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红花

孟仁石身负重伤,几人将他抬上了救护车。

王佳佳和刘天伦跟着救护车前往医院,刘远北则留下来配合警方做笔录。

罪犯被一众警察押着走向警车,在与刘远北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转头朝刘远北笑了笑,开口问道:“钱拿到手了吗?”

刘远北摸不透他问话的用意,语气迟疑:“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罪犯神色坦然:“刚好一千块,这笔债……我算是还清了。开心点,好好照顾你爸。”

刘远北站在原地,望着警车疾驰远去,心中满是疑惑。这番话,真的是刚才那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能说出来的吗?

警车内,周晓生贪婪地望着铁窗外刺眼的阳光。原来平日里司空见惯的光景,在失去自由的这一刻,竟显得无比珍贵。

坐在副驾驶的年轻警察开口问道:“周晓生,经过我们连日的调查,得知你前段时间销声匿迹,是因为你病重的母亲离世了。但我们始终有一点想不通:你最初抢劫,是为了筹措母亲的医药费,可你母亲去世后,你本可以就此收手、改过自新,为什么时隔十天,你又再次作案了?”

周晓生沉默不语,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陷入了沉沉的回忆……

他第一次作案后,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于是深夜无人之时,悄悄返回了医院。他本想放轻脚步,不打扰熟睡的母亲,没想到母亲依旧没有入眠。

他摘下黑色的帽子,坐到病床前,握住母亲枯瘦的双手,轻声安抚:“妈,以后别等我到这么晚。钢厂最近一直在加班。”

周母抬手抚摸着周晓生憔悴的脸颊,指尖力道微弱,轻得像一缕清风拂过。

她声音微弱,缓缓开口:“妈今天做了个梦,梦见你上小学的一些事了。那时候你羡慕同学拿到了老师奖励的小红花,你便憋着一股劲,想要为自己也挣来一朵。整整一个月,你刻苦读书、勤快做事,最后攒了六朵小红花,足足开心了半个月。唉,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周晓生再也压不住心底的酸涩,怕母亲看出异样,连忙偏过头,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汹涌滑落。

外人都告诉他,唯有脚踏实地、勤恳努力,才能换来出路。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当拼尽全力的努力尽数落空,前路全无希望时,该如何自处。

周母早已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自己时日无多。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笑着叮嘱:“晓生,妈把你带到这世上,从来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一辈子平安快乐。你年纪不小了,该找个喜欢的姑娘成家了,往后再生个胖娃娃,一家人安稳度日就够了。至于我…不值得你再耗费心力了。”

阴冷潮湿的病房里,周晓生紧紧攥着母亲瘦弱的手,那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微光。

“可是妈,我就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如果没有你,我真的没有半点活下去的念头了。为了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周母闭上双眼,无奈地轻轻叹息。

待母亲睡熟后,周晓生独自静坐沉思。

他拼命想在灰暗的生活里寻得一丝光亮,可胸口口袋里那张缴费单,像一把冰冷的利刃,一次次刺穿他仅剩的希望。

化疗费、手术费、住院费、进口药费,各项开支叠加,足足十三万的巨款,压得他喘不过气。

自从钢厂下岗后,为了专心照料病重的母亲,他放弃了下岗再就业培训,只靠着微薄的安置费和自己多年练就的手艺,四处求职谋生。

可街头巷尾,早已挤满了手持招工牌、无处可去的下岗工人。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去做薪资稍高的工地苦力。

偏偏时运不济,他上工第一天,就险些被沉重的水泥料压断了腰。包工头嫌他干活笨拙,当众斥责了他两个小时,随即将他辞退。

年轻人毕竟心高气傲,心底渐渐生出偏执的执念,认定自己早已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周晓生为了不被医院里的人发现行踪,只小憩了两个小时,便匆匆离开医院,走进了清晨朦胧的薄雾之中。

日上三竿,病房外的喧闹声将周母吵醒。

她清晰听见门外几位护士的闲谈:“哎,我越看悬赏令上的嫌疑人画像越眼熟,这人之前是不是在咱们科室住过院?”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嘴角那颗痣,辨识度特别高。”

听到“嘴角痣”三个字,周母骤然心头巨震,瞬间联想到儿子这些天诡异反常的举动。

她拼尽全力撑起虚弱的身体,想高声呼喊护士,可气息衰败,微弱的呼声根本传不出病房。

幸好门外一位嗑着瓜子的实习护士,无意间瞥见她焦急的神色,连忙快步走进病房,柔声询问:“阿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在病房里闷得慌,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刚才聊的抢劫案?”

