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窗外寒风刮骨,行人步履匆匆。
不一会儿眼前被蒸腾地雾气阻碍了视线,梁牧谦摘下眼镜静静擦拭,此刻店外悬挂的风铃响了一声,店内热闹的气氛也安静了一瞬。
梁牧谦将擦拭好的眼镜重新戴上,视线恢复清明,店内也热闹如初,他冲来人礼貌笑笑。
年纪三四十岁的男人搓着手在他对面坐下,“老余”这是梁牧谦对男人的称呼。
“梁导,这天也太奇怪了。”老余毫不客气地拿了个蘸碟,“昨儿穿短袖,今儿穿棉袄。”
老余是梁牧谦工作室的老员工了,今天过来就是想着聊聊新片子的事。
梁牧谦嘴角噙着笑,“先吃点暖和暖和,不够再点。”
他们坐在店里的角落,店内座无虚席生意很好,是家冒着市井气的火锅店。
店内气温暖和,梁牧谦脱了外套,独留一件灰调针织衫,头发未做过多的发型,乖巧地搭在额前,三庭五眼生得标致,很像现在常常讨论的Hot Nerd类型。
老余从大快朵颐中抬头,他感觉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捉摸不定,旁边几桌有不少人频频回头看他,偏偏作为主角的他坐得四平八稳,一脸镇定。
“梁导,那几个不会是你粉丝吧。”老余使了个眼色,希望对方有所反应。
梁牧谦早些年拍得电影爆了,人也自然红了,哪怕现在冷了几年,但老余觉得不妨碍他有些粉丝。
谁知这个榆木脑袋,对着别人礼貌一笑,在别人寻求合影时说出了几乎绝情的话,“不好意思,私人时间,不便打扰。”
三个四字词,把对方雀跃地心伤个粉碎,老余默默在心里为对方点灯。
“下个片子的招商钟哥在找了,听说能找个大老板。”老余抬眸观察对方情绪,“就是可能要你去一趟。”
早些年有不少资方看重梁牧谦,哪怕他改拍纪录片后依然投资,可就算名气再大,纪录片赚的钱实在不够资方塞牙缝,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余资方看到一个退出,也就跟着一块了。
梁牧谦思索后点头算是同意,加上这回已经是钟哥找得第三批投资方了,老余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人平常好说话的紧,一接触工作弄得别人大气都不敢喘。
“拍摄地选好了吗?”该交代的都说完了,老余这会放下心来同他闲聊。
“在西北的一个农村叫牟青。”
“这回拍什么?”
“葬礼。”
梁牧谦面前的火锅咕噜咕噜冒泡,隔着雾气老余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不过对方吃饭真是讲究,吃了有一会儿桌面依旧干干净净没滴一滴油。
“得过完年才回来。”梁牧谦主动交代拍摄时间,“跟他们说还有点时间就多陪陪家人。”
这回工作室招了几个新人要带他们出去,年轻人头一次没在家里过年得好好和家里待会。
一顿饭聊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也算顺利,梁牧谦结账,两人走出门在路口等车,老余走到一边抽烟。
他从揉皱的烟盒里屈指可数地倒出一根,打火机咔嚓点燃香烟的瞬间,飘出一缕缕烟丝。
“来跟,梁导?”
梁牧谦安静站在一旁,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任由冷风醒神,淡声:“戒了。”
老余也不再强求,咬着烟蒂看向身旁的男人。
慢慢咂摸出味,年轻就是好,长得帅,身长玉立,随便往那一站跟拍电影一样,也难怪现在还有小姑娘追着喜欢。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梁牧谦盯着手机上司机赶来的时间心里倒数,无意识抬眼看到对面一家高端饭店走出来了一群人,看外观就知道是一群非富即贵的。
他正想着收回视线,突然瞳孔一缩,怔愣住,视线紧紧跟随出现的那人,怕一眨眼那人就消失了。
贪婪地望着对方,看他如何送别他人,又如何靠在身旁人的肩上,相处是那样亲密,神情是那样自然。
心头一梗,在那人将要看过来的瞬间,梁牧谦转身拍了老余的背,“走吧,车要来了。”
他收紧有些颤抖的手,明明是日思夜想,怎么又近乡情怯。
幸得上天眷顾,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投资商的酒局上。
梁牧谦一桌绕下来被灌了不少,带着点醉意的眼神直勾勾看向隔了一个位置的向漱阳。
那人不说话,也不看这边。
就这么不想见我?
