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正殿内,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脚边跪着两个不停磕头的中年男人。两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此刻皆是痛哭流涕,全无平日的威严。
穿着四品文官补服的男人边磕头边说:“陛下,那逆女早就嫁出去了,与皇家无关了,求陛下开恩放过臣吧。”
“你放屁,我早就把你那个生不出儿子的女儿休了,”身穿飞鱼服的男人斥骂穿着云雁补服的男人,而后又对着皇帝说,“陛下,那贼妇早已被臣做主休弃,不再是宁靖伯府的人,求陛下明鉴啊。”
“你说你替你儿子把她休了,休书呢?”四品文官反驳,“你儿子活着的时候两个人过得好好的,人一死你就说你把她休了,谁信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在皇帝面前吵起来,双方的主题也一样:坚决不承认黄琼英是自己家人。
“够了!”皇帝狠狠拍了拍扶手,“互相推诿,毫无为臣之相,难怪会养出黄氏这样的叛逆!”
两人立刻闭嘴了。
“黄爱卿有件事说得没错,”皇帝先问宁靖伯,“你说你替你死去的儿子把黄氏休了,休书呢?”
宁靖伯一听,急了:“陛下,休书在黄氏手里,臣拿不出来啊。”
他很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把黄氏关在伯府里毒死,还能造出殉情的美名,现在这叫什么事?
想到黄氏能成逆党二把手,还是因为黄家把她撵出去,他又狠狠瞪了一眼黄大人。
黄大人以为没自己事了,又听到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黄侍读,你若不把黄氏逐出家门,她也不会成为逆贼吧?”
“臣有罪,臣当初确实没想到会有这等事情发生,求陛下饶命。”黄侍读立刻叩首。
他现在就是很后悔,早知道会有今日,他当初就该让黄琼英去死,反正一个被休弃的女子,为全家族名声而死在时下士大夫阶层也很常见。现在好了,他好不容易才做到翰林院侍读学士,结果什么都没了。
到了这等时候,两人想的都是当初应该直接让黄琼英死,而后越想越恨黄琼英。
皇帝看得出他们的想法,实在不想再见到这两人,说了句“来人”,赵德光带着司礼监太监走进来,将两人拖出去。当晚,锦衣卫出动,黄家与宁靖伯府所有人都被投入刑部大牢。
第二天,皇帝紧急加开早朝,专门讨论江南女工举义。
“如此大逆不道之徒,必须镇压!”皇极殿上,沈思远愤怒地咆哮,“陛下,臣以为应当派重兵将她们镇压,凡参与谋逆者一律诛九族,如此才能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他很生气,自己刚从两江总督升为内阁大学士不久,江南省就发生叛乱,他这个前两江总督如何不面上无光?
但,他刚刚说完,兵部尚书就站了出来,直接问他:“沈阁老认为该派哪里的重兵?”
“哪里不行?”沈思远反问,“莫非你反对镇压叛军?”
“下官当然不反对,只是沈大人也实在是不知兵,”兵部尚书反驳,而后直接对着皇帝言明自己的观点,“目前大齐能称之为重兵的,不过云南、陕甘、宣大、东北三处。缅甸时常与我大齐有摩擦,云南驻军动不得,陕甘、宣大自前朝就是防备蒙古的重镇,更是不能再这两处调兵,而东北,不说要西防蒙古、北防罗刹,单说东北总兵,沈大人恐怕也不愿他得战功吧?”
沈思远的脸胀成猪肝色,而龙椅上,皇帝微微皱眉——他也不想让刘顺这一派再有战功了。
“况且从这几处调兵,路途远,耗资巨大,实在是事倍功半之举,”兵部尚书又说,“逆军不过占据了一个小小的松江府,两江本地的将士足以解决,我们给予支援更节省人力物力。”
因为信息差,他们并不知道义军已经占据松江、苏州两府和太仓州。
“臣附议,”次辅应和兵部尚书,“松江路远,从边地派兵确实损耗太大。且此次叛乱涉及众多百姓,单凭重兵镇压,固然可以平叛乱,却难安定人心。分而划之,让她们内部产生分歧,再严惩首恶,才能杜绝此类事端再次发生的可能。”
“爱卿具体说说。”皇帝面露好奇。
“人都是有家人的。世上固然有被逼到走投无路对夫君下手的女子,但有几人能对父亲举刀相向?又有谁能真正的舍弃子女?”次辅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们可以向松江府及江南省其余地区民众宣传,逆贼之道,舍弃亲缘,不认父母不要子女,乃悖逆人伦天理的妖道。如此一来,有子女的妇人必会心怀疑虑,年轻女子也能在家庭的反对下远离逆党。”
“爱卿言之有理。”
皇帝采纳了兵部尚书和次辅的意见,接下来就是详细的讨论。
安排结束后,沈思远又说:“陛下,大齐虽不需要派重兵剿灭逆军,却也需要对心有不轨之人做出震慑。臣以为,黄侍读一家以及宁靖伯府,作为逆贼黄琼英的父族和夫族,教养出此等逆徒,又放任其行走外地,与逆党同流合污,应当受到惩罚,让百官引以为戒,严肃子女教育,莫要再教出这等附逆之人。”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他愉快地点头,而后下达对黄家和宁靖伯府的惩罚:两家作为逆徒亲眷,全部满门抄斩。
说完镇压义军和惩办朝中相关人员,还有一样东西被提了出来,就是《告大齐女同胞书》。
“陛下,”宋首辅对皇帝说,“写出此文之人对朝局颇为了解,不像是避居江南之人,更像是在京中。”
“哦?宋爱卿可有怀疑对象?”
