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表演结束后,秦怜君本该起身鞠躬后退场,却没想到有个男人隔着栏杆,伸手扯住了她拖在地上的裙角。

她一瞬间睁大了眼,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现在怎么会是这样,这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等到她终于反应过来之时,她知道她应该用力的甩开他,可是她的身体就是僵在那里动不了。

然而其他的人却好像受到了鼓励一般,也都纷纷要冲上台子去,有的要抢秦怜君身上的金银珠宝,有的要扯下她身上的绫罗绸缎。或许有些人是觉得她身上的东西值钱,或许只是觉得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好好的破坏一下大盛的这朵娇花。

也有些人见此情景,抱着孩子带着家里人就要跑,总之是除了宝姨以外,是少有人想到应该来救一救秦怜君的。

“放开——放开我——”秦怜君这下是在拼命地挣扎着了,她一边想到今天的事到底会是什么结果,一边想到柳涟还在场——还是她请他来的。

她会出丑吗,她会当众受辱吗,她会被逼疯吗,她会成为下一个京城坊街之间的饭后谈资吗……?

太多太多过去听到的恶劣的故事,秦怜君此刻觉得她仿佛都快要成为它们的主人公。

“哎——你们这样我就报官了——!”似乎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这是秦怜君今日到现在为止最感激的一句话了,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处。

稍稍能够动了一点脑子,秦怜君便开始想事情。她想,按理来说,瑶花堂的人早就该来拦住他们了,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现在是这样!——难道这也是宝姨的意思吗?为了传出去,说是花魁娘子的美貌至此?!

秦怜君认为宝姨会做出这种事来。她知道的,他们确实是,为了利用她榨干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秦怜君痛苦地大叫着,可是并没有什么用,甚至连她头上的发簪被人拔了下来。

长发散落之时,转过头去看台下也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如同无意义的嗡鸣一般的人声,也再次迎来了一个新的**——

然而下一秒,就仿佛池中的水被一瞬间抽干一样,真的是一瞬间的,四周就安静的如同死寂。

就像一瞬间人都全死了一样。秦怜君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可她确实有一瞬间是怀着恨意想的,要是都死了也好。

她再次回头的一刹那,看见那抹格外显眼的雪色——柳涟抬起手,施法定住了在场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众人惊恐地看着柳涟,却一动也动不了。

京城许多人都知道有一位法力高强的白狐公子,但真正见过的人却很少。此时这些在场的人就只能这么看着他,柳涟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但他们很害怕,怕这个狐狸若真是什么不通人性的非人的生物,要是他现在发了疯,到了那时他们要怎么办。

秦怜君就那么跪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柳涟施法驱开了两侧的人群,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柳涟今日穿的是浮光锦的长衫,粼粼如波光,皎皎如明月。

京城的浮光锦,除了宫里头的御用,头一拨得先送给郡国公府看一眼,这是京城人都知道的。就连秦怜君的一条浮光锦的襦裙,也是豫王府的二公子李容止送给她的。不过柳涟不受这些限制,他想要的东西,不管阶级礼节,他便都会有。

月白的长发,冰蓝的双眼,如同雪色入梦,他的手中还拿着她刚才被人拔下的发簪。

仿佛她的祈求得到了回应。

仿佛神明降世。

你是来救我的吗……?

秦怜君看着柳涟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而后他微微躬身,将那支发簪递到自己的面前。

他的双眸如同晶莹的秋霜,凉而不寒,有种与喧闹隔离开的无法打扰的平静。

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如梦似幻的身影,连自己在流泪都没意识到。

“这是你的簪子吧。”

“下次记得躲。”

柳涟只是平静地说道,没有生气也没有叹息。

那一刻,秦怜君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爱情——如果是爱情的话,她也只能够浅薄的想到爱情。

这还是第一次,不需要忍耐也不需要屈辱,就这么远离了这些让她感到痛苦的人和事,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

可是她又感到害怕,这是爱情吗,爱情,让人受到无尽的伤害和疲惫的爱情吗?这算是爱情吗?她想到这两个字,下意识便是想要扑过去,可是还没动,下一刻就又感到瑟缩。

远处的戴京舟气急败坏地目睹了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表演结束后,一回到居所,便见灯火煌煌的场景,她知道,那些世子世孙们又送了东西来。

