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叶微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是个小男孩，他脸上惊恐无措，看样子是围观了刚才的一切，此时已被吓到双腿瘫软，转身踉跄逃走。

叶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烂的衣衫，身上血迹斑斑，人血妖血混杂于一体，腥臭异常，她如今这样子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让人见之胆寒。

如果说三十年的仙门生活让她忘了心机谋算，那么前些时日的羸弱就险些让她忘记了如何睚眦必报，是了，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本来便有利爪的样子。

“呵……这次愈合得快多了，”刚刚的血窟窿此时正在慢慢愈合收拢，丝丝血肉相融，最后化为洁白无瑕的肌肤。

叶微的手颤抖地抚上小腹，正如她重生那夜一般，只不过这次她能感受到一丝灵力，那微弱的灵力如同百亩荒原上的一粒火种，只待春风来，百草生，便能燃尽万物。

玉渊还立在原地，只不过那剑身微动，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叶微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笑着说道：“早知道这么容易还不如让你砍我两剑呢。”

“你不该杀它。”

“什么？”叶微身子颤了颤，刚刚勉强的笑容此刻也凝固了半分。

“狐族一向记仇，你该想想他日若其族人找你寻仇，你能抵挡吗？”一向在叶微面前表现得冷静自持的玉渊此刻的语气也带着一丝愠怒。

“哟，没想到你还是个谋算周全的菩萨心肠呢，那只畜生前后伤我两次，摆明了是要吃我，我今日不杀它，它明日就还要来杀我。我本事是不大，没有今天这糟，不知道要几年才能恢复，今日之事替你我都省了时间，日后若来寻仇，我一力承担，自然不必你来操心。”

叶微也气急了，自重生后，在身体上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精神重压之下，只觉有万千酸涩从心底涌上，满腔委屈出口就成了挖苦人的重话。

她转身进屋调息，只留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玉渊一人愣在原地。

再睁眼，天际已然明月高悬。

许是村民使唤够了，许是那孩子把所见给传播出去了，今日倒是难得的安静。

这等不破不立的法子实在是过于极端，气海还需几日才能完全恢复。

叶微步入院中，深深伸了个懒腰，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此刻才真正有心思抬头遥望繁星夜景。

忽地，她心下一惊，糟了！今天的香火！

恍惚前行之中，叶微的记忆回到云州皇都叶太师府被抄家的那一日，朝堂争斗，有备而来，不过三日，抄家、落狱、定罪、发卖，叶氏满门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宫中传旨内侍尖利刻薄的嘲讽声言犹在耳：“叶二小姐，要不说您有造化呢，这旨意一下，您也不必到相国府作妾了。”

叶太师贪墨受贿，卖女求荣，是整个皇都的笑话，而作为苦主的叶二小姐却成了皇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没享受过叶府带来的荣耀，却要以身为父赎罪的可怜虫。这是自诩悲悯的世人最爱看的一出折子戏，可看过了，便连戏中人的名字都会抛诸脑后。

十年贱籍，叶二小姐把世事人性看得清清楚楚，独独留了一个喜好：点香。

廉价的贡香细闻有点苦涩，那是阿娘身上的味道，是她心中的人间烟火，正如此时自山洞前破旧香器袅袅而上的轻烟。

叶微靠在洞口边缓缓坐下，她似乎在放空，似乎在思考，只是香雾氤氲笼罩住她的面庞，看不清神色。

她指尖轻点，被炼化的灵力静静卧于她掌心，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灵力上被烙印上了条条浅色纹路，那是叶微的气息，也就是说，他人的灵力不仅仅能被炼化，而且也在没有反噬之下变成她自己的所有物了。

怎么会这样？天下修道者千千万，一切外物皆会轮转更新，甚至连□□都可以抛弃，可灵力会永远被烙印上主人的气息，取人灵力者必遭反噬，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也是修真界延续万年的基础。

若是她内丹未毁，这具身体也没这么特殊，此刻灵力最多也就与生前打个八成。

能炼化烙印他人灵力的身体她从未见过，甚至连奇煊也做不到，恐怕这具身体并非先天如此，而是后天炮制。

这如今种种，等她气海恢复，吸食灵力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到底是谁炮制了原主这具身体，又偏偏让她借尸还魂？

