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如同催眠曲，叶思暮在枯燥的三角函数讲解中猛地惊醒，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扫过陌生又熟悉的教室。黑板上写满了陌生的公式，耳边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了身旁正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的柳荷——十七岁的柳荷，脸颊带着未褪的婴儿肥，马尾辫简单束在脑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校服，眼神清澈，不谙世事。
“小荷……”她下意识地低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嗯？暮暮你醒啦？”柳荷闻声转过头，冲她俏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说，“这道题我也听不懂，别管了，快继续睡。”
是柳荷！真的是年轻了十岁的柳荷！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伸手抚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没有中枪后撕裂般的剧痛，没有冰冷海水浸泡过的肿胀，更没有那个与她骨肉相连、却未曾谋面就一同逝去的小生命……
然而，记忆却如此清晰刻骨。叶书瑶疯狂扭曲的笑脸，子弹穿透身体的冲击，坠向深海的无助，还有……宇文朝想那双最后布满血丝、盈满绝望与崩溃的眸子……
她重生了？这不可思议的奇迹真的发生了吗？是老天爷听到了她魂飞魄散前的无声祈祷，还是这仅仅是一场濒死前冰冷而残酷的幻觉？
巨大的情绪冲击下，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全部的视线。她就这般无法控制地，在安静的课堂上，宣泄着重生的震撼与万千感慨。
“同学，叶思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讲台上传来老师关切又带着疑惑的声音。
“老师，我送她去医务室！”柳荷见状也慌了，立刻站起身。
“不用……”叶思暮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猛地站起身，无视周围同学投来的诧异目光，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自己去就行。”
她独自一人奔跑在通往医务室的林荫小道上，篮球场上少年们的喧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她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终于支撑不住，蜷缩起身体，失声痛哭。她的孩子……她和宇文朝想共同失去的那个孩子……还有那个曾许诺给她一场盛大婚礼、爱她入骨的男人……
下午请假后，叶思暮独自来到离家不远的一处安静的湖边。她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稚嫩却难掩绝色的脸庞，感觉恍如隔世。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这不是梦，她是真的回来了。
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悲痛和后怕席卷而来。她怨，怨命运的残酷，为何偏偏选中他们承受这一切？怨自己，为何没能更早识破叶书瑶的蛇蝎心肠？巨大的无力感、遗憾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心口堵得发慌，几乎令她窒息。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无比无助和凄凉。
她的心乱成一团麻。带着对未来的恐惧和巨大的不确定性，她拥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但这一世，他们还会是苦命鸳鸯吗？他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和她一样，承受着思念的煎熬？悲剧会不会再次重演？这失而复得的人生，究竟是恩赐，还是一场需要耗尽心力才能通关的、更加艰难的试炼？
现在的她，体内装着27岁历经沧桑的灵魂，却要顶着17岁的皮囊，独自背负这个天大的秘密。前路茫茫，她像一叶无根的浮萍，飘忽不定。她在心里无数遍低喃着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宇文朝想……爱意汹涌，思念成河，情深不悔，终难相忘。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叶思暮坐着出租车回到那个熟悉的、却从未让她感受到多少温暖的叶家别墅。别墅区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夜晚微凉的晚风。她拎着书包，站在气派的大门前，内心复杂难言。除了母亲苏玉柔，这里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充斥着虚伪与冷漠的华丽牢笼。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
当她表情淡漠、低眉顺眼地走进客厅时，映入眼帘的正是坐在餐桌旁的叶清远、面容忧戚的苏玉柔，以及那个前世将她们母子逼入绝境的仇人——叶书瑶。
她的脚步声让三人停下了动作。叶清远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率先发难，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看看现在几点了？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
叶思暮站在原地，身姿笔直，眼神平静无波，没有立刻回答。对这个唯利是图、冷漠无情的父亲，她心中没有半分濡慕之情。
苏玉柔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声音温柔却难掩担忧：“暮暮，怎么不接电话？快跟你爸爸解释清楚，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在外面多危险啊！”
听到母亲熟悉而充满爱意的关怀，叶思暮鼻尖一酸，几乎要克制不住流泪。这个一生柔弱的女人，此刻依旧娴静美丽。她在心底发誓，绝不让上一世的惨剧再次发生在母亲身上！
而那个年仅二十岁、妆容精致的叶书瑶，则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眼神里充满了对“私生女”妹妹毫不掩饰的鄙夷。她假惺惺地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爸，您别生气。说不定妹妹是……交了男朋友，约会忘了时间呢？我们叶家的女儿，名声可是顶要紧的，可不能让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她看似劝解，实则在火上浇油。
叶清远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目光锐利地盯着叶思暮，仿佛她只要敢承认，就会立刻家法伺候。
面对仇人，叶思暮深吸一口气，完美地戴上了“怯懦乖巧”的面具。她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声音低软地解释：“爸，妈，对不起，我手机静音没听到。我没有早恋，我就是和柳荷在外面书店多逛了会儿，买了些参考书。下次一定提前跟家里说，让你们担心了。”她深知，暂时的隐忍和示弱，是为了更长远的计划和麻痹敌人。
见她态度诚恳，叶清远冷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究。苏玉柔连忙拉着她的手，让她在餐桌旁坐下。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安静的氛围中结束。叶思暮借着夹菜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叶书瑶。她想从对方身上找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她是否也带着前世的记忆？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晚饭后，回到自己那间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叶思暮抚过熟悉的书桌、衣柜，内心感慨万千。她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将自己沉浸其中，试图放松紧绷的神经。氤氲的水汽中，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娇艳、却已悄然沉淀了沧桑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惘与不确定。这才仅仅是重生后的第一天。
深夜，叶思暮躺在柔软馨香的公主床上，睡得极不安稳。噩梦如期而至——冰冷的枪口，腹部撕裂般的剧痛，叶书瑶那张得逞后癫狂扭曲的笑脸，冲天而起的烈火将她吞噬……而在那一片灼热与绝望的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了婴儿凄厉的啼哭声，忽远忽近，折磨着她的神经。
