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互为食物和亡妻(七)

与其说是发现了一些资料,不如说是找到了一堆纸张的“尸体”。

从小到大我就一直有一个考古梦,还经常为没有学考古而感到可惜。现在倒是不用可惜了,毕竟现在的场景,和当年发掘云梦秦简的画面也没什么区别。

这些纸张经过长时间的风化,早已变得破碎不堪,一碰就碎。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两张完整的,边缘也早就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我屏息凝神,生怕自己就要因为吸入过量霉菌被送进医院抢救了。

“小茹啊……”因为鼻子一直在憋气,我捏着嗓子开口道:“这些纸能看出什么呀?”

我看用来擦屁股都嫌硌。

茹愿看上去并不在意这地方的卫生程度,手里翻阅着这些发霉的纸张,“当年这个福利院是突然之间关闭的。不管是职工还是管理人员当时都走的急,很多资料都没有搬走,去档案局也没有找到太多相关资料,所以才想着来取证。”

话音刚落,他刚拎起的一张纸就在半空中碎成了渣。

“……”

“那你们这算是毁坏物证吗?”

茹愿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将手弹开,眼珠子滴溜转着。

白鹤悟正蹲在一箱资料盒前翻着什么,听到这话抬眼睨了我一眼。“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本子,站起了身,递向了茹愿道:“喏,你看这个。”

茹愿双手向上,虔诚地接过了那本标注了年份的牛皮本子,小心翼翼地翻阅了起来,“这是校长写的工作日志?”

“嗯。”白鹤悟摘下了手套,不紧不慢地说道:“往后面翻,大概是六月二十八号那天。”

茹愿按照白鹤悟的指示翻到了那一页,一字一句念道:“刘宸于宿舍内偷窃同寝室学生物品,被同学当场发现。经询问后承认错误,已处罚并责令反省。”

“不止。”白鹤悟指了指地上那覆着厚厚一层灰的箱子道:“我草草翻了一下,和刘宸有关的记录都和偷盗有关。”

茹愿皱眉道:“还是个惯犯。”

白鹤悟看向了我,开口道:“你说你只和刘宸见过一面,他当时在外和人斗殴。具体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个赤脚医生能知道什么。”我无奈道:“他经常溜去外面和一帮小混混呆在一起,根本见不到人。那次是因为被打的见血了,不得已才来找我的。”

“见血?”

“嗯。”我应了一声,淡淡道:“挨了一刀子,没钱去医院处理,就只好来找我了。”

“他们打架还动刀子!?”茹愿一脸震惊,手里的本子一下没拿稳砸在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但一时间粉尘四起,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我一个撤步向后退去,手下意识挡在鼻子上道:“都是学生小混混,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拿的也不是青龙偃月刀,是美工刀。”

茹愿迅速蹲下捡起地上的本子,上下仔细观察着,生怕有一点损伤。最后他咬着下嘴唇,心虚地伸出了手,把本子递给了白鹤悟。

白鹤悟抬手接过了本子,但目光却落在我的身上,开口道:“福利院里,有没有谁和刘宸关系特别好?”

我哭笑不得地说道:“都说了,平常根本见不到他人。况且我也就在福利院呆了一个暑假而已,又不是三四年。”

白鹤悟靠在桌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这些故事怎么当年没有听你讲过。”

我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摆出了自己最纯真的眼神来凸显自己的清白,“我们俩当时熟吗?我充其量不过是被你拿来验证猜想的小白鼠罢了。”

白鹤悟面色一滞,嘴角的笑也逐渐淡了下去,眉眼间再没了方才那点散漫。

“你……”

“唉?”

茹愿的一声疑惑硬生生斩断了白鹤悟的话头。他用手拎着一个长方形的卡片一角,站起了身道:“白队,你看这是什么?”

我抬头看去,在那张卡片映入眼底的一瞬,我瞳孔骤然收紧。

通过这卡片的一角,我再次看见了医院那杂乱的地面——被折过的广告单、拆封的口香糖,还有女人唇角那抹若隐若现的笑。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了上来。我也顾不上什么发霉虫蛀,一把走上前夺过了茹愿手中的卡片,“给我看看!”

因为长时间的受潮,卡片早已泛黄卷曲,上面的墨迹也漫漶不清。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来——

X日 X X

X丽

风毫无预兆地灌进房间,吹得门板发出了剧烈的声响。

水滴顺着生锈水管缓慢落下。

嘀嗒。

嘀嗒。

突如其来的信息涌入导致我大脑短暂缺血,眼前骤然一黑。我勉强维持住了身形,“这是严丽的名片,今天我在医院见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什么?”白鹤悟不由分说的走上了前,拿过了我手中的卡片,仔细辨认了起来:“你说在医院看到,是什么意思?”

我用力吞了口口水,涩然道:“今天在查房的时候,护工不小心把傅媛的包碰掉了,包里东西都撒了出来,里面就有这张名片。”

白鹤悟眼底难得掠过一丝错愕。

“傅媛?贺昌的外婆?”

