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所,夜已深,她挑着灯笼,从后门退殿。那条黄云小径如白日一般无二,树上的灯笼静静亮着,火苗在里面翻涌着,忽明忽暗。
她再次站在树下,心中不免感慨。
“你可把我害惨了。”
她踱步在树下,突然的变故,让她从未如此无助,从前她是母亲的女儿,是好友的知己。如今,她一无所有,无所依靠,她只是封建社会的小云,再不是别的什么人。
她深吸口气,打了个寒颤。从来没有一刻像这般愤慨,她从袖口里拿出那瓶药,抡起手臂,将它远远的扔出墙沿,远处传来细微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猛然惊醒于繁琐的情绪之中,望着树后退几步,接着以极快的速度逃离这方天地,一团烛火,穿过走廊,穿过殿门,终于停下。
她将自己全部的重量压在银杏树上,她的肩膀贴着树干,抱着树干,轻声的啜泣声回荡在静默的院中。
“小云?”沉香提着灯笼走来。
“怎么不进去,在这儿哭起来了?”跟在沉香旁边的小团,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快进去吧,外头要冻死人了。”沉香举着灯,俯身看着她,黄色的光亮打在她的脸上,脸上的泪珠冲灯着咧着嘴笑,小团则拉着她后背的衣服把她剥离了树干。
三人进了屋,就看到墨沉正趴在炕上,两三个人正帮她涂药,看她们进来了又来关心了小云。
“打你哪儿了?”
小云吸回去鼻涕,用袖子抹了把泪,伸出左手。
“怎么打这么凶?”
拿着药瓶的“治疗小队”赶到,给她涂了药。
“小云,你疼不疼啊。” “小云,你干啥了呀?” “小云,你怎么惹到王爷了?”
她们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还有人问起来王爷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越问越邪门,小云被这一句贴一句的询问插不上话,她只说出一两个字就被下一个问题打断。
“停之,停之。”小团打断众人,她本就是花房的头部话事人,大家都敬仰着她的见多识广,无论什么她都知道。
“你们都想错了。”她想往常一样轻微抬起下巴,用眼神扫视了一圈,确定面前众人的眼神已经全都聚集在她身上,她这才缓缓开口继续道:“我教你个法儿,小云,下次王爷再打你,你就松松领口,掉掉泪珠,再湿着眼睛看着他,眼神一定要够可怜,王爷看呆了还怎么顾得上打你?”
众人听罢,只觉醍醐灌顶,对啊,啊~对吗?对吧?啊~对!她们的目光又落在小云身上,小云环视众人,她紧蹙眉头,似乎有所察觉到小团话中的精妙之处,她的目光坚定起来,再次扫视了众人,仿佛一位出征前的将军。
“好!下次我一定这样做,趁他不注意,我就夺他的戒尺,狠狠打回去,把他打怕了让他还敢打我!”