“不……孩子……”她在梦中无助地呓语，身体不安地扭动，冷汗浸湿了额发。
她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仿佛要挣脱胸腔。黑暗中，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眼神在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叶书瑶，那些血债，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来到学校，她才发现坐在她和柳荷后桌的竟然是左晏宁。前世的记忆里，他们并非同学。
从柳荷带着点嫌弃的解释中，她才得知左晏宁是因为打架受伤休学，才留级到了她们班。两人似乎一直不太对付，偶尔会斗几句嘴。
昨夜噩梦缠身，导致她白天上课时精神不济，眼下淡淡的青黑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尤为明显。重新适应高三紧张的学习节奏对她来说并不轻松，毕竟前世的专业知识和社会经验，对眼下的数理化并无多大帮助。她只能沉下心，努力跟上老师的讲解，埋头于题海之中。想要回忆起高考原题无疑是痴人说梦，一切还得靠自己。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对宇文朝想的思念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攥紧被角，无声地流泪到天明。她曾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地向柳荷打听宇文朝想，得知他此刻正在美国留学。这个消息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既忐忑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他是否也回来了？亦或是那个高高在上、与她此生再无交集的宇文家继承人？
***
时间，在叶思暮的思念、不安与艰难的适应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美国，纽约。
一间高级公寓的卧室内，灰绿色的大床上，一个年轻男人正陷入沉睡。他穿着质料高级的黑色丝质睡衣，呼吸平稳。五官立体深邃，下颌线流畅紧致，即便是睡梦中，也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英俊与矜贵。窗外阳光灿烂，微风从窗缝潜入，轻轻拂动白色的纱帘，带来一丝静谧的美好。
突然，仿佛有一片轻柔的花瓣落在他的眉心，转瞬即逝，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刚醒时的朦胧，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悲痛与……一种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宇文朝想一把掀开被子，赤脚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环境——这是他留学时租住的公寓！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本应放在西装内袋的钻戒，此刻正紧紧攥在他的手心，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
它也跟着他回来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叶思暮给他买的那套睡衣。
巨大的狂喜与心酸交织着冲击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抓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清晰地显示着：2015年9月15日。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指，立刻订购了最早一班飞回国内的机票。
在飞驰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柳霄。
电话接通，短暂寒暄后，宇文朝想便直奔主题，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我准备回国了，想给小荷带份礼物，不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我记得她还在上高中吧？”
电话那头的柳霄不疑有他，爽快地回答：“对啊，在十五中，今年高三了。”
宇文朝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压住激动，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追问：“我记得她有个好朋友，是姓叶吗？好像也跟她同班？”
“你说叶思暮？是啊，她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同桌呢。”
叶思暮！真的是她！
“好，我知道了。回头见。”他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才维持住语气的平稳，迅速结束了通话。
他靠在车座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找到了！他的暮暮，就在景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守缘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并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
***
这天放学，叶思暮和柳荷并肩走出教学楼。因为折返回教室取落下的手机，她们出来时，校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两人站在往常等车的位置，说着女孩子间的悄悄话，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停在了她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美非凡却难掩风尘与疲惫的脸。
宇文朝想的目光精准地、贪婪地锁定了那个身影。十七岁的叶思暮，穿着简约的校服衬衫和格子裙，扎着清爽的马尾，肌肤白皙，眉眼精致，虽然稚气未脱，却已能窥见前世那惊心动魄的美貌。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宇文哥哥！”柳荷率先认出他，惊喜地叫道，“你回国啦？”
宇文朝想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叶思暮身上移开片刻，对柳荷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嗯，刚回来。这位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叶思暮！”柳荷热情地介绍着，全然未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暗流，“暮暮，这是我哥的好兄弟，宇文朝想，你可以跟我一样叫宇文哥哥！”
叶思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平静的疏离。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冷淡：“宇文先生，你好。”
这一声疏离的“宇文先生”，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宇文朝想的心脏。看来，她……不记得他了。
而此刻，叶思暮的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和这些天磨练出的演技，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叶思暮内心OS：是他！他真的回来了！他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她！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不能慌，绝对不能露出破绽！可是……他怎么不是个高中生？老天，这年龄差……这辈子难道还是逃不过被这只“老牛”吃掉的命运？
“正好遇上了，一起吃个晚饭吧？我送你们。”宇文朝想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不了，谢谢宇文先生。”叶思暮礼貌地拒绝，声音依旧平淡，她拉了拉柳荷的手，“小荷，你们去吧，我妈妈让我回家吃饭。”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转身的刹那，她紧紧攥住了书包的背带，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宇文朝想，你回来了。
这一世，你我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决绝的背影，宇文朝想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泛白。
没关系，暮暮。
无论你是否记得，无论你走去哪里。
这一世，踏遍千山万水，历尽人间风雨，我也绝不会，再弄丢你。
我的挚爱。
唯一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