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安路过那家花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刚处理完一起纠纷,两个邻居因为楼道杂物堆放的问题吵了半个月,今天终于签了调解协议。案子不复杂,但耗时间。他走出社区调解室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街角那家花店门口。花店不大,门脸被两棵梧桐树夹着,招牌是白底绿字的,写着“四季花坊”。门口摆着几个木桶,桶里插满了各种颜色的花。白色的雏菊,黄色的向日葵,粉色的玫瑰,紫色的桔梗。
霍淮安站在花店门口,看了三秒。
他没有买过花。一次都没有。以前办案子的时候路过花店,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花跟他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花会谢,会枯,会变成一堆需要扔掉的垃圾。但他今天站在门口,想起了昨天晚饭的时候,温然说了一句话。当时他们在吃温然做的红烧排骨,季星遥在讲战队里的事,周砚白在给季星遥倒水。温然夹了一块排骨,忽然说:“我以前那个男朋友。从来没送过我花。他说花是浪费钱。我过生日他给我转账。两百块。备注写‘自己买’。”他当时说完就笑了,继续吃饭。桌上其他人都没接话。但霍淮安记住了。
他走进花店。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小姑娘在柜台后面整理花束。她看到霍淮安走进来,愣了一下。一个穿着警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花店里,表情严肃得像在勘查现场。
“您好,需要什么花?”小姑娘问。
霍淮安扫了一眼店里所有的花。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品种上停留了大概两秒,像在筛选证物。然后他开口:“白色的花。除了白玫瑰。”
“为什么不要白玫瑰?”
“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不合适。”
小姑娘眨了眨眼。“那您想要什么花语?”
霍淮安想了想。“新的开始。”
小姑娘从后面的花桶里抽出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柜台上。“白色雏菊的花语是‘新的开始’。还有‘藏在心底的爱’。”
霍淮安看着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茎上带着几片绿叶。干净,简单,不张扬。他点了点头。“就这个。包起来。”
小姑娘开始包花。她拿了一张浅灰色的包装纸,搭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丝带。霍淮安站在柜台前看着她包。包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能不能加一张卡片。”
“可以。写什么。”
霍淮安想了很久。久到小姑娘以为他不打算写了。然后他开口:“你昨天说的,我记住了。”
小姑娘拿着笔等下半句。霍淮安没有再说。小姑娘等了几秒。“就这一句?”
“嗯。”
小姑娘在卡片上写了一行字,插在花束里。霍淮安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他走在街上,花束被他抱在胸前,左臂弯着,右手垂在身侧。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抱着一束白色雏菊,表情跟平时一样严肃,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但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走进基地大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季星遥和周砚白从外面回来。季星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周砚白走在他旁边。两人看到霍淮安,同时停住了。
季星遥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的目光从霍淮安的脸上移到花束上,又从花束上移回霍淮安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他憋出一句:“你买花了。”
霍淮安点头。
“给温然的。”
霍淮安又点头。
“你买花。给温然。”
“嗯。”
季星遥转头看周砚白。周砚白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雏菊。花语是新的开始。适合温然。”
季星遥瞪着他。“你怎么连花语都知道。”
“急诊科有花店送货单。偶尔看看。”
季星遥张了张嘴,放弃了。他重新看向霍淮安,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敬意。“温然在厨房。直播。”
霍淮安点头,抱着花往厨房方向走。季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从袋子里掏出手机,打开六人群,发了一条消息:“霍淮安买花了!!!给温然!!!”温然秒回:“什么?”季星遥:“他抱着一束白色的花往厨房走了。你准备好。”温然没有回复。但季星遥能想象他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霍淮安走到公共厨房门口的时候,温然正在直播。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暖灯。温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今天做一道简单的番茄意面。酱汁是昨晚熬的,面是今天早上擀的。大家看这个面团,醒了一晚上,手感特别好。”
霍淮安站在门口。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方,没有推门。他听着温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快,放松,带着那种他在直播时特有的、比平时高半度的语调。他站在门外听了十几秒。然后他推开门。
温然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扎了一个小丸子,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镜头对着他,补光灯亮着,弹幕在屏幕侧面滚动。
