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场里,各弟子挥汗如雨,剑光闪烁,打斗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正中间的一个道台上,里里外外围了一圈弟子,拍掌声、叫好声、惋惜声、讨论声,所有声音揉杂一处,喧腾震天,一时间嚷地耳朵都有些轰鸣。
场中,一名白衣弟子被一剑挑飞本命剑后,又被人一脚踹得倒飞出四丈开外。
那弟子痛得面目狰狞,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对面持剑的少年却冲他扬了扬唇,语声轻快,“再来。”
赵颂过来本是临时起意,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身上的广袖只用襻膊绑缚起来。
那吐血的弟子嘴角一抽,认输道:“不了不了,改日再来向赵师兄讨教,今日就先这样吧。”
赵颂抬起头朝周围环视了一圈,“还有谁要来吗?”
周围弟子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这大哥都挑飞十六个人了还不够啊?虽然他没回来前,他们是有点想念他,但是接连被打趴下后就只剩下‘怨恨’了啊!
在场这么多人,居然没人应声,赵颂不由皱了皱眉,有些遗憾。
弟子们却又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挑中自己。
“小子!让我来会会你!”
一片鸦雀无声中,一名身着云缎长袍的弟子跃上了道台,他长得身躯凛凛,胸脯横阔,双目炯亮地望着对面的少年,难掩兴味。
这人是星罗道人裴怀光的侄子。
裴棣棠是一个剑体双修的元婴弟子,且目测修为应该在元婴中期,是个不折不扣的高阶大佬。
弟子们切磋也讲究分寸,修为相差太多是不会贸然出手的,赵颂表现出来的实力虽然接近元婴,但和这个弟子比起来差距就有点大了。
不过其他人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主要是同阶级的人跟他对打都太憋屈,他们忍不住想看看赵师兄吃瘪的样子。
赵颂肆意一笑,眼中亦快闪过一抹亢奋之意。
他剑花一挽,将执剑的那只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放于胸前,微微低头行了个立礼,
“还请师弟多多指教。”
裴棣棠亦回了一礼,笑道:“指教不敢当,只能说是来向你讨教讨教。”
赵颂的大名,他又不是没听过,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的元婴弟子一般是不会自降身份去和金丹弟子对打的,打得过说你胜之不武,打不过那就更丢脸了。
他今日也是在楼上看着这边的打斗有些心痒难耐才跳了下来。
赵颂这边,既然要伪装成金丹弟子,那他就不能超出外表实力太多,在元婴上下起伏是正常,超太过就会引起别人注意了。
所以他得拿捏好分寸。
赵颂停在原地,轻阖眼眸,并没有先出手,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剑啸,才微微侧头往后一偏。
剑峰擦着他的面颊而过,却扫了个空,裴棣棠目光微凛,剑势越发凌厉起来。
赵颂举剑而挡,步伐生风,似浮翩掠影朝后退了几步,又很快找准时机以招拆拆,反攻而上。
两道身影交织,霎时混战成了一团,只听得剑声铿锵,‘铛铛铛’的兵戈声响彻不绝,不过几息功夫,已是交手了几百招有余。
旁边观看的弟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叫嚷声都停了,生害怕惊扰台上正在打斗的两人,也生害怕错过他们交战的任何细节。
舞剑的动作一剑快似一剑,衣袂飘扬,剑风与人影同时腾飞交错,众弟子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
赵颂眉眼越渐恣睢,嘴角勾起一抹灿意,下一瞬,力量陡然爆发,手中长剑一横,带着凛冽的剑气和肃杀猛地刺向对方不小心露出的一处罩门。
裴棣棠惊了一瞬,急急往后一避,却还是被划破了皮肤,鲜血顷刻渗透衣衫。
他沉下脸,动作越发小心起来,原本的一丝轻视也完全消失不见。
两人打得越来越凶猛,倏然在地上,又倏然飞到空中,他们动作又太快,闪电似的,这搞得观看的弟子一会儿仰头,一会儿低头的,连下巴都抬酸了。
最后众人干脆固定一个姿势不动得了,只有少数几个剑痴坚持一直抬着下巴上上下下。
论灵力,赵颂不如对方,但论剑术,对方却也不如他,俩人打斗虽酣畅淋漓,却还是会顾忌着是同门,不曾真的重伤对方。
打到最后,还没分出个胜负,两个人一对眼,干脆把剑扔了。
裴棣棠沉声道:“直接肉搏吧。”
赵颂咬着牙,“来!”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不断地攻击不断地躲避,或是拳击,或是踢腿,或是摔跤,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
这场战斗直到晚上食堂开饭才终于停了下来,周围弟子见到了饭点,全都一哄而散。
两个人踉跄跄的都快站不起来,一人吐了一口血水,却笑着互相击了一下拳。
裴棣棠抹了下脸上的血,表情狠狠的,语声却爽朗:“痛快!下次再来!”