这位护士刚入职不久,性子热忱单纯,满心都是正义感。她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上面,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阿姨您是不知道,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嫌疑人昨天连续犯下八起持刀抢劫案!还好有受害者看清了他的模样,警方才画出了画像,发布了悬赏,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呢。”

“那……你身上有那张悬赏告示吗?”

护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悬赏令:“今天早晨来上班时,我顺手在墙上撕了一张。但我可不是为了赏金,就是希望能帮上忙,守护咱们城里的安稳!”

护士将悬赏令展开,周母看着纸上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容,瞬间僵住。

她一言不发,唯有泪水无声滚落。

护士疑惑地问道:“阿姨,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我只是心疼那些受害者。”

周母抬头望着斑驳残缺的天花板,短短片刻,半生悲欢尽数在脑海中翻涌。

这一生,短暂的幸福寥寥无几,漫长的苦难贯穿始终。从前她为了微薄的期许,在苦难里咬牙坚持;如今,她不愿再成为拖累,苟活于世。

求生的执念尽数消散,心底只剩坦然赴死的决绝。

临死之际,她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妈,拖累你了。”

周晓生的思绪骤然回笼,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声音沙哑无力,回答了警察方才的问题:“你刚刚问我为什么在我母亲死后还要继续犯罪,我现在就告诉你,墓地也是需要钱的。”

年轻警察入职刚满三个月,始终珍视身上这身警服与肩上的责任。他摘下警帽,仔细拭去帽檐上的细碎尘土,擦拭得一尘不染后,重新端正戴好,神色凛然道:“下岗之后,你本可以参加就业培训,或是拿着安置费做点小生意。归根结底,生活失意、人生坎坷,从来都不是你违法犯罪的借口!”

春风拂面,落英纷飞,满城春色正好,刘远北却无心观赏。他踏着满地落花,急匆匆赶往医院。

抵达病房时,只见刘天伦、王佳佳局促地站在墙角,病床前,孟仁石的父亲孟云天背对着众人,看样子怒意不减。

刘远北轻步上前,满心愧疚:“叔,是我对不起仁石。”

孟云天猛地转身,厉声怒斥:“一句对不起就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差点为你丢了性命!”

病床上的孟仁石连忙虚弱阻拦:“爸!你别说他,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去的,不关他的事!”

“你闭嘴!整日跟这些人厮混,早晚闯出大祸,看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孟云天胸口剧烈起伏,怒气难平,抬手指向门外,下了逐客令:“你们都走吧!以后再也别来了,我看着心烦!”

孟仁石悄悄朝几人递了个眼色。刘远北默默将自己和孟仁石的两份悬赏金放在板凳上,带着王佳佳和刘天伦,默然离开了病房。

孟云天叉着腰,转头看向儿子,语气满是无奈:“儿子,你马上就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别再胡闹了?我原本想着,等你毕业,就在本地给你找份安稳的工作,可谁能想到,陈峰被冻死了,就连原先势头正盛的杨五丰也彻底失势了。但正好你舅舅最近从北京回来,他在那边发展得不错。等你高中毕业,你就跟着你舅舅去北京打拼。之前也给你算过命,说你天生就适合在大城市闯荡。”

孟仁石闻言,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满脸抗拒:“我不去!谁想去谁去!我和刘远北他们当初说好,要一辈子留在老家,做一辈子好朋友!”

情绪激动之下,他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缓缓渗出纱布。

“这事由不得你天真!你真以为年少的朋友能相伴一辈子啊?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早晚都会各奔东西!你要学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孟仁石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浑身微微颤抖,语气执拗又委屈:“我不信……我们明明说好,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周晓生落网伏法后,刘远北成了这件事里最大的受益者。小城电视台的新闻轮番播报,全城百姓都知晓了他见义勇为、协助擒凶的事迹,一时间风光无两。

就连刘半天,也在酒桌前看到了电视里的新闻画面。看着镜头里被押走的周晓生,以及神色茫然的儿子,他忽然读懂了命运错综复杂的因果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千般思绪、万般感慨,最终只化作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端起桌上残余的浊酒,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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