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青禾的眼睛还红肿着,晏净安原本让玉簪拿了两个鸡蛋,想借此消肿,但青禾嫌鸡蛋滚眼太过浪费,即便眼睛红肿到已经睁不开了也不愿意。晏净安没有办法。他的小娘子看似柔弱,实则有主意得很。
好在玉簪恰好想起芙蓉花叶捣烂外敷可以消肿,而他的小夫人也不抗拒这种手段。
凝视枕在自己腿上的小姑娘,感觉到她的柔软和温暖,一股温热的酸涩直冲向晏净安的眼眶。他一直如此,只要与青禾相处,即便他是愉悦的,但还是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可为什么现在竟然不知足了呢?
他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映出他的自私与卑鄙,他便再不能心安理得地欺骗自己,他所作所为只是为减轻愧疚,而绝非存在什么龌龊的心思。
而此刻,她的眼睛被遮住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端视她,她小巧高挺的鼻子;红润而潋滟有水光的嘴唇,像是一瓣盛开的桃花;她的脸颊比刚来安远侯府时要圆润饱满许多,但这七天又消瘦了些,气色也不是很好。
该让柳玉涵配点药……但她畏苦,还是让杜若做些益气补血的药膳为好。
晏净安思索着,手不知不觉抚上了青禾的脸颊,察觉到那种柔软细腻的触感,他心猛地一滞,仓惶想要移开,可她没有躲,也没有问。在她的纵容下,他大着胆子捏住了她的耳垂。
世人皆道,耳垂大的人是有福之人,但她的耳垂很小,柔软地像是刚出锅的松软的糕点。他爱不释手地玩弄着,直将她原本微凉白皙的耳朵玩得发烫,尤似一只哭得通红的泪眼。
“夫人,睡着了吗?”
“没有啊。”
“那夫人为何不躲呢?”
“为什么要躲呢?”青禾奇怪,“又要躲什么呢?”
晏净安不答,只是加重了捏青禾耳垂的力气,但没有让她感到疼痛。
“夫人感受到了吗?像摸耳垂、摸头、摸脸这种亲昵的行为,女子当然无碍,但男子,只有最最亲近的才可以这么做。在其他男子想要这么做时,夫人就要躲开,严词拒绝,知道了吗?”
晏净安语气严肃,说的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青禾却仍旧懵懵懂懂。她轻点了点头,却又问:“什么样的男子才算是最最亲近的男子呢?”
晏净安沉思片刻,回答:“夫君就是你最最亲近的男子。”
“你就是我的夫君啊。”
她答得干脆,晏净安动作一顿,却并不回应,静默一会儿,又道:“要是你很喜欢很喜欢的男子才可以。”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她所说的喜欢定然不是他认为的那个喜欢,他不应该如此欣喜激动。晏净安这样劝慰自己,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夫人。”他轻声回应。
卑劣的心又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来。
他从未想过,在他被苦涩包裹的人生中,还能有如此安宁平和的场景。而这一切都是源于这个小姑娘。夜深人静之时,凝望她安恬的睡颜,他常在心中追问自己,对这个被牵连入泥泞中的无辜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感情?又应该是什么感情?
情爱这般高尚纯洁的东西,他可以妄想拥有吗?
也是幸运的吧。因她不懂情爱,所以不曾发觉他那颗卑怯跳动的心。可若她真的不懂,为何会因他的疏离而哭得那般伤心呢?
“那……林意远呢?夫人喜欢他吗?”晏净安捻起青禾鬓边的一缕青丝在指间缠绕,奈何她的发丝太过顺滑,怎么也缠不上去,就好像在告诫他,适可而止。
“喜欢啊!”青禾回答得依然没有任何犹豫,语气极其欢欣,“林意远可好了!每次来阮府送果脯,他都会偷偷给我一份,而且出了新品,他也会给我留。原本我绣的那些手帕都卖不出去,都是他帮我卖的。”
“说起来,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夫人想他吗?”
“嗯……还好吧。其实,我主要想那些果脯。”青禾“嘿嘿”一笑,“但是在这里,我不用见他,也能吃到呀!那我就不想他了。”
她的话语天真幼稚,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晏净安原本失落的情绪被她的话彻底湮灭了。他轻轻拧了下青禾的鼻子,笑谑:“原来夫人是个小馋猫啊~”
两人谁都没有提起那七日的分别。晏净安原本还在担忧若是青禾问起,他该如何应答,他不愿诓骗于她,却也无法如实相告。
她明不懂情爱,也不知死亡,是个比世间绝大多数的俗人都通透之人,或许,是他想得太过复杂,可是,在那只断尾狸花猫去世时,她哭得是那般心伤。即便不知道死亡即诀别,可对于她而言,哪怕是短暂的离别也很是难过吧。
用过午膳之后,在晏净安诱哄之下,青禾躺在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再落泪,眉宇也是舒展的,只是她的双手仍旧紧紧捏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晏净安试探地拽了一下,可即便陷在睡梦中的她也有所感,不满地皱起眉头,更加用力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晏净安不敢再动,唯恐吵醒她,只小心翼翼地解开绦带,脱下衣衫,而后弯下腰轻轻握住了青禾微凉的手背,“别害怕,夫人,我很快就回来,好好睡一觉吧。”
晏净安换了一件外衫,穿过幽静的回廊走到了合欢阁。
合欢阁是二夫人的居所,一踏进去最惹人注意的便是院中那两棵相互偎依的合欢树。此时正值花期,绯红的小花开满了枝头,暗香萦绕,让人心伤。
虽年岁久远,但晏净安还记得,这两棵合欢树是二叔特意从很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他那二叔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却极其宝贵这两棵普普通通的树。
他奇怪地问二叔为什么?
