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琳警觉地透过门缝朝外张望,只见蓬首垢面的父亲姗姗而归,他左手食指上,竟牢牢缠着一块纱布。
她打开门,轻声唤道:“爸。”
老陶闻声,慌张地将手藏到身后,神色局促地问道:“闺女……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陶琳走上前,想将他藏在身后的手拉出来,可父亲却反常地用力抗拒。
她神色一紧,触到了手指上的那块的纱布……
她惊愕抬头,正撞上父亲心虚躲闪的目光。
老陶慌忙掩饰:“嗨,多大点事,干活受点伤很正常。不过爸今天也算因祸得福。”
说着,他从满是灰尘的背包里,取出一沓被毛巾层层裹住的钞票,和一个样式精致的音乐盒。
音乐盒里站着一个穿舞蹈裙的小人。父亲拧开盒上的开关,盒内方寸天地瞬间流光溢彩,伴着清亮的乐声,小小的舞者开始不知疲倦地旋转起来。
老陶温声开口:“明天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了。爸知道琳琳最喜欢跳舞了,特意去商场给你挑的音乐盒。还有,你报名舞蹈比赛的费用也有着落了,单位今天发了奖金,整整八千块呢。就算是去大城市比赛,我女儿也绝不能比别人差。”
陶琳望着桌上沉甸甸的钱,心里一清二楚——这根本不是奖金,是父亲的工伤赔偿款。
在音乐盒绚丽微光的照澈下,陶琳泪光荧荧。
她一头埋进父亲怀里,哽咽不止:“爸……我不去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老陶心头揪痛,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去安抚女儿,却骤然想起这只手已然负伤残缺,只好收回,转而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丝……
窗外海棠被晚风拂动,构成了一场凄艳的落花雨,但落红从来不是无情物,一朵最艳的海棠花,悄然落在陶家的窗沿上…
另一边,章雪瑶一直记挂着陶琳的生日。第二天早晨,她就揣着用自己工资买下的《飘》,兴冲冲赶往好友家。
她轻轻叩响屋门,随即快速将书藏在身后,想给陶琳一个惊喜。
房门微微开启,章雪瑶立刻笑着亮出礼物。
“噔噔噔,琳琳,生日快乐!”
可此刻的陶琳面色憔悴,长发散乱,整个人透着浓重的疲惫。
她勉强朝章雪瑶扯出一抹笑,伸手接过书。望着封面上明媚鲜活的斯嘉丽,她本就黯淡的眼眸,愈发沉寂无光。
章雪瑶蹙眉担忧:“琳琳,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陶琳轻轻摇头,低声掩饰:“没事雪瑶,就是没睡好。”
章雪瑶心疼地抚过她憔悴的脸颊,轻声安慰:“开心一点嘛。我记得你最喜欢斯嘉丽,特意为你买了这本书,希望你能永远像她一样热烈明亮!”
说完,她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动漫水杯递过去:“马上要去比赛了,拿着路上喝水。”
陶琳骤然垂首,不敢直视章雪瑶满含期许的目光。她声音细碎,带着压抑的哽咽:“雪瑶……比赛……我不参加了。或许……或许斯嘉丽那样的人根本就不存在,是我想错了……”
章雪瑶瞬间怔住,心底翻涌起巨大的落差与失落,方才满心的期许尽数落空。
两人久久沉默,楼道外只剩晚风卷叶的呼啸声响。
陶琳攥紧手中的书,轻声道别:“雪瑶,我今天不太舒服,你先回去吧,改天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章雪瑶神色沉郁,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章雪瑶转身下楼,踏完最后一层台阶时,身后忽然传来陶琳的声音:“等一下!”