照例是这样,送了许多的礼物,可是都没意思。

她想着,对他们来说,这些礼物和打发一只猫来说没有区别。

她站在门口,看着摆着还没来得及搬进屋里去的杜鹃花,伸手摸了摸。这种花叫贵妃醉酒,秦怜君美貌闻名,加上她又喜欢吃荔枝,听着似乎确实很适合她。

又是李容止送来的,因为知道她喜欢高山杜鹃,为着庆贺她的演出,连夜就派人过来。不过这次不是盆栽的花,而是鲜切花,说是花落了,他才有机会再送她花,向秦怜君送花,这是他的荣幸。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盛开的花朵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里,看着这杜鹃花,她却莫名就想起这句诗来。

要是真有一日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在等着她,那可太好了。

夜里,秦怜君散着头发躺在床上,高高拿着那支簪子,借着月光翻来覆去的看。

今日是他救了自己。她想,这还是第一次,这种事她不必感到屈辱,而是有人来毫发无损的救自己。

但是戴京舟又说他一定会娶自己做正房妻子,一定会一心一意对自己好。虽然她对于他,半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秦怜君经常去寺庙求姻缘签,也问过算命的,总的来说是好的坏的都有,坏的比好得多。

平日里在瑶花堂见了太多事,求神拜佛的结果也不好。

她总是会担心,担心自己最后所托非人。

她知道是她在自作多情,是她在一厢情愿地强求着,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万一碰上了呢,万一就是真爱了呢。

只是她没想到今夜会如此发展,她本以为不过是表演完就结束了。未必是她觉得他喜欢,未必是她觉得她的琵琶到底有多好,只是她想让他和她接触的多一点,才能逐渐和他搭上关系。

她觉得自己今夜好傻,没想到是上演了一出闹剧,弄巧成拙了反而。

她觉得她自己真傻,这下好了,他现在要怎么想她了。

第二天一早,戴京舟就到秦怜君的居所送花来,送的是名贵的玉面桃花牡丹——因为秦怜君说过自己喜欢粉色。

可秦怜君喜欢的,不是牡丹花的粉色。

但看着戴京舟向自己笑,又凑过来哄自己,问自己还气不气了问喜不喜欢这盆牡丹花,她虽然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

有哪里不对呢,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感觉心里乱乱的,但是又实在是想不到。

戴京舟走后,她看着顾玄、李上康、闻不识等人送来昨夜还未来得及整理的礼物,心里却觉得更乱了。

但又和看见戴京舟的心乱不是一个感觉。

秦怜君满面的忧色,抚着胸口叹气,只看了那些礼物一眼,全都闪着冰冷的珠宝光泽,看着就凉森森的。

她不喜欢,她直接转身离开了放珠宝的梳妆间。

“一会儿和我去一趟大理寺,去找林大人。”海平县明光坊一民宅外,宋节正抱着胳膊看京城卫抓人,见谢昉凑过来,就低声对他道。

“啊,是为了东市废屋的案子吗——大理寺的小林大人居然要管这个案子……”见宋节与自己讲话是悄悄讲的,谢昉讲话的声音也很小,但惊讶全都体现在了脸上的表情上。

“这件事居然闹得这么大,天哪——”谢昉张大了嘴只觉得不可思议,其实大理寺本身也没什么稀奇,但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听了这三个字就觉得高级。

宋节见了,也只是摇摇头笑笑道:“不过都是他们的把戏罢了,早不管晚不管,偏偏现在出手管。“

抓住了盗窃的犯人,宋节过去准备带队将其带回京城司,却见犯人的儿子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求自己放他父亲一条生路。

“我从小就没有娘……”那儿子一见便是丝毫没有替他父亲悔过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像是个无赖般缠着宋节,既不懂法也不讲理。

“没关系,你很快就连爹也没有了。”宋节抱着胳膊皱着眉,忍住嫌恶瞥了他一眼,自己在心里夸了自己三句今天穿的是新衣服不能弄脏了才忍住没踢他一脚——宋节对自己心知肚明,如果提到素质高低的问题,那他会踢够三脚再把这个鳖孙带回京城司一同审问,看看他和他的混蛋老爹是不是共犯。

宋节很果断地认为,自己既没素质也没良心。他的道德修养仅够把谢昉养大,然后再透支一些本不存在的修养,尽量把他养成一个好人,多的一分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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