皇帝的问题抛下来的同时,殿内官员都死死盯着宋首辅,生怕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臣也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宋首辅缓缓摇头,“对陛下暗含不满的官员、有才华但对现状不满的女眷、想要附逆的布衣、其他国家的探子、甚至还有心怀叵测的宗室,都有可能,仅仅一篇逆文,无法确认谁是可疑之人。”
这样一来,劳动的便是锦衣卫了。皇帝当场下令,命京中锦衣卫全体盯梢京中每一处地方。
早朝的圣旨很快就下达各衙门,宫中也都收到消息。沈明珮当天晚饭前就写好密信,让寒露送出宫去。
“娘娘,如今锦衣卫盯着京城各处,我们再送信,会不会有危险?”寒露心中忧虑。
“有些事,再危险也要做,”沈明珮神色郑重,“文佳将军她们为了天下女子的未来举起义旗,我既然有些能力,又怎能坐视不理呢?但你此行也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若有拿不准的时候,慢些行动也无妨,但一定要平安回来。”
勇毅伯府,刘芸收到信后,于第二天中午去了趟明玉楼。
伯府老夫人去明玉楼,自然进了雅间,受到殷勤的接待。作为贤妃的义妹,宋莲进入雅间拜见老夫人,也是理所应当。
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刘芸离开时,已经把沈明珮的密信交到宋莲手里。
明玉楼在京城生意蒸蒸日上,便想着出京城开分店,宋莲首先瞄准的,就是秋霜也在的江南府。此事已张罗了有一阵子,她派人去江南省考察,合情合理,锦衣卫也挑不出毛病。
出了直隶地界,传信人离开商队,飞速南下,信就这么送了出去。
这日,陈咏真刚检查完松江义军的训练成果,回到曾为松江指挥使府的大将军府,便有亲卫禀报,符掌柜的求见。
“请她进来。”陈咏真说着站起身。
秋霜带着一个匣子和一个信封走进来,关上门,先将信封递给她。
“这是京城的消息,江南省官员应该也已经收到圣旨了,将军最好做好准备。”
陈咏真接过信,看了一遍后,将它扣在桌面上。
“请黄首辅过来,”她命令卫兵,而后对秋霜郑重道谢,“能在这种时候不顾危险传递消息,我不知符掌柜背后是哪位大人,但请容我请你代为转达我的感谢。”
说完,她结结实实地行了一礼。
秋霜不信黄琼英没有将她的主子告诉陈咏真,但这份心照不宣的不知道确实正合她心意。她侧开身子,只受了一半的礼,而后打开匣子。
“这里面有十两金子,是我主子让我给你们的,希望大将军能用它壮大义军。”
“我会的。”陈咏真接过匣子。
黄琼英到了大将军府,秋霜告辞,留两人就皇帝的命令商讨对策。
两江总督府内,两江总督接到圣旨,两眼一黑。
“逆军已经占据松江府、苏州府、太仓州三处了!”他顾不得礼节,倒豆子一般将现状说给天使,“我先前派常州驻军攻打苏州,结果大败而归,她们绝对有知兵之人!”
天使也蒙了。当初传到京城的消息是义军占据松江府,怎么这么快大齐就又丢了一府一州?若是早知如此,皇帝绝不会做出现在的安排。
但哪怕是他立刻返京,从金陵到京城也需要时间。
“你一定要撑住,”他拍了拍两江总督的肩膀,“我现在就回京,一定以最快速度把情况告知陛下。你给我匹马。”
天使骑着马跑出金陵府城。他从京城到金陵这一路并不顺,在徐州府时,他的马莫名其妙死亡,他自己也水土不服,不得不休养了一天半,再重新找了匹马。踏上回程之路后,他也有些心神不宁,催动马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他的预感没有错,走到金陵、扬州两府交汇之处时,一小伙拿着武器、流寇打扮的人将他围住。
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对上数个拿着武器的壮汉,天使的结局可想而知。等他彻底昏迷,为首之人将他捆起来,堵住嘴,拖着他带队离开。
“夫人当真厉害,前头能把天使和他的马药倒,现在能把天使活捉。”这伙人在一辆马车前停下,摘下面罩,赫然是原太仓州通判夫人的家丁。他们换下流寇衣服,扮成商人模样,将天使扔进马车中,像真正的商队一样返回太仓州。
当天夜里,义军突袭常州府,刚刚大败亏输的常州没有足够兵力,此番直接易主。
好凉啊……毒榜接毒榜,凉透了[托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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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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