我用手死死掐住了虎口,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回道:“是……”

刚开口,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头皮猛地一炸,我惊愕出声:“谁在那儿!?”

空荡的走廊一时间回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白鹤悟和茹愿对视一眼,拔腿就冲出了门外。

我连忙将名片收进了口袋里,也跟着追了出去。

“站住!警察!”白鹤悟一边厉声喊着,一边快步追了上去。可那道身影动作极快,眨眼便和他拉开了一大截距离。

白鹤悟迅速地把身上的装备解了下来,向身后的茹愿抛了过去,“接着!”

说罢,他一把握住了锈迹斑斑的栏杆,纵身跃起。就在栏杆松动的一刹那,白鹤悟松开了手,直接翻了下去。

“白队!”茹愿惊呼出声。

我追上了茹愿,把手按在了他的肩上,“没事。”

我向下看去,见白鹤悟稳稳落在下一层的水泥地上,我看向了一旁的楼梯扶手。

抓着扶手晃了晃,见还算牢固。我双手一撑,直接翻坐在了扶手上,双脚悬空。

“跟上我。”

粗糙铁锈一路磨过掌心,我借势一路向下,火辣辣的刺痛顿时窜了上来。

我咬牙忍着痛意,跌跌撞撞从栏杆上跳下,刚一站稳——

“砰!”

枪声在空荡的楼内轰然炸响,久久回荡在漆黑废弃的楼层之间。

剧烈心跳声盖过了枪响的余音,我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楼道。

咔嚓。

脚下似乎是踩到了什么,我下意识低头看去。

后腰被一截冰冷的物体抵住。我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双手缓缓举起,不禁哑然失笑。

“喂。”

一道散漫的声音在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

我不着痕迹地侧过头。

白鹤悟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白色的衬衫被战术马甲压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领口也松散地敞开了一截。他食指勾着扳机护圈,漫不经心转着那把银白色的手枪。

他悠悠站直了身,反手将枪抵在了自己的额角,轻轻点了点。

“我劝你为了自己的小命,不要动他。”

一语毕,白鹤悟径直朝前方对准了枪口。电光火石间,我只觉得腰间一松。枪声在耳边炸开,我被人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咳——!”

喉间一热,腰间像是被十辆大卡车一齐碾过。

黑色的长靴从我脸庞擦过,我狼狈撑在地上,艰难抬起了头,只来得及看见那人纵身跃下的背影。

……这家伙居然直接跳下去了!?

白鹤悟几乎是在对方跳下去的那一秒就冲到了窗边,眼睁睁看着那人跳了下去。他一掌拍在了窗棂上,“艹!”

他转身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直接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还好吗?不是,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哪里知道这家伙会不要命的往下跳啊!”

我收回眼神,抬手狠狠地擦了下嘴角。一把挥开了他扶住我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柱子边,慢慢靠了上去。

“白队!嫂子!你们还好吗!”茹愿气喘吁吁地冲到门边,一手撑着门框,弯下腰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两声。

“人跑了。”我吐了口血水,牙齿都在发颤。

“这这这……什么情况啊!?”茹愿咆哮道:“不就是出来做个实地调查吗,怎么还有人带枪啊!!!?”

“看来我们是被人盯上了。”白鹤悟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折射在他的脸上,“我已经通知封控周边的几个出入口了。”

他收起了手机,气恼的抓了抓头道:“这王八蛋是从什么时候在门口的!”

“在我们发现名片的时候。”我冷冷出声,“当时门晃了一下,我以为是风吹的。”

“艹!”白鹤悟没忍住啐了一口,走到了我的身边,一只手强硬的扣住了我的腰。

“走,追那个孙子去!”

我懒得反抗,将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借着力和他一道走了出去。

刚迈出楼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泥腥混着青草的芳香在脚下翻涌,沉重乌云如泰山压顶,让人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脚边的杂草不断晃动着,彼此摩擦出窸窣的响声。下一秒,雨丝斜斜落下,在发丝上结出密密麻麻的水珠。

还没走到车边,甜腻的铜腥气便附着在了嗓子里。我努力吞咽了好几下,结果却发现这股血腥气怎么都压不下去,反而变得越来越浓稠。

直到一旁的茹愿呛咳出声,我才意识到这气味不是从我喉咙里传来的,而是从前面的车里。

“怎么回事?”

腰间的手一紧,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啊老大。”茹愿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解:“感觉好像是车里传来的味道。”

茹愿一手扣在腰间,脚步也变得轻缓了起来,试探着向前靠近。

他将手轻扣在了车门上——

“咔哒。”

压抑在夜空里的细雨终于挣脱了束缚,肆意侵犯着大地。车门被轰然掀开,冰冷雨水扑了满脸。

一截断手从座椅边滚落了下来。

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血水一点点蜿蜒到脚边。

轻快的口哨声在空气中幽幽荡开。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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