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锦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安静。
白雪似的容颜,看着就让人觉得冷,一身喜服穿在身上,也不觉喜气,反倒让人胆寒。
他软绵绵地躺在宽大的梨花床上,身体像是一滩水,疲软乏力至极。
柳成锦下意识去摸匕首,却发现身上的东西全都不见,甚至连衣服也被人重新换了一套。
柳成锦沉默下来,嘴角微抽,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嫌恶。
他躺在床上,慢慢把喜袍解开,一脚踢到地上。
柳成锦已经爬到了地下,外面的门却被‘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一个妖娆扭着蛇尾的女子便迎了上来,笑道:“美人,本尊来了。”
即使这傻逼声音变化与相貌已变得七七八八,柳成锦一想到自己要跟这个玩意“成亲”,就干呕了个不停,呕得眼泪花都出来。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啸天怒吼,巨大的威压浩浩荡荡地逼来,震得整个地宫都颤抖了起来。
来人脸罩银面,身披玄甲,一头白金色长发高束紫金冠,坐在小山般高的麒麟上,一身血煞之气,似是刚从战场退下。
威压传来之时,柳成锦太阳穴一抽,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他的身体已如行走的棉花,轻飘飘的,连骨头都轻软的快要感觉不到。
卫飞霜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见他面色不对,便伸手穿过她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只是手指刚刚接触到手下触感,便像被热油溅到一般,痉挛似地颤缩了一下。
柳成锦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视野倾斜,天地在他脚下翻滚。
魏。
西。
洲。
恨、羞耻、恼怒、以及……那一点点不堪的悸动。
柳成锦垂下眼帘,极力掩盖眼底的情绪。
那妖贼的气息已经濒临逼近,卫飞霜的心口却如狂跳的鼓槌,乱的不成样子。
紧接着漆黑的夜空燃起数道盏碗大小的青绿色火焰,不过一息,便已蹿至一人多高,如地狱鬼火般急速朝着他们二人掠来。
卫飞霜手指一紧,已顾不得是不是会暴露身份之事,他一手抱着他,一手祭出长剑,在绿火飞来的刹那,手腕一转,
一柄镌刻金文的黑色长剑,泛着暗红的血光,挥出一道黑色的凌光,将之堪堪逼退。
卫飞霜面色冷凝,凌空一跃,就要化作一抹长虹遁走。
此地限绝了他的灵力,虽可使用魔力,可到底不如以往,现如今恐怕只能发挥出不到元婴中期的实力。
而对方已至化神,又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实在是不宜正面硬碰硬。
他之前潜进时,妖宫里正是热闹非凡,大妖坐宴,酒酣耳热,小妖亦是三三两两地扎堆在墙角,议论着孔缘今晚要嫁的俊哥儿。
卫飞霜不过隐在暗处听了几嘴,便分析出他们口里说的人就是柳成锦。
眼看话题越渐不堪入耳,他没忍住杀了这几人,当然,他还留了一个活口,给他带路。
卫飞霜一边逃跑,一边挥剑阻挡那些妖火的攻势。
在几十年前,孔缘还是妖魔两界当之无愧的霸主之一,他修为臻至分神,妖族堕魔,实力强大。
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噬渊那边的妖帝他不敢得罪,在妖魔界都可以说是横着走。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界冒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仅手段狠绝,穷凶极恶,还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用兵如鬼,不过十几年功夫就端了十七八个小域,成为了一方霸主。
不过,那个时候的孔缘哪里会在乎此等小角色。
人间界流传着一个传闻,说魔界地域庞大,无边无际,乃有界域三千,亿万魔众。
这属实是夸大其词了,不过三千界域没有,几百个倒肯定是有的。
魔界地形散乱,民风彪悍,好斗成性,大家打来打去,都成习惯了。除了八大魔尊手里掌握着的十几个大界域稍微稳定一点外,其他小域那是动不动就被灭掉换新主。
所以,那小子刚出来的时候,没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孔缘生来就是大域之主,更是不会把此等小贼放在眼里。
直到,八大魔尊之一的白九婴被人给灭了,众魔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味儿啊……
魔族修行慢,寿命长,而且很多魔族人基于各种问题,脑瓜子并不很灵敏,这就导致大家打仗都是以数十年为单位,往往打着打着还会摇旗息鼓,来个暂停,停个一年半载的,再重新继续。
各位将领暂停的理由也很奇葩,比如:
不打了,我先回去进个阶。
不打了,我老婆要生了。
不打了,我滚了,魔尊拨的军费用完了。
不打了,我爹说家里有亿万家资,叫我老老实实修炼,传宗接代。
……
如此种种,在各种小战之中并不稀奇。
可这横空出世,名为谢君故的小子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丫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什么白天,黑夜,春夏秋冬,环境影响,地理因素,只要他想攻打,就什么都不是阻碍。
他行军又异常的快,往往对方才捏好武器,穿好战甲,就已经带着人兵临城下了。
正好,孔缘是八大魔尊之中,第六个被他和他师父指向矛头的人。
谢君故师父是谁?楚晰啊!来历不明,但阴得没边的新妖帝啊!
