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天带着几分醉意回到了家。
屋内灯火温软,妻子正坐在椅子上织着毛衣,儿子刘远北蜷在柔软的沙发上,笑着看电视节目。这份烟火暖意,稍稍抚平了他心底沉郁的愁苦。
他疲惫地瘫靠在躺椅上,抿了一口热茶,眉间的愁绪依旧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刘远北瞥见父亲凝重的神色,心头泛起担忧:“爸,你怎么了?”
刘半天勉强打起精神,低声道:“没事。就是你章叔叔的老婆下岗了。我就是怕…唉,不说了。”
听见“章”字,刘远北心头骤然一紧,慌乱起来:“哪个章叔叔?是开杂货铺的章生林叔叔吗?”
“对,就是他。”
话音未落,刘远北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快步冲出了家门。
刘半天在他身后焦急地喊道:“天都这么晚了,你又干什么去啊!”
回应他的,只有沉沉夜色,以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刘半天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方霞。
换作往日,二人可以静坐整晚、无言以对。可此刻他满心郁结,再也忍不住,想要吐露心中的烦闷。
“霞儿,儿子的工作,我恐怕帮他办不成了…”
方霞看似早有预料,神色毫无波澜,语气淡然:“我早就想到了。这事成与不成,日子总要过下去。当初你让我辞了工作在家做主妇,我心里也盼过自由,盼过外出谋生,可这么多年,不也一步步熬过来了?”
这平淡无波的话语,反倒让刘半天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他苦笑着说道:“呵。”
夜色沉沉,星光寥寥。刘远北快步奔赴章家楼下,望见章雪瑶的房间漆黑一片。他习惯性地打开手电筒,将光束照在她房间的玻璃窗上,可屋内依旧毫无动静。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已将近夜里十点半。他正喘着粗气准备上楼询问,远处薄雾中,缓缓走来一个背着书包的纤瘦身影。
人影渐近,刘远北清晰看见章雪瑶眉宇间的沉郁。他立刻快步上前,满心关切地问道:“雪瑶,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章雪瑶局促地攥紧肩上的书包带,眼神闪躲,轻声撒谎:“我一直在图书馆学习,忘了时间。”
她抬眼看向刘远北,少年面色郁结,眼底凝着担忧与心疼的微光,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心事。
她心头微颤,试探着问:“远北,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刘远北直言道:“我爸听章叔叔说,孙姨下岗了,我担心你……”
章雪瑶立刻摇头否认:“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你骗不了我。”
时针悄然指向十一点,漫天黑云掩去皎洁月色,街边路灯尽数熄灭,夜色愈发暗沉,四下静谧无声。
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少女,低头默然伫立。
年少意气看似无畏张扬,可面对突如其来的生活波折,他们终究渺小无力,连人生第一道坎坷关口,都束手无策。
半晌,章雪瑶热泪滚落,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坚韧:“远北,我之所以不愿倾诉,不是矫情,是不想让在乎我的人,替我分担这份痛苦,你明白吗?”
刘远北轻轻叹气,抬手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束瞬间照亮前路黑暗。
章雪瑶眼前豁然开朗,借着清亮的灯光,方才漆□□仄的小路,此刻竟显得宽阔坦荡。
刘远北望着她,坦诚道出心底的想法:“人生前路看似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实则藏着无数条宽阔的出路。你只管大胆往前走,我会一直提着灯,站在你身后陪着你。就像之前文艺汇演,我为你写的那句歌词——
你行白马阅你的山川,
我在草原的星辉下,为你吟颂歌。”
章雪瑶含泪浅笑,眼底漾出暖意:“谢谢你,远北。马上就是大年三十了,吃完年夜饭,我们一起出来玩吧。”
说罢,她转身准备上楼。刘远北依旧伫立原地,稳稳举着手电筒,替她照亮层层石阶。
“上去吧,别太辛苦了。大年三十,我们不见不散。”
章雪瑶踏着光亮拾级而上,沉重的脚步终于卸下紧绷,再也没有往日步步为营的忐忑不安。
推开家门,只见弟弟章东来正端坐在客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怎么还没睡?”章雪瑶轻声问道。
这些日子,章东来早已察觉到家里所有人的异样,好像每个人都藏着不愿言说的秘密。
他细细打量着晚归的姐姐,语气带着质疑:“你这么晚回来,到底去哪了?”