霍淮安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抱着那束白色雏菊,目光落在温然的后背上。温然正在擀面,动作流畅,肩膀随着擀面的节奏微微晃动。他还没看到霍淮安。
但弹幕先炸了。
【等等!!!门口!!!】
【温温你后面!!!】
【那是谁!!!抱着花!!!】
【天呐!!!是那个刑警哥!!!】
【白色花!!好漂亮!!】
【温温你快回头!!!】
温然看到弹幕的瞬间,手上的动作停了。他回头。霍淮安站在门口,穿着警服,左臂弯着一束白色雏菊,浅灰色的包装纸,深灰色的丝带。他站得很直,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很稳,落在温然的脸上,像平时在案发现场看证据一样专注。
温然愣了三秒。他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他看着霍淮安,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花,又看回他的脸。弹幕在疯狂滚动,但他没看。厨房里只有面团的余温和花束的淡香。
霍淮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昨天说的。我记住了。”
温然手里的擀面杖掉进了面盆里。发出一声闷响。弹幕彻底失控了。
【他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
【温温你男朋友好帅!!!】
【白色雏菊!!!新的开始!!!】
【我哭了!!!】
【温温你别愣着啊!!!】
温然低头看着面盆里的擀面杖。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他解下围裙,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天直播提前结束。对不起。下次补上。”
他关掉直播。屏幕暗了。补光灯还亮着,照得厨房很暖。温然转过身,面对着霍淮安。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料理台。温然的手放在台面上,指尖微微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说什么。”
霍淮安往前走了一步。他把那束白色雏菊放在料理台上,花束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他伸手从花束里抽出那张卡片,递给温然。温然接过来。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是花店小姑娘代写的,但内容是他给的。
“你昨天说的,我记住了。”
温然看着那行字。他的鼻子开始发酸。
“你昨天说的哪句。”温然问。
“你说你以前那个男朋友从来没送过你花。他说花是浪费钱。”
温然的手指攥紧了卡片。“所以你就买了。”
“嗯。”
“你买花的时候。怎么跟店员说的。”
“我说要白色的花。花语是新的开始。”
“还有呢。”
“除了白玫瑰。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不合适。”
温然愣住。“哪里不合适。”
霍淮安看着他。“因为不需要配。花就是花。你就是你。”
温然低下头。他把卡片放在料理台上,伸手拿起那束雏菊。花束不大,但握在手里很实在。白色的花瓣在暖灯下显得很干净,黄色的花蕊像一小簇一小簇的光。他低头闻了一下,花没有味道。雏菊没有香味。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撑开了。
“霍淮安。”
“嗯。”
“你出警的时候路过花店。”
“嗯。”
“你当时在想什么。”
霍淮安想了想。“在想你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笑了。但你笑完之后低头吃饭,没有再夹菜。”
温然抬头看他。“你连我有没有夹菜都记得。”
“嗯。”
“霍淮安。”
“嗯。”
“你过来。”
霍淮安绕过料理台,走到温然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温然仰着头看他。霍淮安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他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但温然不怕这堵墙。他知道这堵墙后面是什么。
“你低头。”温然说。
霍淮安低头。温然伸手,把那束雏菊举起来,放在霍淮安的脸侧。白色的花瓣蹭着霍淮安的下颌线,黄色的花蕊映在灯光里。温然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你买花的时候。自己闻过吗。”
“没有。”
“那你现在闻一下。”
霍淮安低头闻了闻花。他的鼻尖碰到花瓣,动作有些笨拙。“没有味道。”
“雏菊没有味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
温然看着他。“因为它没有味道。但它好看。”
霍淮安看着他。两人站在料理台旁边,那束白色雏菊夹在他们之间。温然的手还举着花,霍淮安的脸还凑在花瓣旁边。两人的距离很近。温然能闻到霍淮安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警服上残留的灰尘味。霍淮安能闻到温然手上残留的面粉味和番茄酱的酸甜。
“霍淮安。”
“嗯。”
“你以后出警路过花店。可以再买。”
“买什么。”
“随便。不要白玫瑰就行。”
“好。”
温然把花放下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雏菊,伸手碰了碰花瓣。很软。他忽然想起昨天晚饭的时候,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确实低头吃饭没有夹菜。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霍淮安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他还记住了。记了一整天。然后在路过花店的时候,停下来,走进去,挑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霍淮安。”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送你花’。”
“因为我说不出口。”
温然抬头看他。霍淮安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温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很淡,像被风吹出来的。他忍不住笑了。
“你说不出口。但你买得出来。”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但奇怪得挺好的。”