你以为我孔缘一介大妖,为什么要跑到魔界当魔尊?那当然是因为他得罪了妖帝啊。
此人之阴险狡诈程度,乃是他生平前所未见。
孔缘活了三四百年,一直顺风顺水,哪怕是黑水之战,他也是一马当先的悍将,却在此人手上吃了无数的亏,遭了无数的罪。
最后,他在手下的拼死相护下,才侥幸逃生。
嗯对,没过多久又被徒弟打了一遭。他被打的境界连跌,直接退化到了元婴后期不说,连魔界都不敢再待,只能逃到危险重重的人间界,做个山大王蛰伏养伤,以伺报仇之机。
嗯对,没过多久又被徒弟打了一遭……
那些凡人女子的元阴虽补,但毕竟量太少了,孔缘怕引起人间界这边修士的注意,才每次只敢掳走一两个人。
可如今,他居然得到了传说中的无垢之体,这简直是苍天有眼,天不亡他!
孔缘心里狂喜。
若说之前娶那些女人,只是单纯的小癖好,那这次嫁柳成锦,必定是带了十二万分的真心。
因为心情不错,他特地允了这些小妖晏酒饮乐,连他自己也喝了不少。
只是他没想到,有两个凌云派小子居然敢单枪匹马,在他成亲当晚潜伏进来,他只得派手下牵制住他们,不敢下死手。
……
孔缘极端暴怒,他的身形几乎与自己的本命妖火同时出现,只是打着打着,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人怎么是个身上有妖族气息,又是人族,却是魔修?
“阁下来都来了,何不留下喝杯喜酒再走?”
眼见对方是个魔修,孔缘缓和了态度。
从前妖魔两族尚算交好,此人修为不低,说不得能说服过来为己所用。
只是看着被对方抱在怀里的少年,他心头又是一怒,但想着大局为重,便勉强压住火气道:“想必阁下也是为这无垢之体而来,本尊也不是那等狭隘之人,你若能答应归顺效命于我,此男,你便可尽情享用,本尊绝不阻拦……”
孔缘越想越恼火,他先前只顾着不落下个兔儿爷的名号,变了女相。
如今才反应过来,他都是这一带的妖君了,谁敢说他半点不是?
哪知道,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对面的青年就猝然暴喝出声:“闭嘴!!”
青年双目谲红,眼角眦裂,胸腔随着急速而粗喘的呼吸剧烈起伏,阴沉沉的戾气自周身不断扩散,手中之剑感应到主人的愤怒,倏然‘铮鸣’出声。
孔缘危险的眯起了眼,冷笑道:“既然阁下志不在此,那本尊也不勉强,只是你手中之人,今日必须留下!”
他说罢,脸一沉,右手一翻,一只梭子被拋向虚空,化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片山顶,青色的冷光互相交结,映的此人犹如一只恶鬼。
卫飞霜薄唇紧抿,下颌紧绷,在下一道妖力袭来时,身子立刻一转,抱着柳成锦急速躲开。
却听‘轰隆’一声,身后一处山崖竟被这股力量击碎了半边峰壁。
孔缘冷哼一声,低喝道:“交出无垢之体,否则,死!”
他大掌一挥,原本绕在周围偷袭的数道妖火顷刻合并在一起,化成有如巨人般的冲天烈焰,朝着卫飞霜猛地吞噬而来。
烈火裹挟着热浪,层层跌宕着散开,不过眨眼就近在咫尺。
卫飞霜心中一凛,不敢大意,神识一动,用魔气覆盖住周身,于虚空一踏,猛然向后迅速飞走。
然而那张青色的巨网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卫飞霜咬着牙,一剑贯穿过去。
剑气磅礴,在击中的瞬间,炸出一道寒光,却又在刹那恢复原样。
那身后烈焰紧追不舍,青年捏紧了剑镗,熊熊大火照的他面具逐渐融化。
此火自然不是一般的火,卫飞霜身上的魔气不过抵了两息,便开始侵蚀上皮肤,但奇怪的是,身体并未被烧着,只是神魂剧痛,这火竟然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之上。
卫飞霜脸色煞白,他干脆撤掉了自己身上的保护屏障,反而用多余的魔力将柳成锦护的严严实实。
剑光冲出来那一刻,孔缘眼前忽地出现一阵刺眼的光亮,他愕住了一瞬,这魔修竟然能够劈开他的本命火!
不过是个小小的元婴!!
心中怒色翻起,孔缘连忙张开妖力护住自身,想要抵挡住卫飞霜这回身一剑,然而那剑光在刺来的一霎,陡然化作了千张剑网,以势如破竹之力,朝他淹没而来。
孔缘心底大骇,身子快速朝着右边飞侧过去,胸口却还是传来巨痛,鲜血顷刻流出。
他怒然一喝,手腕一转,身后之火又再次朝着卫飞霜扑去。
卫飞霜猝然喷出一口鲜血,却不敢耽搁,趁着孔缘受伤之际,携着柳成锦急速朝着山下掠去。
只要离开绝灵阵,他的修为便可完全恢复,到时候就可以有一战之力,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被动挨打。
身后焰浪翻滚,舔舐着背心,神魂巨痛,卫飞霜咬着唇,压下一口又一口的腥甜,眼看就快要冲出阵法,那巨火却如闪电般猛地提速,将他生生拦截在内。
早已等候多时的赵颂,自是看到了这一幕,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卫飞霜却是大吼一声:“别过来!”
脚步硬生生止住,赵颂手心一翻,一柄短匕犹如下弦的月,朝着追来的孔缘猛然飞刺而去。
卫飞霜牵起魔力将柳成锦送出了阵外,自己却回身举剑拦住了孔缘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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