赵颂亦露出畅快笑意,轻点了下头。
两人伤成这样,倒是不打不相识,裴棣棠“邦邦”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自我介绍道:“哥哥我叫裴棣棠,紫霄道人是我师尊,年龄嘛应该比你大了个五六岁吧,以后叫我裴哥就行。”
赵颂:“裴师弟。”
裴棣棠不满道:“今后就是兄弟了!叫我裴哥亲切点!”
赵颂祭出剑,正准备飞回清心峰,却被裴棣棠拽了拽,“哎哎,兄弟你去哪儿啊?咱们刚认识不打不相识的,不一起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喝酒?
赵颂眉梢一挑:“我不喜喝酒。”
他只和杜月满喝过果酒。
裴棣棠一脸不赞同,“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走走走,跟我走,兄弟我有个好地方带你去见识见识。”
赵颂断然拒绝:“改日吧,今日天晚了,我该回峰了。”
裴棣棠却将他大力一扯,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兄弟我请客!”
赵颂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避开,那裴棣棠却是委屈道:“我这好不容易结识个意气相投的兄弟,你要再不给面子,我可就直接给你师尊发邀请令了哈。”
赵颂:“……”
半个时辰后,赵颂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人影,觉得自己自己是脑子抽了才会跟着这人一起过来。
……
若仙楼,平仙城里最大的一座花楼。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
花衢柳陌处,青楼红粉,碧瓦丹檐,一排排红色的灯笼迎着夜风花枝招展、婆娑起舞。
楼上丽影纷纷,穿红着绿的佳人或倚栏而靠,或执扇掩面向下而瞰,娇吟语笑,袨服华妆,灯火如昼。
楼下各色衣袍者络绎不绝,骚人剑客,士族修士,杂沓纷繁,整条街道熙熙攘攘,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身姿清隽的少年伫在门口,默了片刻后,转身祭出银剑就要朝来时的方向折回,却被人一把揪了下来。
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脸上还顶着淤青血肿,神采却奕奕,眉飞眼笑道:“这衣服都换了,还跑什么啊?你不是想学怎么讨喜欢的人欢心吗?就是这儿了,包你学会包你满意,别愣着了,走吧走吧!”
赵颂被他扯得一趔趄,素来无甚表情的脸上泛起一丝窘促,“我是想学,但不是来这儿!”
裴棣棠一拍大腿,着恼道:“哎呀!我说你这小子有啥好怕的?咱们只是来喝酒学艺的,又不干什么,哥哥我点的都是些清倌儿,还能吃了你不成?”
赵颂仍旧摇头,“不行,我不能进去。”
若是被杜月满发现他去逛花楼……
赵颂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冷颤,心中生出无限后怕。
几年前那回是遭人陷害,现在他看不到,要是以后知道,他岂不是百口莫辩?
