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布任务的时候，六个人正各自在公寓里吃早饭。

全息屏亮起来，系统音用一种罕见的郑重语调宣布：“今日互动任务：三对参与者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共同完成三项挑战。第一项：合作完成一幅画。第二项：合作完成一顿饭。第三项：合作通过一个游戏关卡。三项全部完成方可获得今日餐食配额。任务开始时间：现在。截止时间：明早九点。”

江屿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往嘴里塞煎饼的林见微。林见微也看着他，煎饼还叼在嘴里，表情像一只突然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画画。”江屿说。

“嗯。”林见微把煎饼咽下去，“你画过画吗？”

“没有。”

“那你听我的。”

“可以。”

两人进了书房。林见微把数位板架好，调出一张空白画布，递给江屿一支笔。江屿接过来，握笔的姿势像在握钢笔，手指收得很紧。林见微看了一眼他的握法，伸手掰了掰他的手指。

“松一点。你不是在签合同。”

“我在签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握的。”

“所以你签字很用力，纸背面都有凹痕。”

江屿看了他一眼。林见微收回手，假装在看屏幕。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画一幅简单的风景，林见微负责构图和线稿，江屿负责上色。听起来分工明确，执行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林见微画线稿的时候，江屿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他开口了：“左边山体的透视不对。地平线在画面三分之一处，但山脚的弧度没有跟上消失点。”

林见微的笔顿住了。“这是插画，不是建筑制图。”

“但透视关系需要符合视觉逻辑。”

“观众不会拿尺子量。”

“专业人士会。”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继续画。画到云朵的时候，江屿又开口了：“云的位置挡住了主峰的轮廓线。如果你想让视线集中在山顶，云应该往右移两厘米。”

“江屿。”

“嗯。”

“你来画。”

“我不会。”

“那你别指挥我。”

江屿沉默了。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西装裤兜里，站在书房角落看着林见微画。林见微画了几笔，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站在那里，我压力很大。”

“我站着不动。”

“你站着不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江屿想了想，搬了把椅子坐下。但坐着的江屿依然在观察，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每一笔。林见微画到第六笔的时候，又被打断了。

“这条线的弧度不对。云层应该是柔软的，你画得太硬了。”

林见微把笔放下。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江屿，语气很平：“江屿，你说你不懂画，但你已经否定了我六次。”

“我在提供优化建议。”

“我不需要优化建议。我需要你信任我的专业判断。”

“我信任你的专业判断。但我也能看出透视问题。”

“那不是透视问题。那是风格。”

“风格不等于错误。”

“也不等于需要修正！”

两人对视。书房里安静了。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叫声很尖。林见微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转身拿起数位板，走出了书房。他去了楼上，脚步声很重。

江屿坐在椅子上，看着空白的屏幕。过了几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楼下，林见微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画了六年画，从没有人这么跟他较过真。他知道江屿不是故意的，江屿只是在用逻辑处理一切，包括画画。但画画不是逻辑。画画是感觉，是直觉，是手先于脑子的那零点几秒。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委屈。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委屈。

第一项挑战：失败。

第二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砚白和季星遥的任务是打游戏。季星遥选了一个双人合作闯关的游戏，规则很简单：两个人操控各自的角色，通过配合打开机关、击败小怪、抵达终点。前十分钟一切正常，周砚白跟在季星遥身后，按部就班地操作。虽然动作慢，但没有出错。直到第一个NPC出现。那是一个坐在路边捂着腿的村民，头上顶着黄色的感叹号。

“这是任务NPC。”季星遥解释，“你要跟他对话，他会给你线索。”

周砚白操控角色走过去，在NPC面前站定。他没有按对话键。他蹲了下来。游戏里的角色蹲在NPC旁边，一动不动。

“你在干什么？”季星遥问。

“他受伤了。”周砚白说。

“他是NPC。”

“他腿上有伤口。根据出血量和姿势判断，可能是开放性骨折。需要固定。”

“周砚白，这是游戏。”

“我知道。”周砚白的声音很认真，“但在我确认他安全之前，我不能走。”

季星遥看着屏幕，周砚白的角色蹲在NPC旁边，反复查看那个虚拟人物腿上的贴图伤口。他按了对话键，NPC说了一句固定台词：“请帮我找到草药。”周砚白没有起身。他又按了一遍对话键，NPC重复了同一句话。他按了第三遍。

“周砚白，他只会说这一句话。”

“他的伤没有得到处理。”

“那是贴图！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如果现实中遇到这种情况，我不会走。”

季星遥把游戏手柄放下了。他转过头看着周砚白，周砚白的侧脸很认真，那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NPC，像在看着一个真实的病人。季星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天在急诊室，周砚白面对一个车祸伤者时的样子。一样的手，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不会走。

他拿起手柄，操控自己的角色走到NPC旁边，蹲了下来。两个角色并排蹲在虚拟的村民面前，NPC重复着那句“请帮我找到草药”。

“你蹲着，我陪你。”季星遥说。

周砚白转头看他。

“但是周砚白，我们任务要超时了。”

“嗯。”

“你知道超时的后果吗？”

“知道。没有晚饭。”

