儿……”
白微心生怜爱，不再逗她：“不丢脸，家里都在夸你年少有为，老爷还给每个人发了金饼，我方才回来，一进门，大太太就塞给我几块金饼，全家都在为你大出风头庆贺。试想一下，三十八岁的沈二老爷，在十五岁少年人的手里吃了闷亏，西京、应城，东南西北的地儿，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出息的，惊蛰，感到丢脸的人不该是你。”
“什么嘛，我带着礼登沈家的门，第一次被关在门外，第二次被关在门外，第三次还被关在门外，阿筠为我和她爹闹，沈二老爷还是关我在门外。西京好多人看我的笑话，要不是我早有对策，我就真成西京笑柄了。”
她软声抱怨，带了一丢丢可爱的鼻音。
白微的耳朵有意离开话筒几秒钟，愣了愣，才从比糯米饭还软糯粘人的错觉里醒过来，她失笑：“可是最后，你还是把失去的面子挣回来了。”
“是呀，这面子我不去挣，我还做什么少爷？争什么家产？不如去街头讨饭去好了。”
“你又贫嘴……”白微被她逗得不行，一想霍少爷披着麻袋捧着破碗去街头要饭的画面，她眉开眼笑。
笑声顺着电话线传递到当事人耳畔，霍少爷眼眉轻弯，倏地又苦恼地皱起眉：“阿姐，谈恋爱太麻烦了。这还没怎么着呢，沈二老爷就敢拿阿筠对付我，我真是给他脸了，可我又要投鼠忌器。
“我今天是真的想过干脆分了，一了百了，做什么痴情人呢……可阿筠是无辜的，她待我好，我理当待她好，总不能错不在她，我却要迁怒她，抛弃她。
“阿姐要我好好读书，好好恋爱，我有好好读书，也想好好恋爱，只是，受制于人的滋味太不好受，她有一个这样唯利是图的爹，我不知道能和阿筠走多远，中途会不会走散……”
事关情情爱爱，白微是实打实的“外行人”，但她感知到“阿弟”的迷茫，谨慎开口：“人生下来是一张白纸，要经历，要成长，才能成就五彩缤纷的绚烂。可能这条路不是一帆风顺，只是惊蛰，既然已经踏在这条路上，只有走下去才能看到后面的风景。
“不管这风景是好是坏，倘若停在那，走回头路，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负了沈小姐？以至良心难安。”
“会。我会良心难安。”
“那就不要做负心薄幸的人，也不要胆怯不敢前行。”她顿了顿：“我没有谈过，这些话你听听就好。”
霍青荇毫不客气地笑话她：“阿姐没有经验，但阿姐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愧是燕大未来可期的白老师。”
她的话惹得白微不禁脸热：“我在和你说认真的，你却来取笑我？”
“没有，我在说，阿姐说的有道理，阿姐不管说什么，从你口中吐出来的，都是对的。金科玉律，我必奉为圭臬。”
“……”
油嘴滑舌。
白微看不见她，能想象到她的“阿弟”此刻必然是眉眼飞扬，她想了想，问：“你和沈小姐现在如何了？”
“你说阿筠，阿筠前不久才走，又是来替她爹说话，我手上一个没分寸，害得她扭伤脚……
“阿姐，我有种被人套上枷锁的不适感，我一定要想个办法让沈镜诚不敢再仗着有个好女儿随意拿捏我。我是谁？我是霍青荇，天大地大，没几个人管得了我。他又是谁？他不过是沈二老爷，是阿筠主动与我谈恋爱，又不是他，他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轻我了。我很不舒服。”
少年人嚣张的口吻淋漓尽致地传到白微心坎，她为有这个“阿弟”感到自豪，感到快活：“商人重利，他惹你不舒服，你就用‘利’，做割他心尖的刀。”
“我正是这么想的，我不仅要割他的心，我还要绝了他想控制我的意！让他彻底看清楚，不管是我和阿筠的恋爱，还是霍家同沈家将做的生意，我都是占主导的角色。”
“惊蛰……”
“阿姐请说。”
白微劝慰她：“爱情是爱情，生意是生意，千万不要把爱情、生意混为一谈，也不要糟践自己和对方的心。”
“我晓得，我会把控好的。”
“我看到你与沈小姐的照片了，很般配。”
“什么照片？”霍青荇立马反应过来：“你看到了？是阿筠给你寄去的？”
她小脸发红：“我好不好看？”
“好看。非常俊俏迷人。”
她“嘿”了一声：“一般般啦，是阿符非要我们那样子，阿符就是阿筠的弟弟，我同学，也是我朋友，是个还算有情义的二傻子。”
“挺好的。”
“阿姐。”
“嗯？”
“有人追你吗？”
白微那颗聪明脑袋一下子卡了壳，迟疑答道：“别人追我，与我何干？我，我志不在此。”
“真好，早知道，我也不谈恋爱了。”
“惊蛰？”
