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军的演武大会顺利落幕。

沈明琛事先想到三音诺颜女兵的成绩不会差，但也着实没料到她们会夺得冠军。为前三名的指挥使颁完象征性的奖品后，他让三音诺颜指挥使先留下来。

“本次参加演武的也有曾经隶属东北军的将士，”他既好奇又疑惑，“你们是怎么做到战胜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的？”

在三音诺颜指挥使看来，这却是理所应当之事：“东北军确实实力强劲，但是你们的强大是对外敌的。我们自从起事起，一直视你们为强大的敌人，时刻防备陛下派你们攻打我们，所以从未放弃过对你们的了解。”

“原来如此，”沈明琛光然大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次演武确实是你们该夺冠。”

拳头永远是终结质疑的最直接的武器。演武大会后，要求解散女兵的声音全部消失，蒙古副总兵见到三音诺颜指挥使时虽然依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但也只能将不爽硬生生忍下。三音诺颜指挥使还顺势将在她麾下数年的指挥佥事提为指挥同知，又将一位女千户提为指挥佥事。

乌里雅苏台，除了蒙古总兵和副总兵，全是女兵女将。

松江府城，胥吏考试放榜。参考的人聚在一起，看中榜的名单。

“什么？怎么全是男子？”有参考的女子从头看到尾，不见一个女人的名字，“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女子合格？”

收服蒙古后，松江府的指挥使与知府全部被调走，换为男官。这些男官连装都不装，就要把女性赶出官场。

“女子考不过男子不是天经地义？”松江知府的师爷奉命监督放榜，不屑道，“我们大人说了，女子就该在家好好相夫教子，天天抛头露面算什么？都安生过日子去，以后别想着为官为吏了，也别想着当兵了。”

说着，他拍了拍手，一队士兵拿着武器站在看榜的人面前，正是新的松江指挥使带进来的男兵。

“老天奶啊！”看榜的人群中，一个女子凄声高喊，“知府和指挥使走了，朝廷就要反悔了啊！”

“陛下为了让你们老老实实哄你们而已，你们这群逆贼居然还当真了？”师爷大笑，“我告诉你们，朝廷办事，你们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不然就是死！现在都给我滚回家里去，再不走，别怪刀剑不认人！”

被赶走的不仅是女考生。这次考试招了很多男吏员，原本已经就任许久的女官也尽数被赶回家。

当晚，本次参考者中最有才名的女考生家里，一群落榜女生员和被赶出去的女吏聚在一起。

一个女子愤怒地锤桌子：“这帮男的，知府她们在的时候不参加考试，朝廷派男的来了都冒出来了，该死的东西！”

“当初还是杀得轻了，”接话的是义军时期就已经杀了夫家投奔义军的女吏，“就应该像当初男人对我们那样，夺了他们的财产，把他们关在家里。”

若不是原来的知府被调走，她今年就该被提为流外官了，结果现在新知府一来，她直接被撵回家。

“现在不是抱怨这些的时候，”又有人接着说，“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陈将军黄大人还在，我们就要任他们宰割吗？”

当然不能。

“接下来，你们就按照被他们打压后该有的反应表现，不要让他们起疑，”发起聚会的女考生说，“我带几个参考的姐妹去金陵，找陈将军和黄大人申冤。”

“他们肯定会拦着我们吧？”有人担忧。

考生也没办法：“一定会，但是无论如何也得去。实在不行我会把他们引走，就像当初陈将军那时候一样。”

屋内一片沉默。

过了良久，还是先前接话的女吏说：“若是实在没办法，确实只能有所牺牲。但是你们还年轻，做出牺牲的不该是你们。我起事比你们早，在他们那里分量也更重，吸引他们的活就交给我吧。”

另有几人亦自告奋勇，要揽下自我牺牲的任务。正争论时，传来敲门声。

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静下来，大家面色凝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屋子的主人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她对其他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轻着脚步，无声地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她悄悄向外看去，看到一个包裹在夜行衣下的女子的身影。她心里松了口气，将门打开。

借着半开的门，人影迅速钻进来。她摘下夜行衣的兜帽，正大光明地走到屋内一个空着的凳子上。

在场众人都认识她，她是秋霜这几年来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我们掌柜的托我给你们带个话，”她开门见山，“如果你们要出城，可以找她帮忙，她能让你们没有牺牲地出去。”

说完，她便站起身，拱了拱手道：“话我已经带到了，现在我要回去向掌柜的复命，你们慢慢聊。”

她的来去如同一阵疾风，吹得众人又懵又轻快——众所周知，秋霜掌柜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那就请秋霜掌柜的帮忙吧。”密会的几个筹划人拍板。