裴棣棠瞅了他一眼,故意激怒道:“我说你为啥要刻意去学怎么讨女孩儿欢心呢,就你这木头样,能招人家喜欢就怪了。”
“你小子得庆幸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不然你喜欢的女孩指定看不上你。不过……”
裴棣棠摸着下巴‘啧’了两声,“你得注意啊,这‘以色事人’,能得几时长久,你确定不学点本事傍身?”
赵颂:“……”
裴棣棠想了想,又补救道:你小子虽然不完全是块木头,但想俘获别人的的芳心还是有的磨。”
赵颂听完,望着前面的楼阁,往前迈开了一步。
……
三楼雅间处,软红轻帐,珠帘翠幌,桌上的鹊尾炉里燃着淡淡麝香,五六个颜色不一的美人簇拥着裴棣棠。
或是弹奏乐曲,或是剥了葡萄喂递到他唇边,或是趴在他脚下小凳上替他轻轻捏着腿。
银烛高照,莺娇燕姹,满屋香媚。
而另一边的某个角落,神色冷峻的白袍少年,在研究了一下矮桌上的酒器和茶壶后,果断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垂着头捏紧杯子,既不开口,也不敢用眼神乱瞟,坐在那里异常突兀,与华丽的背景格格不入。
裴棣棠:不是,你是来逛花楼的还是来奔丧的?
关键为了不暴露身份,还在耳上戴了颗变幻容貌的银色耳钉,这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好惹。
这模样能有姑娘敢靠过来就怪了。
裴棣棠刚在心里吐槽完,就看到一个青衣女子腰肢款款地扭了过来,执起手中的酒杯喂到那少年唇边:“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看您似乎有些局促,不妨事的,您喝一杯酒暖暖身子,过一会儿就放松了。”
这年头还有喜欢死人脸的,也是不多见了呢。
赵颂身体倏然一僵,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佩剑已经先一步出鞘,猛地抵上了女子的咽喉。
“两丈之内,不得靠近。”
女子吓得面色一白,身子歪倒,手中酒杯顷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惊颤道:“是、是,奴家知道了。”
赵颂:“……”
等女子离开,他收回剑,继续捧着茶杯发呆。
另一边,裴棣棠从软椅上直起了半边身子,握着酒杯揶揄一笑:“青水,我这小兄弟啊,人家可是有心上人的,你可别做那没有眼色之人。”
青水刚刚被那么一吓,还没完全缓过来,白着脸重新抱起了自己的琵琶坐在旁边。
另一名与她交好的绿衣女子却看不过眼了,娇哼道:“既是有那相好的,何苦还来我们若仙楼寻欢作乐?别不是个假正经吧。”
裴棣棠却是冷了脸色,捏着绿佩的下颚警告道:“说了这是我兄弟,没听明白?”
绿佩后背陡然一凉,转眼抛了个媚眼娇笑道:“是是,大人您息怒,是奴家说错话了,奴家这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到楼里既不喝酒也不点人还不准人靠近的,难免觉得有些奇怪嘛。”
裴棣棠倒也好说话,转头就笑开了,语气调侃道:“他呀,不是客人,是来向你们讨教的学徒。”
“讨教?”
“学徒?”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是啊,我这兄弟想问问你们,男子如何才能讨得了男子的欢心。”
裴棣棠饮了一杯酒,自然伸手,旁边的人便重新替他斟满。
几人恍然大悟,感情人家真不是来寻欢作乐,而是来咨询情感问题的呀。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心系之人吗?
绿佩道:“这可不就来对地方了吗?我们这种地方什么都不多,就是女子多,讨别人欢喜的法子也多。”
黄衣服的花娘道:“是啊,虽然咱们的办法基本都是为了讨你们这些男子的喜欢,但不论男子或女子,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左右离不开‘投其所好’四个字。”
“投其所好……”赵颂垂着眸,闪过一缕若有所思。
绿佩道:“敢问小公子,你这心仪之人是什么样的性情?是活泼可爱一点的呢还是内敛沉稳一点的,亦或者是温柔可人一点的?”
