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葬

两人依着李嬷嬷信中要求,将莞香院同右丞府隔了开来,减少不必要的来往。

期间也并未出什么大差子,随着大少爷年龄渐长,赵萧陌倒是先耐不住寂寞,时常往府跑了。

因其是早产儿,发育又慢,一岁时长的跟**月幼儿没甚两样。

桃岚在得知自己与其初见时赵萧陌一岁生辰已过,心中满满都是疼惜,每日恨不得叫他吃上六顿饭。

有次风寒,桃岚就见他在嬷嬷怀中蔫蔫躺着,白皙干净的面庞烧的通红,后半夜更是翻着白眼唇角泛沫,将三人吓得一晚不敢合眼。

但其三岁之后,似乎是营养补齐了,身高猛蹿,甚至有半丈高。

也正是这种时候,桃岚小草每天眼一睁就去满地跑的寻大少爷。

运气好了,能在某个其常去地堵到人,运气不好了,便只能在院门口来回踱步侯其回来。

今日运气不佳,两人在院门口石阶上坐着数途经蚂蚁,桃岚不知第几回数差后,才听到赵萧陌的声音。

“桃岚姐,小草姐,我回来了。”

小草一抬眼被其身上脏污一怔,从怀中取出手帕便去给赵萧陌擦脸。

桃岚蹙眉问道:“大少爷,您又钻狗洞回来的?”

赵萧陌一笑:“桃岚姐,这你就冤枉我了,我是翻墙进来的。”

“翻墙翻成这样?”小草问道。

“素日自然不会,但今日情况特殊。”赵萧陌刮刮鼻尖,“我想知晓,谁将我堆在墙边用于踮脚的沙袋给搬走了,跃下时没注意,在地上滚了两番。”

小草桃岚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位柳姨娘。”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复,赵萧陌不禁一挑眉。

柳雪仪原先是以赵峰青梅身份待在府中地,半年前因有个小丫鬟想爬赵峰床,给他下药,被柳雪仪看到。

接下来的事情就发生的很自然了,柳雪仪同赵峰在同张床上醒来,前者当场就开始哭着说“不想活了”什么的,后者见此说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赵峰给出的交代就是:在赵萧陌三岁生辰当日给了柳雪仪一个姨娘身份。

赵萧陌:哦豁,死渣男挺有底线的啊,还为谢婉守了三年孝。

柳雪仪用了条命,从柳姑娘翻身一变成了柳姨娘,不知其有无在半夜被惊醒过?

他俩的婚宴,赵萧陌自是没参加,她面上装病,随后带着桃岚小草两人,扛着铁锹锄头,把谢婉的墓地给挪了。

当月吟楼掌柜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门时,就见赵萧陌走在前面,身后两小丫鬟扛着一棺木立在门外,吓得他两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站好,晕了就也给你刨个坑埋了。”

赵萧陌笑嘻嘻道,孩童稚嫩的声音在半夜说着活埋这般惊恐之事,掌柜顿时觉得两小丫鬟熟悉的面庞开始扭曲,最终一黑一白戴高帽的身影映入他眼。

漆黑的街边尽头,掌柜隐约瞧见了他已逝的娘。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累。”

赵萧陌怨道。

祖宗,您双手一背走了段路就在这喊累,那身后两个扛着棺材的丫头岂不是得累死?

掌柜想归想,到底不敢说出口,怕这祖宗又将天仓库里的茶叶和在一起。

他上回闭店一日,带着店中所有人,上至清洁大娘,下至自己儿女,挑了一天一夜才尽数分好。

所幸只有五种,若是全部,他想自己这个掌柜该退老还乡了。

月吟楼中茶叶种类齐全,几乎外地有名的茶叶,在此楼均能买到。

既有平民能买起的,又有王孙贵族需加价方能抢的,可谓平易近民又在贵族当中。

光是想起挑拣茶叶的痛苦,掌柜就一胆寒。

他上前接过两人手中棺木,一估量,也不算是太重,转头对赵萧陌陪笑道:“大少爷,您里边请。”

赵萧陌瞥他一眼,淡淡吩咐:“抗好了,别扰了我娘清静。”

掌柜放在棺材上的手开始颤抖,他抖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娘?”

“嗯,里边是夫人。”

小草给掌柜吃了颗定心丸……才怪哩!

“什么叫做里面是夫人?”

掌柜的声音中已经透露出些许崩溃了,他原先以为这祖宗只是送了个空棺木来,他虽不知晓其意,但顺着就行。

结果棺材时,这重量却是不像装了人的,他便更放下心来。

现在突然告诉他里面是这祖宗的娘,也就是他先主人,月吟楼创建者----谢婉夫人,这叫他如何受得住?

按照他所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这祖宗摊了条人命,来掩埋痕迹。

如今看来,这里面还不如是条新命呢。

赵萧陌不耐烦道:“嘘嘘嘘,你小点声,这事很值得宣扬?”

任谁知道这祖宗把自己娘的棺木挖出来又抬过来都不会即刻接受再助着其完成后面事宜吧?