松江城内，自从女吏全被赶走后，男人走在街道上，都比先前腰挺得更直，头抬得更高，好像掌事的成了男官员，他们便再次成了主人，哪怕一个贩夫走卒都能彻底凌驾于女官之上了。甚至有一朝再次得势的男子，将家中女子拖拽到街道上活活打死，巡逻的士兵不仅不制止，还拿着武器站在一旁，防止别人阻拦。

女子们似乎真的被武力震慑住了，敢怒不敢言，虽有个别人反抗，但一直没有组织有效的反击。

“我就说了，是他们废物，”知府府内，松江知府喝着茶，优哉游哉地同师爷说，“女人嘛，能翻起什么浪？”

在他洋洋自得的时候，一支商队出了城。

这商队是秋霜的，定期出城前往江南省其他府城州城。因为松江知府将松江女商的商税提高到女工举义前的数额，这次商队运出去的货格外多。守门卫兵检查无误后放行，商队一路浩浩荡荡进了金陵城。

过了金陵城门，到达商队常驻的客栈，几个伙计脱掉男装，摘下假胡子，换上原本的衣装。她们聚在一起，一刻不停地走到江南巡抚府门前，列成一队站好。那个最具名望的女考生站在中间，举起一个巨大的木板，上面只有一个大字——冤。

“我要申冤，我们松江府所有女性考生都要申冤，松江府本次吏员考试中榜者全部为男子，且松江知府无故清退所有女吏！”

她大声说完，巡抚府立刻让她们进去。几人走到正堂，黄琼英已经一身官服坐在主位上，身后跟着一干女官女吏。

“堂下何人？”她威严问道。

“学生松江府钱金翠，本次松江府吏员考试考生。”女考生回答。

“你要状告何人何事？”黄琼英又问。

钱金翠将事情细细道来。

“来人，”钱金翠说完，黄琼英命令堂上女吏，“给这些状告者在府内安排好住处。”

立刻便有女吏带她们离开。

黄琼英没有歇下，立刻又命令手下女吏带护卫前往松江府。

“让松江知府把这次考试所有的卷子都拿过来。”

“是！”女吏领命而退，直奔金陵大营，不到一个时辰就带着一队卫兵离开。

黄琼英又命人封锁消息，对外只说钱金翠一行人举报不实，已被遣送回松江。

金陵女吏以最快速度到达松江城。听到是金陵来人，松江知府请她们住到府上。仆役将她们带到客房，打开房门，里面铺满了灰尘，显然久未打扫。府上食水都很差，且自从进了知府府，她们似乎就成了隐形人，到了一天多了，松江知府都没说要见她。

“不能如此了。”女吏当机立断，带着几个卫兵闯进知府工作的二堂。

“姑娘过来，是有何事？”闯进来时，松江知府正在与同知议事，见到她，露出客气但敷衍的笑容。

“下官奉巡抚大人之命，检查松江府吏员考试试卷。”女吏面无表情。

松江知府不以为然地笑了：“这位姑娘，考卷这种东西，出榜之后自然也就不需要了，黄大人现在才要，本官哪里拿得出来？本官知道，有些人对本次考试结果心怀不满，可能同黄大人说了什么，但是就算是到陛下面前我也是不怕的。姑娘难得来一趟松江，不若好好玩上几天，本官再送你们回去。”

见他如此有恃无恐，女吏改了口：“下官知晓了，回去后会同黄巡抚说明实际情况。”

松江知府满意地送她们离开二堂。一回到客房，女吏立刻点了几个卫兵。

“传信回金陵，告诉黄大人，事态严重，需要严查。”

卫兵领了命，没多久又回来了。

“松江指挥使派兵暗中封锁了知府府，我们出不去了。”

女吏面色凝重，在屋里来回踱步。

半晌，她才说：“既然如此，我们就表现成来休沐的样子，不要让他们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封锁，给黄大人争取时间。”

一行人在知府府上呆了整整十天，期间除了受邀随松江知府在城内游览外没有任何动作。松江知府逐渐放下戒心，布置在暗处的松江兵也逐渐撤掉。

第十天夜里，松江大营突然传来喊杀声，知府和指挥使被惊醒，披着外衣就赶过去，看见江南都指挥使陈咏真领着一队女兵冲进松江大营，陈咏真身旁还有一台齐军最新研制出来的开山大炮。

“陈咏真，你要造反吗？”松江知府目眦欲裂。

“松江知府，吏员考试舞弊，无故罢免松江府女吏，撕毁和约，松江指挥使，派兵协助松江知府，本将奉江南巡抚之命，将你二人拿下！”

几年未曾亮剑，女兵依旧强大。偌大个松江大营，面对陈咏真带来的女兵，竟没有撑多久就大败亏输，缴械投降。队中副将带着几个人返回陈咏真与松江知府、指挥使对峙的现场，将两人用绳子捆好，拖进早已备好的囚车中。

第二天早上，管理松江府的已经成了陈咏真带来的女兵和黄琼英先前派去的女吏。

愿我们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自由地说，“老天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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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杀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