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旧书店偶遇后,江民紧绷的工作节奏,悄无声息地乱了章法。
从前堆到深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他会逼着自己沉下心,在下班前尽数梳理妥当;从前推不掉,亦或是懒得推脱的应酬,尽数被他以工作为由回绝,秘书接连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敢过问总裁突如其来的转变。
他只是习惯性地,在结束一天工作后,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出写字楼,驱车驶向老城区的方向。
没有刻意规划,也未曾对自己承认这份偏执,可方向盘转动的方向,却始终朝着那所中学、那家街角旧书店而去。
接连数日,皆是如此。
黑色轿车不再穿梭在繁华的商圈车流,而是稳稳停在旧书店对面的梧桐树下,车窗依旧半降,江民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书店门口,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执着。
他会静静坐在车里,翻看车载平板上的工作邮件,可思绪却总是飘向书店窗边的角落,指尖偶尔敲击屏幕的动作,会在瞥见街角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时,骤然停顿。
这天傍晚,夕阳依旧温柔,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安静的街道。
江民刚把车停稳,便远远看见陈宛抱着几本书,沿着人行道缓缓走来,素色的衣衫在暮色里,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脚步轻缓,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几乎是瞬间,江民推开车门下车,刻意绕开书店正门,沿着街边的小巷,缓步走到书店后门,推门而入。
书店后门连着狭长的过道,弥漫着更浓的油墨与旧纸香气,他随手从身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商业典籍,随意翻开,站在书架旁,身姿挺拔,一身深色西装依旧与周遭青涩的学生、老旧的书籍格格不入,却故作从容地低头翻看着书页,伪装成偶然前来看书的模样。
他的听力不自觉地集中,静静等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走近。
不多时,轻浅的脚步声穿过书店前厅,停在了不远处的理科类书架前。江民余光瞥见,少女放下怀中的书,弯腰挑选着习题册,动作依旧安静轻柔,自始至终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只像未曾察觉一般,自顾自地翻找、抽书,仿佛周遭只有她一人。
只是拿着练习册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安静地站着,却像什么都了然于心,只是不声张,不戳破,维持着眼前这层薄薄的平静。
陈宛抽出那本之前看过的大学物理习题册,转身走到一旁的空书架边翻看,与江民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混着书店里的安静气息,流淌在空气里。
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有一种微妙的沉默,将两人包裹其中。
江民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眸看着身旁安静看书的人,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将她的发丝染成浅金色,纤细的身形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般不染世俗的模样。
终究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低沉的嗓音刻意放得平缓,少了几分平日商场上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几年级了?”
陈宛的目光未曾离开手中的习题册,笔尖轻轻点在书页的批注上,语气平淡无波,清浅的声音缓缓响起:“高二。”
一句回答,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依旧各自看着手中的书,可江民的心,却因这简短的两个字,轻轻泛起一丝涟漪。高二,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江民有些怅然。
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那实在不是很美好的回忆。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翻练习册。
又过了片刻,江民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安静:“经常来这里看书?”
陈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和动作,随即又垂眸,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习题。
反复的沉默,一种隐秘的疏离感,反倒让空气里的微妙氛围,愈发浓烈。
江民看着她淡然的侧脸,沉默片刻,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指尖捏着名片边缘,轻轻递到她面前。
名片设计极简,只有他的名字与联系方式,以及所属公司的落款,看似简单,却是商圈里无数人费尽心思也未必能求得的存在,他向来不轻易予人,这已是他难得的主动与破例。他心里清楚,这份主动,是独一份的特殊,换做旁人,挤破头也换不来这样的示意,可他终究没将这份心思说出口,只低沉开口,语气平稳又克制:“有事可以联系我。”
没有多余的腔调,没有刻意的强调,只一句平淡的叮嘱,藏着他从未对人展露过的在意。
可陈宛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名片,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好奇探究,只是伸手接过,随意揣进了自己的衣兜,仿佛接过的只是一张普通的纸片,随后便继续低头做题,仿佛刚才那句分量极重的话,从未入耳。
江民看着她平淡的反应,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并不觉得反感。
他酝酿了片刻,正准备开口,问她的联系方式,想要把这份短暂的交集,延续下去。
可话音还未出口,陈宛却轻轻合上手中的大学物理习题册,就当江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放回原位的时候,陈宛却将其抱在怀里,转身朝着书店前台走去。
江民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怔神。
只见陈宛走到前台,安静地付了钱,将那本之前她说“没有买下来的价值”的习题册,贴着身体抱紧。
江民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脱口问道:“你之前不是说,看过了就不用买,怎么突然买下了?”
陈宛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眸依旧淡漠,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缓缓说道:“这里,已经不适合学习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书店,纤细的身影融进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朝着不远处的中学校门走去。
江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校门后,才慢慢挪步,走到方才陈宛站过的位置。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气息,他抬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一模一样的大学物理练习册,沉默着去前台结了账,带回了办公室。
深夜的办公室空旷安静,灯光冷白。他把练习册摊在桌上,就那么坐着,怔怔地看着,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良久,他低声自嘲,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哀伤。
年纪差了这么多,他在泥沼里走了半生,身上沾着的全是硝烟与看不见的血腥味。
这样干净纯粹的小姑娘,他还是离远一点才好。
不该靠近,不该打扰,更不该让她沾染上自己身上半分浑浊。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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