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以?”
桃岚下意识道。
虽然这位大少爷在素日的表现中都是独立且恣意的,可他到底还是孩童,怎可叫她安心让其一人离府去。
赵萧陌知晓桃岚心中担忧,毕竟在她人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个毛头小子。
桃岚是在她回府后李嬷嬷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伴她近两年了,忠心程度不必多讲。
桃岚是及笄时被一书生母亲所买去给儿子做通房的,当时桃岚不为此字,被唤淘兰。
那时,淘兰因两年无孕且书生落榜、家中财政吃紧,便又打上把淘兰转手出去的注意。
那妇人见淘兰虽已上年龄但模样尚可,就将目光放在枯清街的微戏楼上。
那枯清街是穷贱之人所居之地,附近无不都是乞儿地痞无赖一类,若是说枯清街是灾难之地,那微戏楼更是灾难的灾难。
微戏楼属青楼一类,但相较于一般青楼又有所不同。
他处青楼当中的风尘女子所接之客因银两所拦,也算是可以进行细微的筛选。
但微戏楼便算是真真正正没有下限了。
只要有钱就可进去寻欢,其门口标语上也是直言不讳----“钱多独享,钱少共享”。
哪怕没有钱财,若是有愿意出卖苦力的人,也是欢迎的。
加之微戏楼中购入抑或拾入的女子无人权,其出钱比一般青楼要大方些许。
一系列政策稳固了微戏楼的地位,故而女子但凡进了此地,等同于迈进了生不如死的魔窟。
会被此地榨尽所有年华与价值,直至死亡,方得解脱。
淘兰听闻书生母亲打算将她买入此地,她是惶恐万分,当即跪在书生腿边苦苦哀求。
书生怜惜自己第一个女人,可这份惜不足以支持他去反抗生他养他供他的母亲。
他故作姿态,只是淡淡暗示母亲要卖淘兰是因她不得生养,哄骗淘兰同他欢好。
淘兰不知这是书生哄她之语,只是当其为真,为救,为唯一的希望,费心尽力的想得到一个孩子。
可真当她腹中有了之后,书生母亲却是一灌汤药下去,去了她的希冀,断了她的生路。
书生母亲说:“我儿定会高中,届时怎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一届贱奴所怀之种,不值得费心。总不能怀着我王家血脉入那微戏楼侍奉万夫,有辱我家血脉。”
书生说:“淘兰,我对不住你,可她毕竟是我母亲,为我贡献半生的恩人啊!我娘将你从你家赎出,免你父亲予你之痛,又供你衣食住行。而我恤你艰辛,休沐之时也会为你增添首饰衣物,对了,就连你名都是我为你改的,淘为择优,兰寓高洁,你会体谅我的对吧?”
淘兰当时躺在两人面前,□□血流不止,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同腹内血肉的联系在逐渐断裂。
她想起疼爱幼弟的爹娘,想起被当货物一般出售的姊妹,想起蛮狠泼辣的书生母亲,想起懦弱无能的书生……
她想,淘为汰者,兰期短暂,她已然为他们所弃。
淘兰心中绝望,阖起黯淡的眸,唯愿她也随着血肉而去,至少不必被送往炼狱。
大概应了贱名好活吧,她没能如愿,躺了几日后竟再次睁开了眼。
书生母亲啐了口她,骂骂咧咧地端来碗不知稀释了多少次的米粥,喝道:“命贱又体弱的扫把星,不过掉一小块肉罢了,怎的就这般要死要活了,快喝!明日就送你去微戏楼。”
书生母亲对她没有多大耐心,一手扣在淘兰下巴,另一只手端起碗就往唇边怼。
淘兰无力反抗,被粥水呛的连声咳嗽,却换不来书生母亲怜悯,水见了底后,书生母亲便端着起身。
挣扎着下了床,淘兰“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她边费力的咳着,边调整姿势向书生母亲跪去,接着不断的磕头:“娘,我求您了,咳咳,我可以……侍候好夫君的,求您别将我买去微戏楼,我会死的,娘,我求你了。”
书生母亲一双三角眼定定凝着淘兰,里面似有一丝不忍划过,可转眼间,便又充满刻薄。
“恒儿如今已为秀才,不日便会中举,现下正急需银钱,家中不需多余的口来讨饭了。”
为何?
