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阴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姜黛聚精会神地在卷子右上角写下“黎芜言”三字,笔尖的墨汁自落在宣纸上的那一瞬间晕染开来。
她放笔起身,轻轻拉动号舍内的铜铃,叮当入耳。
恰逢此时,贡院深处的暮铃沉沉敲响,酉时到了。
会试自二月初九开始,考七日三场,每场需得提前一日入场,今日为最后一日。
按照大梁律法,最早暮铃敲响便可交卷离开。
姜黛暗自凝神,若再这般下去迟早暴露,她索性恰准最早的时辰交卷,以便降低自己的怀疑。
巡绰官闻铃赶来,立于号舍外,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未置一词,只心下惋惜:“当真是心高气盛,年少轻狂。”
“学生告辞。”姜黛规规矩矩一揖,将自己包袱随意挎上肩头,转身离开。
拐角处,姜黛一脚踏出去,正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人胸口。
姜黛忙不迭惊呼一声,慌忙后退,额角冷汗直流。
姜黛心中暗自愁容,虔诚祈祷道:“坏菜坏菜!可千万别给我找麻烦!”
头顶却已响起一道尖细刺耳的冷声:“哼!何人在此,竟敢冲撞当朝摄政王?依杂家看,当真活腻了!”
姜黛顷刻间冷汗湿衣,目光低垂,瞥见一双玄色暗金云纹皂靴,未等那太监下一声颐指气使的嗓音传来,姜黛“扑通”一声跪伏于地。
她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被刻意压得粗粝低沉:“摄政王饶命!小生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恳请大人心慈,饶小的这一回!”
尽管如此,戚琛顷刻间敏锐地察觉此人身份——自己那位违反律法,女扮男装前来科举的罪人王妃。
她原来喜爱这般吗?
“心慈?”
戚琛微敛神色,眸底晦暗不明,唇角不动声色地弯起。
自他的眉眼间透过的,是久居高位者的睥睨与孤冷。
“心慈?”他再次重复念叨,可紧随而来的话语却让姜黛一颗紧提着的心如坠冰窖。
他话锋一转:“我为何要心慈?”
姜黛以额触地,不敢起身。而她内心欲哭无泪、叫苦不迭:“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一旁那太监见摄政王并无重责之意,面上愈发张狂,不屑地尖声冷嗤着嘲讽道:“区区一介书生,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戚琛眸底一沉,并未发作,仅不悦地瞥了一眼。
身旁的侍从得令,上前将那太监拖拽下去。
登时,那趾高气扬、得意洋洋的太监慌了神,挣扎中扯着嗓子求饶道:“摄政王饶命啊,咱家可是惹着您了?咱家改唉!”
“聒噪。”戚琛眉头微蹙,语气淡然。
那太监见他这般态度,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嚷道:“我呸!你不过是先帝和位宫女生下的野种,你又比咱家高贵在哪?咱可是陛下亲派下来的监视。”
戚琛闻此,不屑一笑,回眸转身,缓步上前,垂眸俯视那瘫软在地之人,目光里杀意渐浓:“你算什么东西?”
他欲抬手将人就地处决时。
他抬手的刹那——
万物凝滞。
万物止,周声绝,连那太监惊恐的嘴脸都定格在瞬间。
姜黛跪在下首,面色苍白,身形微颤,对即将而来的血腥场面有些恐惧与不忍。
许久未听见声响,周遭一切如死一般的寂静。
她大着胆子微微抬眸,正对上一双幽深莫测的黑瞳
戚琛。
“妈妈呀!”姜黛惊惧地朝后磕去,登时重力不稳跌坐在地。
戚琛立在她面前,周身杀意尽显。
大婚当夜不断地重生,如今的万物皆静,唯他二人尚能动弹。
这一切都太过荒谬,而至始至终,皆因她起。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紧绷,“为何他们……皆不能动?”
闻言,姜黛一时茫然,她缓缓抬眸望向戚琛。
她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所有人停滞原地,一动未动。
姜黛正茫然无措时,旋即被身后一声声模糊打板的声音吸引。
那声音愈来愈清晰,伴随一道尖厉的呵斥骂道:“让你不好好用功!成日只知出去厮混!”
她循声回望,见一老嬷嬷手中戒尺狠狠落在一个幼童背上,落下的刹那,登时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那孩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底却燃着熊熊不甘的怒火,那是——
幼时的戚琛!
纵然极力隐忍,到底年幼,泪光已在眼眶中打转。
姜黛见此心下微微触动,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瞄向戚琛。
此时的戚琛掀起眼皮,嘴角一抹讥讽地笑:“废物。”
她正要开口争辩,抬眸时看到他眸中倒影的自己。
戚琛见此,心下激起一阵阵微漪。
他朝她步步紧逼,晦暗不明的眸中紧紧锁住她,察觉到危险,姜黛往后退去。
姜黛语带颤音:“戚琛,你想做什么?”
可他脚步未停,一步,两步,三步。
戚琛的脚步骤然加快,距离咫尺之间时,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按在她的腰间,猛然一用力。
姜黛一个踉跄扑进他的怀中,发出一声闷哼,她不甘如此,在他怀里挣扎,怒斥道:“戚琛,放开我!”
他却将她搂得更紧,抬手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不甘,屈辱,隐隐带着泪光的明亮眼眸。
他的手掌抚摸上她姣好的面容,指腹按压在她的唇瓣上,映上一点朱红,眸光讳莫如深。
姜黛咒骂道:“你个登徒子!”
语罢,一口咬伤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血味入口她微不可察地皱眉。
本欲松口,却想起往事,又不甘示弱地重重咬下,疼得戚琛嘶了一声。
姜黛这才松口,眸底怒火翻涌:“这是你欠我的,戚琛,我们来日方长。”
语落,景象骤然倒转——
时光飞速倒退流逝,原本停滞的万物正瞬息万变。
再次睁眼,姜黛仍坐于号舍之中,入目便是案桌上宣纸上工工整整的“黎芜言”三字,墨迹未干。
此时,贡院内暮铃正敲响第一响。
“莫不是时间倒退了?”姜黛面露惊骇,内心狂唤系统:“系统!系统!为何时间会倒退?!我们二人并未杀死对方啊!莫不是系统出了BUG?”
系统机械回道:【根据宿主要求,系统申报反馈,反馈显示因检测男二戚琛含有杀人意向,总部判定此人日后事关重大,不可让其一错再错,故而回溯因果。】
姜黛面露疑惑,不解道:“为何解决的是我?不应该解决那个出言不逊的太监吗?”
系统:【因检测到人物在原书故事线中起呈现占比,现总部决定将解决宿主这个起始缘由,并强制颁布任务。】
姜黛满心不服,抗拒道:“为什么?我不服!我要重新申报!”
系统充耳不闻,只自顾自颁布任务:【请宿主根据科举制度以最晚时辰交卷,现在开始强制执行措施。】
话音方落,她低头一看,号舍角落那枚铜铃已不翼而飞。
姜黛气极反笑:“好一个强制执行!竟是直接把我的铜铃收走,物理上断我交卷之路,你们一个个行啊。”
只是经此一遭,她倒也不必再忧心自己身份暴露。
方才那一场时光停滞,她在戚琛面前算是彻底坦白身份交了底。
思及此处,姜黛长叹一声,靠在号舍壁上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暮色渐沉。
直到受卷官高喊一声“交卷者即可出场”,她才猛然惊醒,见卷子被收走的下一刻,便随着人流匆匆奔出贡院大门。
身后,戚琛静静凝望着她。
他眸底微微泛红,不知何时,他看向她时竟带有一股偏执与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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