“啊?”围观众人听到这话,不由得都张开嘴,眉毛拧成一团,僵硬的看着她脸上摆着的正酝酿邪恶的表情。
“哈哈哈哈。”墨沉在后面笑的厉害,只不过刚挨了板子,趴着笑的喘不上来气,只好用手肘撑起来上半身,屁股上的伤口随着她的笑声也起伏着,疼的她“哎哟”的喊起来,但抵不住她心头的澎湃笑意,二者就这样对峙着。
“墨沉,你不许笑,我说的认真的。”小团一如既往地高声制止墨沉的笑声,众人才再度集中注意力在小云上。
“你是不是笨啊?你看不出来王爷对你不一样吗?他对你好着呢。”众人包括小云都被她的话搞得一头雾水起来,她看众人求知若渴的眼神自觉赚够了期待值,解释道。
“王爷是谁,之前可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若真想打你,一下就能给你手打断了,虽然表面看着伤的是重了些,但是王爷可是亲手责罚,这证明王爷很重视你呀小云。别看王爷现在势力大不如前,可还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大钾朝的亲王你跟着王爷不会吃亏的。”
“我不,他就算是皇帝我也不跟他,何况是一个王爷。”
众人被小云的豪言壮语吓到,原来她是要当宠妃的,既惊讶于她的信心又惊恐于她的野心。
而小云只不过是想让她们闭上嘴,这招真是很好用。而且,要是传出去,也算自己表明了拒绝的态度,一箭双雕。不仅得意地笑起来,这下可没人再敢接话茬了。
第二日起床,小云把长史给的银子交给了墨沉,让她转交给长史大人,墨沉点头应下。
墨沉因受罚,花房里大家特别关照换了一个人去顶她一天的浣洗,因此她只得了搬花一个活,就是去长史司,顺便还银子。
“墨沉姑娘,你好点了吗?”长史见她走路还有些别扭寒暄了一句。“要是我昨天在案上,一定劝王爷开恩,只不过是几本书罢了。王爷脾气也太暴躁了些,只是苦了咱们这些下面的人。”
“是我不懂规矩,多谢长史大人关心了。”
“墨沉姑娘跟小云姑娘关系不错吧,不然怎么独独托你来还。”
“我正好来替沉香搬花。”
“哦,浆洗处累人,特别又到了冬天。过几天等王爷把这事儿忘了,我再帮你谋个好差事。”
“多谢长史大人。”她听罢,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好跪下叩头,只不过他先一步阻止。
“我并不是白帮你,我听说昨天晚上小云姑娘说看不上陬王殿下,这句话你听见了吗?”他顿了顿语气,一脸轻松地看着呆愣的墨沉。
“其实我今天并不是想问罪,只是王爷近来总是闷闷不乐,郁结于心,我看在眼里,也知王爷待小云姑娘有几分不同,作为朋友,你应该劝劝她,能跟着王爷可是天大的幸运。嗯?”
“我回去一定劝她。”
“那就好,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还要仰仗二位,在府中才能稍稍松泛些筋骨。”
“大人,您言重了。”
此时,内书房内。
小云正擦拭家具,地板,内书房只有她一人。
“小云姑娘,上午王爷要接圣旨还得接见官员,下午来内书房批折子,一定要磨好墨。”
刚才一位小太监来嘱咐她,她点头应下。
“好吧,既然都没人来,那这里可就是我的天下了。什么王爷不王爷的,我可不认。”
虽然昨天受罚心情差得很,不过睡醒后,迎着朝阳她意识到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坐在金砖上,盘着腿视线仔细环绕了一圈内书房。
室内天光从明瓦中流泻而下,抬眼看去,只觉晶莹剔透,如同晶体一般。案上香篆残香散发出一股股极细的烟气,整个殿内暖香氤氲。
她看着不免觉得这宫殿其实是很安逸的,可惜自己还有很多活没干,何况,自从调来,比花房起的早了一个时辰,才搬完内书房的花,又开窗通风,此刻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卷起地毯一角,擦干净地板,躺在阳光下,一只胳膊搭在额头,躺下一会后背一阵阵寒气袭来,她又匆忙起身,铺好地毯躺上。
“真累啊。”她长叹一口气,此时也顾不上干净,能歇一会是一会。原本还想着要是想妈妈了怎么办,现在,真是累的没空想了。
今天一上午只用右手干活,左手注意些,现在也好的差不多了,她又想起来昨天扔掉的药瓶,可别被人发现了,哎今天上午就有人打扫了何必呢,赶紧睡吧,下午还得干活呢。
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呜呜的声音,又传来几声类似翻书的声音。
好吵啊。她心里不免烦躁起来,坏了,是不是上课了。激烈的反应让她从梦境里挣扎出,桌上厚厚的书被几张椅子取代,她的思绪被强行拉回,再转头看桌案旁几个人正楞楞看着她,她急忙起身,行礼告退。
“站住。”
“你们都退下,你来。”
“是。”几人应声退下,她走到桌案前,听命。
“磨墨。”
“是。”
她学着样子磨墨,只不过第一次干这活实在是没有经验,刚睡醒眼睛有些朦胧,趁着间隙她用袖子擦亮了眼睛。
“昨天给你的药用了吗?”