“那你还要蹲着？”

周砚白看着屏幕。过了三秒，他按了对话键，NPC又说了一遍台词。他站起来，操控角色往前走了。但走之前，他把背包里的一瓶虚拟药水放在了NPC脚边。

“走吧。”他说。

季星遥跟上他。两人继续往前，但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他们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第二项挑战：失败。

第三对没有吵架。他们的失败更直接。

温然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的食材，霍淮安站在旁边帮忙洗菜。温然决定做一道红烧排骨，需要小火慢炖。他把排骨下锅，加了水和调料，盖上锅盖，调好计时器。

“四十分钟。”他说，“这四十分钟我们可以先把游戏任务做了。”

霍淮安点头。两人走到客厅，打开游戏。系统分配的游戏是个简单的解谜类游戏，两个人配合找出房间里的线索，打开一扇门。温然负责找，霍淮安负责分析。两人配合得居然很默契，霍淮安推演逻辑，温然提供视觉细节，不到十分钟就解开了前三道谜题。

就在这时，霍淮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温然没见过的表情。所有的温度从他脸上褪去，只留下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满的肃然。他接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字。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很急。温然的厨房里还炖着排骨，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微作响。霍淮安听完，挂了电话。他看向温然。

“有案子。”

温然点头。他什么都没问。霍淮安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排骨。”他说，“四十分钟。小火。别烧干。”

“我知道。”温然说，“你去吧。”

霍淮安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温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关上的门。然后他走进厨房，把火关了。排骨只炖了十五分钟，肉还是硬的，没办法吃。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半生不熟的排骨，忽然觉得厨房很空。

第三项挑战：失败。

晚上九点，六个人坐在餐厅里。

全息屏上显示着三对CP的任务结果。第一对：画作未完成。第二对：游戏关卡未通过。第三对：晚餐未完成。三项挑战，零项完成。系统音用冰冷的语调宣布：“三对CP全部任务失败。根据规则，今晚不提供餐食配额。所有食物资源将于明日九点重新开放。”

餐厅里很安静。桌子上什么都没有。连水杯都没有。

季星遥趴在桌上，肚子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周砚白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边。季星遥看了一眼那颗糖，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

“哪来的。”

“急诊科值班室。我下午去医院取东西的时候拿的。”

“你藏了糖。”

“应急储备。”

季星遥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周砚白又摸出一颗，递给温然。温然摇头。周砚白放在他面前，没再说话。

林见微坐在江屿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从下午吵架到现在，他们没有说过话。林见微低着头，数位板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江屿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全息屏上那行“失败”的字样上。

霍淮安坐在温然旁边，刚回来不久。他外套上沾着一点灰，眉尾那道疤比平时更明显，眉头锁得很紧。温然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案子怎么样。”

“人抓到了。”

“受伤了吗。”

“没有。”

温然点头。他把自己面前那颗周砚白给的糖拿起来，剥开，递到霍淮安嘴边。霍淮安低头看了一眼，张嘴吃了。温然收回手，没有再说别的。

林见微忽然站起来。

“我去画画。”他说。

他转身要走，江屿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林见微停下来，没回头。

“放开。”

“不。”

“江屿。”

“下午的事。”江屿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我道歉。”

林见微回头看他。江屿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那双平时永远冷静的眼睛里有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笨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法庭上第一次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我不该否定你的专业判断。”江屿说，“画画是感性创作，不是合同审查。我用错了逻辑。”

林见微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不是不懂画。”

“嗯？”

“你只是不懂怎么用感觉去看。你什么都要算，什么都要量。但有些东西是量不出来的。”

“比如？”

林见微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比如你现在为什么还不松开。”

江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因为量不出来。”

林见微的脸红了。他甩开江屿的手，但动作很轻，像做做样子。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数位板放在腿上，没有打开。但他没有走。

系统音在安静中响起：“检测到第一对匹配度：99%。第二对：64%。第三对：47%。今日任务失败。但情感数据未出现显著下降。建议：明日重新挑战。”

季星遥从桌上抬起头：“明天还有？”

“任务失败可申请重试。系统将提供全天餐食配额作为重试奖励。”

“你不早说！”季星遥跳起来，“明天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请确保充足睡眠。”

季星遥拉着周砚白往门口走。周砚白被他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温然和霍淮安。温然站起来，对霍淮安说：“走吧，回去睡觉。明天重来。”

霍淮安点头。他站起来，把温然面前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温然看到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餐厅里只剩下江屿和林见微。林见微抱着数位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江屿。

“你明天还画画吗？”

“画。”

“那我教你怎么用手去感觉。”

“好。”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很轻，像一支笔在纸上轻轻勾了一笔，但江屿看到了。他站起来，走到林见微身边，伸出手。

“干嘛？”林见微问。

“拿你的数位板。我帮你拿。”

“你今天做错事，所以献殷勤？”

“嗯。”

林见微把数位板递给他。江屿接过来，夹在臂弯里。两人并肩走出餐厅，走廊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屿的影子比林见微高出一截，但两个影子的步调一致，一步一步往前。

系统音在餐厅里轻轻响了一声，像一声很轻的笑。但餐厅已经空了，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