为何家中贫困却还要紧着王恒?
为何王恒落榜两次还做着举人梦?
为何骗她说有了孩子就不会被赶走?
淘兰满心愤恨化作一滴泪从红肿的额头滑落于地。
她好不甘心啊!
幼弟蛮狠蠢笨也能得到爹娘的全部注意,书生无能自傲却能获得母亲的所有精力。
被卖时,她不是没有看到娘眼中的不舍,可那情绪终是在幼弟的哭喊中化为齑粉。
现在,她又看着书生母亲眼中的不忍在王恒的需求下灰飞烟灭。
第二日,书生母亲给淘兰寻了件干净的衣服,收拾一番,见淘兰额前红肿一片,拿过剪刀修了点头发遮在额前。
为防止淘兰逃跑,出门前又用绳子拴住淘兰双手。
淘兰目光无实,落在双手处,恍惚间,她的手似乎缩小了一圈,眼前虚虚实实,好似回到了两年前。
那时,她也是这样被爹娘牵着卖给书生母亲的,如今,她又被这样牵着卖给微戏楼。
她的命运兜兜转转还是这般,牵于她人之手,半点不由她。
淘兰抬起灰败的眸,想要再看一眼熙攘地街,沾沾活气。
突然,她目光一凝,就见不远处停靠在街边的马车窗口上有一小儿探出上半身来,眼见即将失去平衡跌落下来。
淘兰猛地向马车边跑去,双手搭在小孩肩上,稳住了那小孩。
小孩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望向淘兰,里面充满疑惑和好奇,似在探究淘兰此举何意一般。
对上这样双纯净的眸子,淘兰怔愣当场,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孩。
小孩面容白皙可爱,身上红色纹虎小衫,头戴同色虎头帽,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看到忽然冲到面前的淘兰,不仅没害怕,反而眨了眨水灵的黑眸,勾出一抹笑来,口中八颗乳牙清晰可见。
“哎呀!大少爷,你怎的又爬窗?”
一道焦急的女声传来,淘兰下意识转向声源处,就见一位半老徐娘跑来,伸手从窗中将小孩抱了出来。
淘兰则在其碰到小孩之时便将手收了回来,双手垂在身前,眼睛却还落在小孩身上。
李嫣秀调整姿势将孩子抱好后便抬眼望向面前少女。
少女模样端正,圆眼小脸,先前因奔跑头发飘开的额前微微泛红,眼眶红肿,头发略微枯黄,双手拘谨垂在身前。
李嫣秀目光一扫,就看见了少女手腕上的绳子,眉毛一蹙,问道:“你的卖主呢?”
问话虽语气寻常,但多年在府中的熏陶令她威严异常,至少此刻淘兰被吓到了。
淘兰一抖身子,颤巍巍抬眼对上李嫣秀的眼,只一瞬便又挪开了,她四处张望,在寻找书生母亲。
“死丫头,你跑什么跑?你以为跑了就不用去微戏楼了?我告诉你,没门!”
身后传来书生母亲的咒骂,吓得淘兰又抖了一次。
李嫣秀此时已全然知晓状况了,卖女一事在她眼中不算新鲜事,哪怕是买去微戏楼。
这世间总有丧心病狂之人贪图其价高便将女儿送去。
按理来说,此事与她无关,可想起少女双手被绑却抬手抵在大少爷肩头的场景。
李嫣秀心中一叹气,转头向妇人道:“你要卖她?”
“对啊。”书生母亲见李嫣秀询问,眼神倨傲,上下打量起李嫣秀,“你要买这死丫头?”
李嫣秀心中厌烦,面上却还是不苟言笑,就那般看着面前妇人。
被一看便知晓身份不凡的李嫣秀望着,书生母亲手指微蜷,声音不小地喊道:“你看什么看?买还是不买一句话,不买就边儿去,别来碍我的事啊!”