章雪瑶从容作答:“在同学家写完作业后,她留我在她家打电子游戏,玩的入迷,没注意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章东来摩挲着下巴,半信半疑:“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章雪瑶压下心底的慌乱,一边从容换鞋,一边语气平淡地安抚:“是你想多了。家里人都疼你,怎么会瞒你啊?我累了,先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她走进卧室,终究没有察觉出任何破绽。
房门关上的瞬间,章雪瑶才彻底松了口气。她坐到书桌前,拿出王思悦的那本言情小说,静静翻阅起来。
她心里清楚,想要真正走进一个人的内心、读懂一个人的性格,必先读懂她的热爱。
细细读了一个小时,她才发觉,这本书远没有自己最初预想的那般浅薄无趣。
书中女主角挣脱世俗礼教的束缚,在坎坷磨难中屡败屡战、向阳而生的韧劲,让她深深动容。
章雪瑶恍然明白,叛逆张扬的王思悦,或许也和书中女主一样,困在无形的牢笼里,渴望挣脱束缚、奔赴自由。
次日下午,章雪瑶如约来到王家。
经过昨日的真心相处,王思悦对她的隔阂与抵触消散了很多:“你看那本小说了吗?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章雪瑶从书包里拿出三张写满字迹的稿纸,虔诚地说道:“我彻底喜欢上这个女主了,特意写了一篇读后感,你可以看看。”
王思悦故作无谓地接过稿纸,可越往下看,脸上的傲慢便越淡一分,眼底渐渐染上动容的酸涩。
读完最后一句,她轻轻放下纸张,语气难得温柔:“你写得真好,字字句句,都写到我心坎里了。”
她抬眼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家教老师,窗外落日余晖洒落,温柔笼罩着章雪瑶的眉眼,勾勒出一幅温柔绚烂的画面。
王思悦轻声问道:“你能读懂女主的坚守,也能读懂我,那你一定也有自己想坚持的理想吧?”
章雪瑶闻言微怔。她一直勤恳苦读、日日勤勉,所求不过是安稳顺遂的未来。可安稳生活该如何奔赴、自己真正的理想是什么,她始终一片茫然。
她稍作迟疑,笑着反问:“先说说你的理想。”
王思悦瞬间来了精神,眼神明亮又热烈:“我以后想当律师,惩恶扬善、匡扶正义!而且我真的觉得,你特别适合当老师。以前的家教只会硬塞知识点、逼我学习,可你不一样,你懂我、愿意和我共情,我打心底里愿意和你说话。”
“老师……”
章雪瑶在心底默默回味着这个身份。
从前班里同学困惑时,她耐心开导、尽心相助,总能收获满满的成就感;做起家教后,她与生俱来的共情与引导能力,一次次悄然显现。
这份与人相伴、授人以知的过程,让她前所未有的舒心畅快。
她依旧有些犹豫,迟疑道:“或许是吧。”
王思悦当即反驳:“别或许啊!理想是你自己的,又不是别人强加的,有什么好犹豫的?”
章雪瑶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是的。”
几日朝夕相处、推心置腹的相伴,让两个女孩的情谊愈发深厚。
王思悦彻底褪去了最初的叛逆,渐渐展露出鲜活可爱的本性。
她总爱跟在章雪瑶身后,一声声甜甜地喊着姐姐,聒噪却不惹人厌烦。
有这样一个鲜活热烈的小姑娘时时相伴,让章雪瑶枯燥的家教时光,也变得趣味盎然。
章雪瑶也慢慢读懂了她张扬锋芒下,藏着的柔软与孤独。
王思悦身边看似朋友众多,实则皆是泛泛之交。父母对她寄予极高的厚望,一味强求成绩,却从未真正听过她的心声、懂她的渴望。
那些满身的叛逆、尖锐的伪装,不过是她对抗世俗安排、反抗被动人生的唯一方式罢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