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二年,春。
距离雁门关那一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大墨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北狄臣服,四海升平。然而,对于大洛的皇帝洛尘来说,这三年却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他没有立新的皇后。他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夜夜守着那件染血的凤袍,在梦中一遍遍重温谢兰因坠崖前的模样。
为了寻找谢兰因的踪迹,洛尘几乎走遍了大洛的每一个角落。从北疆的雪原到南疆的密林,他派出了无数暗卫,许下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重赏,却始终一无所获。雁门关下的万丈深渊,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
直到上个月,一名暗卫从江南传回消息:在苏州府下辖的一个偏远小镇——青溪,出现了一位神秘的教书先生。
那人面容清俊,气质出尘,只是似乎受过重伤,导致记忆全失。他自称“沈先生”,在镇上开了一间私塾,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暗卫在信中写道:“此人眉眼间,与故去的皇后娘娘有七分相似,且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似是当年为陛下挡刀所留。”
看到信的瞬间,洛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他当即抛下了朝政,只带了最信任的影卫夜九,乔装成富商,连夜赶往青溪。
……
青溪小镇,烟雨朦胧。
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
洛尘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私塾外的柳树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清朗温润的读书声从屋内传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洛尘的心上。
这个声音,他听了五年,念了三年。哪怕是在最疯狂的梦里,他也从未忘记过。
洛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私塾内,十几个垂髫小儿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书。而讲台前,站着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消瘦,长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男子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洛尘手中的油纸伞“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是他。
哪怕瘦了,哪怕脸色苍白,哪怕眼神中少了几分昔日的凌厉与算计,多了几分茫然与温和,洛尘也 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兰因,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爱人。
“这位公子,”谢兰因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陌生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礼貌地拱了拱手,“可是有急事?”
洛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谢兰因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兰因不记得他了。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站在朝堂之上、在灯会上与他十指紧扣、在城楼上笑着对他说“来世再做你一个人的兰因”的爱人,此刻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兰因……”洛尘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颤抖,“我是洛尘啊。”
谢兰因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公子认错人了。在下沈青,只是个教书先生,并不认识什么洛尘。”
洛尘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一把将谢兰因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兰因,别怕……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把头埋在谢兰因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谢兰因的衣领,“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谢兰因浑身僵硬,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他本能地想要推开,却在触碰到洛尘剧烈颤抖的身体时,动作顿住了。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男人流泪的样子,他的心脏深处竟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重要记忆,正试图冲破封锁。
“公子……”谢兰因的声音有些慌乱,“你先放开我,孩子们还在看着……”
洛尘缓缓松开手,却依旧紧紧抓着谢兰因的手腕,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他看着谢兰因,眼中满是卑微的祈求:“兰因,你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只要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兰因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洛尘”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与痛苦,心中那道紧闭的大门,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真的是我的……故人吗?”谢兰因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洛尘用力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是你的夫君,是你……最爱的人。”
窗外,雨过天晴,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三年的生死相隔,三年的苦苦寻觅,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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