“用了。”
“是吗?” 他放下笔,收起奏折,转身整个身体敞着对着她,他靠着椅背,审视着她。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她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右手磨墨不停,随意伸出左手,红肿已经消退近半,只是还有几块深红色的斑点交叉着几点紫色。
“我再问你一遍,用了没?”
“用了啊。”她眼神直直盯着,因为她深知撒谎时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方可蒙混过关。
“欺君罔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拿起桌案上的戒尺,摆弄了一会,压低语气道。
“我再问最后一次。”
“我...没用。”她犹豫了一会,没用两字说的极轻。
骗人精,讨厌鬼。那戒尺一下一下轻打在男人厚实的手上,看着她气愤的自言自语,它好像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惩恶扬善的模样。
“把袖子卷起来。”
她自知理亏也不含糊,放下墨条撸起袖子,向前几步,把手臂放在他面前。
看惯了一众畏惧的表情的戒尺被她的毫无惧色惹怒。
“她怎么这么嚣张?真是毫无廉耻!看我狠狠的教训她,让她也露出来那臣服的表情才行。”它心里想着,得意地把自己的尾巴流苏甩来甩去,威风堂堂。
啪!
它得意得看着那于自己同宽的粉红肉条,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它兴奋的蓄力,开始下一次的责罚。
啪啪。
只两下,已经看到暗红的色团。它得意极了,却在低处看到她低着的头,紧紧咬住的嘴唇,看到她脸上细细的汗珠。它竟然有些怜悯之心,一瞬间它觉得只要她肯求求自己,收起这幅桀骜不驯的样子,那自己就放她一马吧。
“我打你,你服气吗?”
“服气。”
“抬起头说话。”
“服气。”
她终究是忍不住疼,她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流淌在脸颊两侧,最后汇聚在下巴壳壳上。
“回本王的话,句句都要属实。”
“是。”
“我打你,你怨恨本王吗?”
“不怨。”她回答后,眼神里的光圈再次亮起,这次被泪水擦干净的眼珠更加透亮。
戒尺看到这样的眼神,刚才的恻隐之心已经完全消散,它又上来那霸道的劲儿来,它是见不得人不服的。
“这句话是真的假的?”
小云用右手袖子抹了两把脸,重新试着找回自己原本的声音。她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嘴角勾起,平稳地说出。
“假的。”
它的流苏一颤一颤,它的心跳的很快,却很沉重,在它的世界里,它的主人就是世界的一切规则,而它是规则的执行者,它是如此高傲,面对挑衅它终于忍不住又狠狠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威力。
“你觉得你还能再挨几次?”
“不知道。”
“我看你是不想要这只胳膊了。”
“我...”想要两字说不出口,她不肯低头让步,可是刺骨的痛感又无法拒绝,她的心跳比那戒尺还快,她的脑袋被涌上的血液堵住,汗水也来捣乱,在脸上和泪一起疯狂起来。
还差一点点,戒尺想。只要再蓄力一次,它就能赢。不,或许连一次也不需要,它就这样等着。等待是比惩戒更惧震慑的方法。
想要拿下一个人,让它对自己言听计从,唯有恐吓这种方法最有效。这是他们两个人深信不疑的法则。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他便继续问道。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她气愤地说道。
“这句是真话假话?”
“真心话。”
“那你还怨本王吗?”
“不怨。”
“这句呢?”
她犹豫了片刻,抬起头,斜眼盯着他,挑眉说道。
“还是假的!”
“你...”
他气的把手上的戒尺狠狠摔在桌面上,打翻了笔搁,还有别的小瓷器,叮铃咚咚的一连串声音。
李公公听到后快步赶来,到桌案的另一侧,抬头看了一下二人,一脸茫然。
“王爷,您的戒尺。”
“把药匣拿来。”
“啊?”他眨巴眨巴眼睛,又快速扫过小云的手臂。“啊,是。”
不一会他又端上来那药匣,才放好,识趣的离开殿内。
殿内一如既往地平静,香烟缠缠从金兽纹里升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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