他又不是内心扭曲的奸邪小人,掌柜有苦道不出,只好紧紧闭起嘴,更用心的扶在棺木上。

月吟楼分前后两楼,前楼用于采买茶叶,后楼占地较前楼而言翻了几番,则是品茶之地,呈环状合抱之势,环中央有一空地,其上搭建戏台供品茶之人赏玩。

待到环中,行至戏台旁几尺,赵萧陌跺跺脚,对着掌柜道:“严叔,辛苦您了,在这里挖个坑吧,要深一点哦。”

声音乖巧可爱,态度诚恳真挚,若不是叫他一个接近不惑之年的老头去挖个大坑的话,严东会很高兴的。

严东认命般取来铁锹开始一铲一铲的挖起土来,中途还“哎呦哎呦”的叹着。

小草和桃岚歇了半天后,也跟着去铲土。

赵萧陌就在一旁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唤道:“可以了。”

三人停下手中动作,从坑中爬了出来,严东直接四肢摊开躺到坑旁,喘气如牛。

他这年纪,虽比同龄人健壮些,没有大腹便便,但也禁不起这般折腾啊。

赵萧陌过去扶了桃岚和小草一把,叫她们先去更衣休息,明早再回府。

两人知晓接下来的事,赵萧陌希望单独处理,便点头应道,互相搀着进了月吟楼。

察觉到喘息声稍小,赵萧陌蹲到严东身旁,双手搭在严东臂膀上摇了摇,撒娇讨好:“严叔,可否再帮我一个小忙?”

严东呼吸一窒,终还是屈服:“奴但凭您吩咐。”

赵萧陌弯着眼眸,开口:“将棺木置于坑底,再放把梯子下去,您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严东撑地坐起,狐疑道:“真的?您不是在骗奴吧?”

赵萧陌真诚眨眼:“真的,骗你是狗。”

“今晚不用把土再填回去?”

“嗯嗯。”

“奴遵命。”

严东拖着疲惫身子,按照其要求摆好棺材和梯子,随后拱手告辞,出去时将门合了起来。

顺着梯子爬了下去,赵萧陌轻手轻脚将那灰褐雕花杉木棺盖推开,垂眸对上躺在里面的谢婉。

同挪棺前一样。

因着谢婉下葬时是由李嬷嬷操办,故而如今尸身倒也未有太明显的损害,至少还没成白骨一具,更像是病入膏肓,瘦到不成形般,血肉流失,皮肤贴于骨上,像是……干尸一般。

赵萧陌默然,从身旁包袱当中取出把梳子和一把头发来,她耐心将头发梳顺,随后摆在谢婉头侧。

“如今只你我,我该唤您什么?”赵萧陌的疑问自然得不到回应,她也不在乎,继续道,“怎么也算是从您肚中出来的,喊声娘不过分吧?您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许了。”

说着说着,她又伸手去为谢婉整理衣襟:“至于如何成现在这种情况的,我也不知道,毕竟前一秒被子弹穿了脑子,下一秒就是您生的了。”

说到这里,赵萧陌似觉好笑,低低笑了声。

“我照过镜子,同您女儿不像,倒是像我自己的脸,所以您女儿有可能到我的世界去了,应当是同我一般,得新肉身。”

“要是这样的话,她应该会有重新选择生活的能力,到时候,就不用像您这样绞尽脑汁改女为男才能存活下去。”

“哦,对了,你眼光真的很差,差极了!找的什么男人啊?你不知道吧,赵峰那傻缺起的什么狗屁名字?那疯男人不管不顾起的这字,也不怕他人笑话。”

“提到那赵峰,他今日可生快乐了,毕竟洞房花烛夜乃四喜之一,我猜你不想同那伪君子和柳雪仪共处一室,来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带你离开那右丞府。”

赵萧陌抬手一敲棺沿,邀功道:“这是我叫桃岚姐和小草姐老早之前就找人定制的,轻巧不易变形,过了檀香,雕了安神咒。”

“为了今夜行为不引人注意,我前些日子叫人在半夜没有规律抬着空棺材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今夜一见,效果挺好的,我们来的路上一个人都没见到。”

赵萧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欢快,甚至捂着肚子抖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她忽地一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起身最后看了谢婉一眼,好好关上了棺盖。

“反正我会把名字改了的,我赵萧陌的‘萧陌’是萧然物外,通衢广陌的‘萧’和‘陌’,断然不会是这个消末。我幼时被唤百耳,这般叫也可行。”

她顺梯而上,将梯子拉出来后,拾起铲子开始埋棺。

“不要怪我不能同你说完再动手,我脑子不好,现在是二十四,说不定一会儿就三岁了,只能边同你讲话,边干活了。先给你道对不住了。”

“刚说到哪了?对,名字,我不会一直顶着这个烂名,你女儿也不会,我一岁左右被李姨抱着听蝉鸣,也记得她说过你小时候喜欢这样,正巧我学过首诗,就叫《蝉》,我给她起个名可好?”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她将铲子插在土中,抹了把汗,“就叫疏桐,谢疏桐,可好?同先前一样,不说话算默认哈。”

“成,我俩今晚过后都有正经的名字,也有明朗的未来。”

呵呵笑两声,她又接着铲起土来。

“明日我就叫严叔在这里栽棵梧桐,夏季你就有蝉鸣可以听了。有梧桐,便不给你立墓碑了,完了我再叫严叔围圈栅栏,热闹又不拥挤。”

又断断续续说了会儿话后,赵萧陌将铲子往旁边一扔,摆了个“大”字形躺到地上了。

“好累,早知道该让严叔来的。”她喘着气道,“算了,我再累也比不上你生子之痛。”

赵萧陌直直望向天空,星子透出的光逐渐黯淡,明月也失其光华,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

眼皮也越发重了,她眨眼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快睡着前喃喃自语:“很疼吧?”

前些日子已然立秋,暑气消散,可今夜的风却显得温柔缱绻。

被风拂过,脑中疼痛似也缓解不少,赵萧陌于清风中沉沉睡去。

严东:你严叔也已燃尽了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蝉》虞世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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