二叔竟然罕见地红了脸,羞涩地说:“因为,我心悦之人喜欢。”
那时他闻见这满院幽香只觉得欣忭惬怀,可如今竟只感愁苦郁悒,或许是因那琴声太过婉转凄凉。
二夫人正坐于廊下抚琴。静立一旁的嬷嬷看见晏净安,正欲唤醒主子,却被他无声制止了。
午后日头高悬,索性有一树阴影可暂避其锋芒,但即便如此,晏净安还是被晒得有些虚脱,嘴唇发白,双腿发软,扶着苍术的胳膊才勉强撑住身子。
苍术虽着急,但主子未开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他在出门时问过主子见二夫人做什么?
他敛眸轻答:“请罪。”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婉转琴声忽的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清脆裂响,一根琴弦骤然绷断,余音微微震颤,满院寂静。
二夫人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抚在琴上的手指麻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她哀叹一声,静谧之中却听见几声压抑的低咳,寻着声音看去,顿时站起身来,疾步走了过去。
“来了为何不吭声?站在太阳底下做什么?快进屋来。”
二夫人搀住晏净安疲软的胳膊,走进阴凉的室内,蹙眉拿着手帕擦拭净他额头渗出的薄汗,口中的埋怨与指责在看见他这副模样后,通通化成了无声的叹息。
她红唇翕动,刚准备让他坐下,眼前的男人却遽然跪了下去,颔首拱手,满怀愧疚,自咎道:“青儿辜负了婶婶的嘱托,心中实在难安,请婶婶责罚。”
二夫人并不意外,深陷冰天雪窖如何能不贪图风和日暖的春色?她从最初便知道,他终会与她一般。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起来吧。如何还需我责罚,你已在自我惩罚了,不是么?”二夫人徐缓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许是茶汤太苦,又许是被蒸腾氤氲的热气熏到了眼睛,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光。
“尝尝吧,这是你二叔最爱的松萝茶。”
晏净安端起手边的茶盏,汤色黄绿明亮,茶香浓郁清雅,在寂静中袅袅散开。他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如此沉默半晌,晏净安放于膝上的手捏紧了衣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婶婶,我有事想请教您。请您……原谅青儿的冒昧。”
“……二叔去后,您……可曾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便垂下眼帘,没有看二夫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风忽然停了,连窗外的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
“后悔?”许久,又或许只是片刻之后,二夫人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清晰,“你问的是哪一件事?后悔嫁给他?后悔没能早点嫁给他?还是后悔……对他动心?”
晏净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只是……”他斟酌着字句,“想问您,若一切重来,您可还会走这一条路?”
二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光,稍纵即逝。她转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如女子两颊上一抹羞涩的红的合欢花,目光像是穿过了这满院的绯色,落在了别的地方。
“你知道你二叔这个人,”她开口时,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好似爱人正在她身旁沉睡,唯恐将他吵醒,“天性游荡不羁,油嘴滑舌,一看就不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我只想有个家,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打算爱上他。”
她说着,唇边那抹浅笑深了些许,“可是,他对我太好了,百依百顺,温柔呵护……就如同你待青禾那般。不知不觉,我便动了心,将他视为上苍予我的不可多得的悲悯。”
晏净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是个好人。”二夫人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目光飘向低头无言的晏净安一瞬又移开了,“我以为好人都会长命百岁的。他离开那日,身披盔甲坐于高头骏马之上,是那样意气风发,笑着对我说——‘夫人,等我回来再陪你看合欢花开!’……”
她停住了。晏净安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一声极轻吸鼻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合欢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晏净安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二夫人转过身,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早已习惯了在提起这些事时不让泪落下来。
“你问我后不后悔,”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晏净安,从他那眉眼中竟隐约看出几分夫君的影子来,不自觉声音便哽咽了,“我后悔的事很多。后悔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没有多应几声,后悔他一次次对我表达真心的时候,总说他油腔滑调,后悔他最后那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只顾着忍住眼泪,忘了说一句‘好,我等你回来’,后悔三年相处,我竟从没有对他表达过一丝爱意……”
“但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坚定像是在表达自己的真心,“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从来没有。”
晏净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若一切重新来过,”二夫人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满院合欢的绯意,落在天边那一片薄薄的云上,“我还是会嫁给他。还是会在那棵合欢树下等他来提亲。哪怕,只能拥有三年相伴的岁月,对于我这短暂的一生而言,那已是永久的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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