这一切若是蓄意安排，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叶微正想着这一团乱麻，却忽略了身后，一条长藤悬空而来，悄无声息地勒住她的脖子，往后一拖，不过瞬息间，地上就被拖行出一道长痕，她眼看就要被拉进藤妖的地洞里做肥料。

可她如今也不是昨天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了，她双手掐住颈间的粗壮藤蔓，汇聚灵力，竟徒手斩断藤蔓的束缚，不过那藤妖力气奇大，残枝也甩得叶微重重撞在树上。

痛归痛，可也要承认玉渊不白活这几百年，就这么点灵力也是十分好用。

藤妖气急了，也痛极了，不辨雌雄的诡异声音响彻在整个林间：“贱人！等我抓到你，先五马分尸再慢慢吃，哈哈哈哈哈……”

说着几十只藤蔓从四面八方袭来，都说双拳难敌四手，眼下几十只“手”冲过来，眼看就真要把她活活撕碎，这死法实在不雅。

“喂，玉渊，正事还没办，你确定要见死不救啊？”

叶微早发现被跟踪了，只是刚刚气还没消，要不是形势所迫，她才不愿先低这个头。

这几月相处中，她早就发现了玉渊的嘴硬心软，话音刚落，那剑便飞来，轻松斩断了藤蔓，落下一地绿色的残枝，小妖见了“老妖”，总是要落荒而逃的，只是它逃跑前对着叶微甩了一团金黄色的黏稠物，那手感实在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某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好家伙，打不过也要恶心死对方。

叶微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唯独接受不了任何脏东西，除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夜，其余每天必要沐浴，此时那坨东西正趴在手臂上，她恨不得拿起旁边的玉渊斩断一臂，顺便看看自己这副邪性的身子能不能再自己长出来新的手臂。

叶微脑海中天人交战，可旁边的玉渊却愣一动不动地看笑话，丝毫没有搭把手帮个忙的意思。

她下定了决心，默默催动净火咒，想着就算伤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

净火一燎，黏稠的一片瞬间灰飞烟灭，露出了中间的玄机，原来是团金色的藤蔓缠到一起，上面还长了几棵嫩芽。

“别杀我，别杀我，”声音稚嫩，像个刚有灵识的小妖。

“什么东西？”说着叶微就要把它甩掉，可仔细一看，它茎干上的软刺扎入皮肤，如吸盘般牢牢固定在手臂上，甩都甩不掉。

玉渊幽幽开口：“这是金丝藤！它身上有毒，你还是没反应？”

“我这身子邪性得很，等会再和你解释，看来刚刚那藤妖是拿它当暗器使了。”

金丝藤，又名菟丝子，寄生方可活，修而为妖有剧毒。

叶微硬生生扯下手臂上的小妖，使出三分灵力覆盖其上，说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关，我不杀你，刚刚那个寄主不堪托付，在灵力耗光前重新找个吧。”

她回头又对着玉渊道：“大恩人，我们回去吧。”

叶微边走边抬起刚刚的手臂上的伤处查看，刚刚青紫的皮肤颜色淡下去，只剩几排小孔。

“你还好吧？”玉渊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好得很，这剧毒到我身上也没什么感觉，还有啊，刚刚我发现今天你给我的那点灵力不仅被炼化，还被烙印了，奇不奇怪？”

“你不是借尸还魂？借的哪门子尸自己还不清楚？”

“喂，就是什么都感应不到我才说奇怪，这身子像极了被过度炮制的空架子，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不害怕，打一下动一下，就连修复气海也要这种先破后立的怪法子……玉渊，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见过我这样的身体啊？”

玉渊顿了顿，似乎吞下了想说的话，只道：“没有，我很少见外人，连凡人也没见过几次。”

“可你活了几百年啊，在颍川妖出来也不会吓到人吧。”

“练功，一个人。”

叶微吸了口气，打趣道：“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勤奋的人呢，我也是醉心修道，但远没你这样百年如一日般地用功，怪不得现在还落得这个模样。”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很明显，眼前这两人都算是修道界落魄人士中的“翘楚”。

“扑哧，”这句话一出，这两个惨中之惨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我的意思是，仙人凡人都要向前看，落魄又如何？来日方长！现在最重要的是两日后，你的事办成了，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身体恢复好了要去哪？”

“要……杀一个人。”

“这就是你说的向前看？”

“前事了结，才能向前看啊，你呢？”

“和你一样。”

“大妖也有杀不死的人吗？”

“或许有吧。”

星河落入人间，成了一条小路，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