见妇人这般泼态,李嫣秀后退一步抬手将怀中孩子的虎头帽向下拉了拉,轻轻捂在孩子眼前。
“放肆!”
李嫣秀只一喝,书生母亲便一惊,顿时蔫了下来,不敢动作。
被书生母亲这般折腾,李嫣秀本想一走了之,却见怀中孩子将她的手剥下,伸出白嫩嫩的手揪了揪她的衣襟。
李嫣秀了然,压下不耐问妇人:“这丫头怎卖?”
书生母亲见有利可图,立即应声道:“五十两!”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淘兰急忙抬眼望向书生母亲,她竟不知自己值得这么多银两。
明明自己是被爹娘用五两卖出的,如今年岁已长,容颜不再,价钱倒是翻了近四番。
李嫣秀被妇人眼中的算计厌烦到,从身侧荷包当中取出一块银钱抛了过去。
“就这些,爱要要,不要就滚罢。”
书生母亲慌忙接住抛过来的银两,在手中颠了两下,发觉这银钱也有近五十两,便不再犹豫,掏出淘兰的身契递向李嫣秀。
见李嫣秀不搭理她,也不有羞恼,捧起淘兰粗糙的双手,解开绳子,将身契放在淘兰手中,轻拍,笑眯眯道:“好丫头,好好服侍贵人啊。”
语毕,又转头冲李嫣秀讨好般一笑,走了。
淘兰怔怔保持着书生母亲捧住她手的动作,感受到手上温热褪去,无意识地握住了身契。
李嫣秀瞥见淘兰的动作,冷笑一声。
淘兰抖了一下。
“过来。”
放下话后李嫣秀朝着马车前走去。
淘兰赶忙小跑上前跟了上去。
“你会不会抱孩子?”
淘兰刚停下步伐就听见李嫣秀问她,低低道:“会。”
李嫣秀将怀中孩子递了过来,淘兰局促的在腰侧衣服擦了两下,接过,调整姿势,叫孩子能待的舒服些。
被卖之前,她就在家中照顾幼弟了,自然懂得怎样抱。
“站远一点,背过身去,捂住少爷耳朵。”
淘兰一一照做,随后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呵斥,抖了一下。
“你这懒货,叫你看好少爷,你便光在车前看?那窗子是摆设不成?若是少爷磕了碰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李嫣秀一来就看到车夫坐在车沿上,脸抵手心,肘抵腿,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
刚出来看到少爷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惊恐,被妇人敲诈的不悦,以及看到车夫偷懒的愤怒一股脑涌了上来,厉声喝道。
车夫被吓得面色一白,赶忙从车上下来跪在李嫣秀身前,开始磕头。
“嬷嬷,对不住,小的刚走了神,小的有错,小的该死,嬷嬷赎罪。”
李嫣秀又说了几句,火气才渐渐下来,没好气道:“若是再犯,我便将你剁了喂狗。”
车夫又磕了几个:“谢嬷嬷,谢嬷嬷。”
“那边那丫头,过来,上去。”
车夫迅速起身下好马凳。
而一旁装鹌鹑的淘兰听到“嬷嬷”唤她,抱着孩子过去,顺着李嫣秀指的方向上了马车。
待她坐定,怀中孩子伸手拍了下她的手,好似安抚一般的动作,令淘兰渐渐放松下来。
孩子转了转眼睛,望见李嫣秀上车后,赶忙向她伸手,发出类似“姨姨”的声音。
李嫣秀板着脸接过孩子,在其一声声的“姨姨”下逐渐缓和下来,从怀中取出包裹来,拿出一块小小的软饼来递到孩子嘴边。
淘兰就在轻轻颠簸的马车中望着这一幕,直到马车停下,跟在李嫣秀身后出了马车,抬起头来,就见到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虽当过书生通房,却不曾识字的淘兰当时不晓得这三字,后来方知,此乃“右丞府”。
桃岚:黑化中
李嫣秀:边儿玩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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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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