霍淮安看着他。温然的笑很软,像画里被水彩晕开的边缘。他抱着那束白色雏菊站在料理台前,围裙扔在台面上,丸子在刚才回头的时候散了一半。他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整齐,没有那么得体,但更真实。
系统音在厨房里轻轻响了一声。“第三对匹配度:84%。较昨日提升3%。特别记录:霍淮安首次主动购买非生活必需品。花语匹配度:高。情感传达方式:间接但精准。评估:显著进步。”
温然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这次可以不用分析花语。”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白色雏菊确实很适合。”
温然笑了。他低头把花放在料理台上,重新系好围裙。“你吃饭了吗。”他问霍淮安。
“没有。”
“我做了番茄意面。你吃不吃。”
“吃。”
温然转身去煮面。霍淮安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那束白色雏菊。他伸手把歪掉的一枝扶正,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造型。他看得很认真,像在检查一个现场。温然回头看到他对着花皱眉,忍不住开口:“你在干嘛。”
“花有点歪。”
“花本来就是歪的。它自己会长。”
霍淮安想了想。“那就不动它。”
温然煮好面,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霍淮安面前,一碗给自己。两人坐在料理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吃面。那束白色雏菊放在两人中间。霍淮安吃了一口面,点了点头。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都好吃。”
温然低头吃面。他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霍淮安。”
“嗯。”
“谢谢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霍淮安看着她。温然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霍淮安没有追问。他继续吃面。两人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中间隔着一束白色雏菊。料理台的灯照着他们,暖融融的。
二楼走廊里,季星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们吃了没有。”
周砚白站在他旁边。“在吃面。”
“那束花呢。”
“在桌上。”
“温然什么反应。”
“耳尖红。”
季星遥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霍淮安这个人。买花不跟我说。自己偷偷去买。”
“他跟你说了才奇怪。”
“也是。”
季星遥抬起头,看着楼下厨房里透出来的暖光。温然和霍淮安并排坐在高脚凳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灯拉长在地板上。花束放在他们中间,白色的花瓣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周砚白。
“周砚白。”
“嗯。”
“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买花。”
周砚白看着他。“你想要?”
“随便问问。”
周砚白想了想。“你生日还有三个月。”
“所以?”
“我提前订。”
季星遥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他把胳膊搭在周砚白肩上。“行。我等着。”
三楼公寓里,林见微趴在床上画速写。他画的是霍淮安站在厨房门口抱着一束白色雏菊的画面。画到一半,他停下来,偏头看江屿。江屿正坐在书桌前看案卷。
“江屿。”
“嗯。”
“霍淮安买花了。”
“我看到了。季星遥在群里发了。”
“你觉得温然会怎么反应。”
“他已经吃了面。”
林见微愣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霍淮安没有把面端出来。他们在厨房里吃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推理。”
林见微低头继续画。他在速写旁边加了一格——温然坐在高脚凳上吃面,耳朵尖红着,霍淮安坐在旁边,花束在他们中间。然后他写了四个字:“新的开始。”
江屿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画得不错。”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林见微的笔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画。白色雏菊,两碗面,两个背影。他忽然想起摩天轮上那三十秒。想起江屿说“你的也是”。想起他别在西装口袋上的那枚徽章。他低下头,在画稿的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他把数位板关了,翻过身躺在床上。
“江屿。”
“嗯。”
“你明天陪我去花店。”
“买什么。”
“不买什么。看看。”
江屿合上案卷,偏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选什么花。”
江屿想了想。“好。”
林见微闭上眼。他想起今天霍淮安抱着一束白色雏菊走进厨房的画面。花是白的,包装是灰的,卡片上只有一句话。他想起温然看到花时愣住的那三秒。想起温然关直播时手微微发抖的样子。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屿的方向。黑暗里,他小声开口。
“江屿。”
“嗯。”
“你以后路过花店。也可以买。”
“买什么。”
“随便。不要白玫瑰就行。”
江屿沉默了几秒。“为什么不要白玫瑰。”
“因为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你说过,不需要配。”
江屿没有回答。但林见微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自己的方向。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很近。冰箱上的便利贴在夜风里微微翘起一角,没人去抚平。公寓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很深。厨房里那束白色雏菊还在料理台上,花瓣在黑暗中泛着很淡的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