章雪瑶心头一喜,以为她终于想开,连忙回头。
却只听见陶琳轻轻的询问:“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斯嘉丽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章雪瑶不忍让她难过,温柔撒谎:“她结局很好,守住了家人与初心,也遇见了真心待她的爱人。”
陶琳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谢谢你。”
回到房间,陶琳将这本书珍重地放在了书架的最顶层,留作纪念。
可凝视着封面上风华灼灼的斯嘉丽,她终究忍不住取下,翻到了全书的最后一页。
没有繁花似锦的圆满,也没有肝肠寸断的悲剧,只有一句简短却厚重的话:“毕竟,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街道上,章雪瑶缓步独行,任由裹挟着尘埃的晨风扑面吹来。
她既为陶琳的绝望而惋惜,也为自己摇摇欲坠的初心而暗自怅然。
她一直将舞台上耀眼明媚、如同斯嘉丽一般的陶琳当作信念,撑着自己熬过无数难捱时刻。
可此刻陶琳一句“想错了”,让她瞬间万念俱灰。
眼底的世界骤然蒙上灰雾,连春日晴空、遍野芳华,都变得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入耳。她抬眼,看见几名马戏团的人牵着一头骆驼,缓步沿街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了骆驼眼底隐忍的泪水。
骆驼走远后,街角一家新开的早餐店映入眼帘,店门前那个忙碌的身影,令她格外熟悉。
是王佳佳。
王父下岗后,便开了这家早餐店谋生,可生意一直冷清,每日清晨都门可罗雀。
王佳佳正费力搬运一袋沉甸甸的面粉,往日活力十足、从不言累的她,此刻早已浑身乏力。
她扶着面粉喘息擦汗时,一双轻柔的手忽然搭在了面粉袋上。
“佳佳,我来吧。”
王佳佳抬头看见章雪瑶,立刻收起疲惫,大大咧咧摆手,一把将面粉扛上肩头。
“这袋子沉,别累着你。你去那边坐会儿,等会儿我请你吃包子。”
王佳佳总怀疑是自家包子味道不好,才留不住客人,便从蒸笼取出几个刚出炉的包子,让章雪瑶尝尝、提提意见。
温热的包子入口,暖意漫满胸腔,稍稍抚平了章雪瑶心底的寒凉。味道虽普通,却恰到好处熨帖人心,她由衷称赞:“很好吃,吃完整个人都暖了。”
看着她真诚的笑脸,王佳佳无奈失笑:“雪瑶啊,我算看出来了,在你眼里,朋友给的什么都是最好的。”
案板旁的王父看着墙上时钟,笑着对女儿说:“佳佳,我的老回头客快来了。”
王佳佳半信半疑,苦笑着调侃:“咱家还有回头客?那我倒要瞧瞧,是谁这么捧场。”
话音刚落,一位少年骑着单车迎风而来,此人竟是卢桥。
王佳佳立刻低下头,悄悄余光打量,想看看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卢桥停下车,熟稔地扯过塑料袋,笑着开口:“王叔,你家包子味道绝了,百吃不厌!老样子,每种口味来五个。”
老王看着瘦削的少年,心里压根不信他一人能吃这么多包子,但送上门的生意不要白不要嘛。
卢桥拎着满满一袋包子,正要骑车离开,肩膀忽然被轻轻一拍。
回头瞬间,他撞上了王佳佳严肃的眉眼。
他顿时窘迫低头,声音微哑:“佳…佳佳,你这两天不是上补习班吗,怎么在店里?”
王佳佳背着手,缓步在他身前踱步,认真问道:“怎么?买我家东西还需要躲着我?”
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柔软。
她正色道:“卢桥,我不喜欢别人帮我,这份人情太重,我受不起。再说——一次性吃二十五个包子,你吃不腻啊!”
晨光澄澈,卢桥的眼眸干净坦荡,语气真诚:“不是我一个人吃。这几天早上我和同学去图书馆自习,路过这里顺便帮他们带早餐,也正好帮叔叔店里多招揽点生意。”
少年坦荡温柔的解释,让王佳佳心头一暖。她轻轻弯唇:“谢谢你。”
卢桥静静望着她,心头忽然涌上浓浓的不舍。
他清楚,距离高中毕业只剩最后一个学期,青春时日无多,众人终将四散,往后的日子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轻声开口:“佳佳,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王佳佳答得干脆。
“这学期你好好备考,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等到毕业那天,我能不能去你学校,帮你拍毕业照?我拍照很厉害的。”
王佳佳毫不犹豫应声:“当然可以!有专属摄影师给我拍照,我求之不得呢。”
卢桥眉眼瞬间亮起,满心欢喜:“好,一言为定。”
少年骑车远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老王看着他背影,笑着打趣:“我就说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吧,原来是看上我闺女了啊。”
旁人眼里,王佳佳向来刚强独立,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认定自己从不需要别人的温柔与迁就了。
可此刻,卢桥细水长流的善意,像一缕清风,穿透了她层层坚硬的外壳,轻轻抚上她柔软的本心。
只是此刻的她尚不明白,这微妙的悸动其实是年少心动,可她只懵懂将这份暖意归为——兄弟义气。
她低声自语:“还行,这兄弟靠谱。”
她转过身,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压不住的浅笑。
章雪瑶看得真切,笑着打趣:“佳佳什么情况啊?那男孩是不是喜欢你?”
王佳佳单手托腮,果断否认:“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太腼腆,说话都害羞,跟个娘们似的。”
这时厨房里传来王父的喊声:“佳佳,仁石打电话来了,快来接!”
王佳佳跑过去拿起话筒:“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伴着极轻的叹息。急性子的王佳佳直截了当:“有话快说!”
孟仁石嗓音低沉沙哑:“今晚我把远北和羽儿都叫上,咱们几个人再聚一次吧,就在我家天台上。你一定要来啊。”
话音落下,语气陡然坚定,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
“我死等,不见不散。”
夜幕降临,孟仁石独坐在天台上,抽完最后一支烟,将烟头随手弹落。
满地烟灰零落,宛如一场散尽硝烟后的残烬。
他望向对面残破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早已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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