“没有，我随口说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恋爱，好好享受属于我的爱情，我不会做薄情寡义、负心薄幸的人，阿姐，我会对沈筠负责。我们都好好的。”
“那就好你还生气吗？”
“不气了，我会找回场子，傻子才要气坏自己的身体。”她规规矩矩坐好，眉目如春：“阿姐，你是在心疼我吗？我娘都不觉得我在难受，她八成还以为我会很得意。不过我现在确实很得意，因为阿姐愿意理睬我了。”
“我怎么会不愿意理睬你？”又怎么不心疼你？
“惊蛰，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可能要忙起来了，每十天我再和你通一回电，好吗？”
“每十天一回，太久了……”她无奈道：“好吧，我听你的。”
“真乖。”
十五岁了，再过几年没准要接管家业，还被阿姐夸奖“真乖”，霍青荇喜滋滋地扬起眉：“阿姐，记得吃肉，我喝汤。”
“好。”
“阿姐……”
“怎么了？”
霍青荇舍不得她，又不好太缠磨她，省得逼得这人钻了牛角尖和她避嫌，她揉揉眉毛：“没事，阿姐挂了吧，保重身体。”
“嗯……你也是。”
白微先一步结束通话。
金丝笼里的红毛鹦鹉扑棱棱飞到她肩膀，用尖而长的喙轻碰她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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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霍青荇呆怔望着沉默无声的座机，随意翻开一本书，坐等夜晚来临。
晚饭，厨娘呈上热腾腾的红豆糯米饭和姜母鸭汤，她吃得一干二净。
晚六点十八分，白微吃完小碗鸭肉，揉着肚子在月下漫步。
“喂！你不嫌冷么？”
霍灵绯不知何故大冷天跑到树上去，瘦瘦的，乍一看像只金丝猴。
白微闻声回眸，有一瞬间没瞧见‘这只猴儿’，摇摇头：“我不冷。”
霍二小姐“唰”从一米多高的树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龇牙咧嘴地走到月下见到裹成熊的白微，喉咙一梗：“你不嫌热呀？”
“……”
算了。
霍灵绯也不是真的在意她是冷是热。
起头那句话是为了有话说，她在这家里，太无聊了。
两人在月下大眼瞪小眼有那么十几秒，白微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宋少爷，他还缠着你吗？”
“没有，我把他吓跑了。”
“吓跑？”
“是呀，谁敢想堂堂宋少爷，怕死蜈蚣呢。”
“……”
短短两句话，白微脑子里自动上演“你追我逃”的滑稽情景：“那一开始你喜欢他哪里？他哪里令你牵肠挂肚？”
“哪有牵肠挂肚啦！顶多是一指甲盖儿的喜欢。哎呀，他胆子小，但他英俊儒雅，学识也好，家世不错，又是长子嫡孙，家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事儿。以他的条件，在应城已经是拔尖儿的那一拨了。”
“他是拔尖儿的那一拨，那惊蛰呢？”
“顶拔尖儿的！”
“哦。”
“你哦什么？”
“我在想……爱情？”
霍灵绯一脸惊恐，下意识去看她有没有影子，确认是活人，捂着胸口大喘气：“你、你有毛病呀！”
她一直认为白微是和“爱情”八竿子打不着的奇怪生物。
“我没毛病，我是在想惊蛰对沈小姐的感情。”
“哦……那你早说呀！至于大晚上吓人么？”她嘀咕几句，开始进入正题：”沈小姐那么好，大哥喜欢，这很正常。情.欲，情.欲，由情生欲，由欲入情，喜欢一个人，七情六欲会被调动起来，再是仙人，也想和喜欢的人接吻，睡觉。人心是肉长的。铁石心肠，那是怪物。”
“你很懂？”
“书里看来的。”
白微想想她在学校的成绩，脸色复杂。
“你这什么表情？我学习不好，还不能在别的地方好了？”
“哪本书？”
“什么？”
“……借我看看。”
不然等惊蛰下次再拿感情的问题求教她，她要没话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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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