酒桌上老板们胡吹海侃,从电影类型聊到电影选角,对着梁牧谦工作室熬了许久的拍摄方案随意指手画脚一整个相见恨晚,梁牧谦面上却只能夹在中间咬牙赔笑,端着酒杯的手攥得有些变形。
话题兜兜转转,老板们几乎每人来了一场高谈阔论的商业讲座,讲来讲去他们的成功经,顺带打压一下这个曾经看不上他们投资的落魄导演,然后劝告一些看似良苦用心的话语。
梁牧谦始终维持着体面的微笑,仿佛对方说的人与他无关。
圆盘转到一直保持沉默的向漱阳,他站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中,像喷了空气清新剂一般,令人如沐春风。
但春风本人说的话显得不那么动听,“梁导,久闻大名,听说你之前是拍故事片的,怎么转行拍纪录片了?”
说到八卦秘辛,老板们也不劝酒了,都竖起耳朵来听。
梁牧谦莞尔,不卑不亢地朝向漱阳敬酒,话说得滴水不漏:“感谢向总关心,个人规划而已。”
梁牧谦选择迂回,但对方显然却不接招,“天地那么广阔,怎偏偏要独上这西楼?”向漱阳话里带刀,偏要剖开这心。
他眼神一错不错宛如一条毒蛇攀上梁牧谦,似是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瞬的变化。“换句话说,这地上有钱别人怎么不知道捡,怎么你就一定要走这条路?”
梁牧谦依旧好脾气地扬唇浅笑,“不瞒向总,本人江郎才尽,拍不出什么好的故事,只能另谋出路。”
一桌人只能连连发出“难怪”地感叹。
梁牧谦自然知道向漱阳想激怒他的用意,可此刻眼前的向漱阳不只是曾经的爱人更是眼下他要讨好的投资商,他做不到任凭自己的心意撂下挑子就走。
这场较劲是向漱阳占了上风,但他如何都笑不出来,想撕开梁牧谦面上精致虚假的外衣,视线从头到尾扫了对方一遍,似是被梁牧谦手上的尾戒刺伤了眼,有些似笑非笑。
梁牧谦将一切尽收眼底,站着被前任打量心里挺不是滋味,手不自觉攥紧酒杯,想说些什么到头来只能闭嘴,他还得拿到投资。
重逢的场景在脑海预想千百遍,都不如真真切切看见对方来得心痛,一口将杯中剩余的酒喝尽,起身托辞,逃也似的离开包厢。
冷水过了几遍,抬眸的瞬间看见镜中倒影,眼眶微微泛红,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词不达意。
“向总有事吗?”
“来看你。”向漱阳想上前半步,想想后不太合适便停留在原地。
“没什么好看的。”梁牧谦扯过纸巾随意擦了下脸上的水珠,他还不打算被人直面他的落魄。
抬脚想离开,却被向漱阳挡住。
该来的还是来了,梁牧谦闭眼睫毛颤动。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回国吗?”向漱阳害怕梁牧谦推开他,语气急切又认真,祈求对方能做出回应,“因为你!”
难说的话说出口,其他的就顺利了,向漱阳紧张地攥紧手心,眼神却坚定地看向梁牧谦,“我后悔了。”
后悔了?
梁牧谦的脚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嘴角挂起自嘲地笑,“这个玩笑不好笑。”
“要怎样你才相信我?”
厕所这个地方随时有人会来,梁牧谦并不想在此谈论私事,他揉了揉太阳穴,“换个地方吧。”
外面霓虹灯璀璨,眼下阳台一角的这一切在光彩里像是一场梦境。
梁牧谦站定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扯了扯领带松口气,“说吧。”
“我认为我说得很明白了。”那人站在暗处向漱阳此刻看不清他的神情,并不知道那人的目光贪婪地留恋在他身上。
梁牧谦淡淡点头,他瞧着对方如今的模样感慨,瘦了,成熟了,却也庆幸对方现在看起来过得挺好。
“我这次回国就是为了你。”
向漱阳捏了捏指尖,感觉喉咙干涩,滚了滚喉结企图让自己声音自然,“梁牧谦,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想弥补的。”
“向总,如果我把自己赔给你,你会投资吗?”梁牧谦苦笑,要怎么回头,两人眼下是看得见的差距,他两手空空。
向漱阳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被梁牧谦的一句话瓦解,他不可置信那句话是从梁牧谦的嘴里说出来的。
如果今夜月光明亮,如果向漱阳向前一步,他就会发现梁牧谦在暗处早已红透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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