赵颂眸光变得轻柔,似在回忆,然后口述了一篇作文。
“停停停!”
绿佩不得不打断他,“好了,不用说了,我差不多知道你喜欢的男人是什么类型了。”
旁边的花娘道:“这种类型的男人还是比较难拿下的,哦不,是比较难讨他欢心的,不好意思,有点职业习惯。”
裴棣棠:“……”所以他平常在这些姑娘眼里,是被拿下的一员?
绿佩道:“首先,不论人家性情怎样,作为男子还是应当主动一点的,既然他长得好,还有地位,若是你不主动一点,肯定没戏。”
花娘道:“你既然喜欢上了,不妨大胆一点,平常多约人家出去玩玩,培养培养感情,可不要学那些迂腐扭捏之辈,你不主动,迟早会有人比你主动的。”
“照你的炫耀来看,他对你应该是挺有好感的,至于是把你当成什么就难说了。”
赵颂听到这里,正襟危坐了起来,“如何才算是主动?”
花娘笑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多约人家出去玩玩啊,培养增进一下感情啊,除此之外嘛……有的比较亲密的事,也是需要你主动一点的,像这种淡淡的人要么是闷骚要么是比较内向的人,如果是后者,那他会很容易害羞,有些事情你总不能让他来主动不是?”
“亲密的事……”
“你可别说,你连这个都不懂。”
赵颂小脸一烧,“不是,我是想说,做这些……不是、不是对他的一种亵渎么?”
几个女子愣了愣,然后全都捧腹笑了起来。
“这位公子还当真是个纯情之人呢。”
“我现在信他真的是过来讨教的了。”
裴棣棠瞅了他半晌,冷不丁道:“我说小老弟,你长这么大,不会还没开过荤吧?”
绿佩笑够了,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取笑人家了,人家年龄还小,不懂这些是正常的。”
花娘道:“若是那人不喜欢你,你做一些亲密之事确实算是亵渎,但若人家喜欢你,这就是增进感情的一种方式了。”
赵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眼又眉心微皱道:“那如何才能知道,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
绿佩插话道:“这可不简单,他只要不排斥你讨好、亲近他,那多半就是喜欢的。”
花娘道:“对对对,若他真不喜欢你,连你靠近都会觉得难以忍受的,有的人喜欢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喜欢你,但其实心里却喜欢的紧。”
花娘对绿佩笑道:“你可不就是这样的?明明喜欢人家那齐公子,偏要再三拒绝。”
绿佩啐了一口:“你懂什么,太早答应他,不就不拿我当回事儿了吗?”
红叶补充道:“也不一定,也可能是他喜欢你,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的话,你得更主动一点,让他明白自己心里有你,但在一开始又不能太过分。”
“总之,你可以多观察一下细节嘛,如果他看到你容易脸红,你牵他手也不会明显拒绝,还总是看着你,喜欢跟你说话,待在一起,那多半是喜欢你没跑了。”
赵颂眼睛越渐发亮,他突然觉得来这里实在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他明白自己心意后,也只期望维持现状,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
花娘:“实在不行,你试她一试嘛。”
“你可以假装受伤、落魄、柔弱……啊不好意思,这招我们常用,但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总之就是弄得可怜一点嘛,他若是喜欢你,那肯定会心疼的。”
还可以这样?
赵颂听得眼睛都发直,抱了个拳,“受教了。”
“听你们说了这么多,某也想补充两句。”裴棣棠晃着酒杯笑道。
“她们说的那些什么主动不主动,什么试探不试探的,哥哥我不了解也不清楚,但哥哥我知道一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有的时候,你坏一点反而更招人喜欢。”
“男人女人,不都是人,大差不差的,反正你试试总没错?”
“当然,这个度嘛得你自己去把握。”
赵颂感觉脑子里好像突然被接收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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