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十几道高瘦不一的身影如扇排开,皆是御剑而立,身姿飘然,衣角轻飞。背后是万千星辰,绚烂流光,衬着那一张张年轻的眉眼,宛若朝霞暮生。
战斗中心的两人懵然几息后,便是难压的激动和喜悦,甚至连眼眶都泛湿。
等等,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们一群小萝卜头过来干甚!?
小萌新在远处看看热闹就得了,靠这么近做什么?此间刀剑无眼,不知道很危险吗?
以解熠如今状况,尚且自顾不暇,如何再来护他们?
赵颂就更不用说了。
贺铮被这两人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忙高声喊道:“你们俩坚持住!我们这就来救你们了!”
两个人又懵了一瞬,也是这时,那巨人双手合拢,从掌心聚起一道淡紫色的光圈,猛地挥向刚飞过来的这群年轻人。
两人同时飞身往前,袖袍翻飞,灵力乍涌,两道磅礴如雷般的光波顷刻脱手而出,与那金色光圈相撞,形成倒山倾海的威压。
这一次,两人没有任何留手,皆是拼尽全力。
赵颂胸口气血翻涌,眉头紧拧,连忙喊道:“快走!”
解熠自是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又不敢说话,怕暴露了身份。
贺铮却没有退缩,反而伸出右手向天高举,喝道:“听我号令,列阵!”
——她身侧的十几个少年人全都动了起来,踩着飞剑,呈圆圈形状将整个战斗场地团团包围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喧嚷,全都小脸肃然,表情认真。
贺铮御剑而起,靠得更近了一些,手臂往东一扬:“东象之下,角为前,亢为次、氐为末,排列!”
十几个人早在来之前便分派好了位置和角色,所以现在不慌不忙地站定自己的位置。
见人乖乖听话站好,贺铮又指尖往南一指:“南象之下,井为前,鬼为次,柳为末,排列!”
接着便是西方:“西象之下,奎为前,娄为次,胃为末,排列!”
最后是北方:“北象之下,斗为前,牛为次,女为末,排列!”
贺铮御剑轻飞至最上空的边缘,把自己的剑放置在了阵法最中心的位置,剑尖朝天,剑柄指地,星光照耀其上,银光流烁。
她双手合十,指尖翻飞,嘴里默念口诀。不一会儿,便有一道淡色灵力自指尖倾泻而出,如丝绒的线般缕缕浸进整个剑身。
剑气铮鸣一声,宛如鹤唳。
幽亮的星光,也仿佛有实质般,与剑身上的光点互相缠绕。
与此同时,贺铮凌空画了一个阵盘,手腕轻挥,散着蓝光的圆盘便如法相一般变大、变亮,罩在整个上空,晖映出极其震撼的画面。
眼看基本阵盘布置完毕,贺铮又飞回原位,高声道:“东方青龙起,角亢氐星随!”
东方三人立刻祭出手中灵器,横握在前,如水的灵力挥出,化成三缕如虹般的线条汇聚到最上方的灵剑上。
“南方朱雀翔,井鬼柳星追!”
“西方白虎啸,奎娄胃星威!”
“北方玄武守,斗牛女星回!”
四方像下,十二道光辉直射天际,宛若星门洞开,灵剑颤鸣,急剧抖动。
贺铮飞到了最上边的位置,手指轻轻握住那柄光华万千的灵剑,随即朝着那巨人的位置猛然一挥,厉声道:“星门开,天剑出,灭!!”
剑如虹芒,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挥向了那道巨大的石像。
“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透过寂静的夜空传来。
那石像挥击巨斧的身影一滞,脚步踉跄两下,猛地往地上一滚。
胸口的位置,被一剑挥穿了一个大洞,祂重心不稳之下,斜栽倒地。
解熠反应最快,趁机持剑从天而降,猛地往祂裂开的胸口再次一插,剑气灵气似排空的海倒灌而下。
又是‘咔嚓’一声,石像再次裂开一个大口,露出里面锡白的膏心。
赵颂也开始密布起了自己的那道阵法。
周围风声烈烈,星光杳杳。
正当众人松了口气时,却见那巨大的石像又再次握紧了斧钺,霹雳般往地上一劈。
山摇地动,大地裂开了一个深渊巨口,从里面爬出了一条黑色巨兽,张嘴哇地一吐,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石像头颅。
……
冲天的腥气袭来,这一下实在突然,众人毫无防备,把浊气吸了个正着,霎时脸色发青,隐隐作呕。
地上,似肉虫蠕动的黑色巨兽,又歪着头‘哇啦’一声,吐出了一口夹杂着泥土、血块、碎石的腥臭秽物。
解熠离得最近,脸色更是青得发黑。
此兽身庞如山,头粗尾细,全身光滑,无眼无鼻,唯有一张横咧的巨口,捻着两缕流着粘液的触须,像鲶鱼似的翕阖。
饶是解熠见多识广,一时也没认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旁边被它吐出的那颗头颅骨碌碌一转,竟是朝着巨石神像脚边滚去。
解熠旋即飞身往下一跃,一剑砍在了那石像伸出的巨臂上。
‘吭哧’一声,灵力翻涌,剑刃没过石像腕背,带起碎石一片。
解熠现其实已是强弩之末,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昏暗的重影。
头为诸阳之会,脑为元神之府,这石像虽只剩下一抹残念神识,但若让祂找回了自己的头颅,恐怕将会威力大增,说不得还会恢复神智,到时便真的是‘神之一怒’,无人可敌。
但这石像的身躯不死不灭,想杀祂又谈何容易。
是以,两人先前所拟定的办法便是找到这石像的头颅,利用阵法之力将之毁灭。
这神识的源头没了,残念自然也会消失。
但不料贺铮等人会出现,还将这石像所重创。
虽则缓解了他们的压力,但也意外地激起了这抹残念本能的危机感,竟是挥戟执斧,散开神力,想要强行召唤出自己身体丢失的部分。
却说那看着极恶心的妖兽,其实原也不是妖兽。
在数万年之前,它只是藏在瑶华山桃林里的一只小蚯蚓,因日夜吸取天地灵气精华而小有所成。
本来再修炼个几百年,便能摆脱这地虫之身,谁料神魔两界竟突然打了起来,还打得惊天动地,万物不得安生。
小蚯蚓尾巴一甩便想钻进土里避过这场灭世之劫,地上却倏然滚来了一只被魔军所砍掉的神像头颅。这里面藏着某位真神的一缕元识,乃是大补之物,它想都没想便将之叼进了自己的巢穴。
外间混沦千年又万年,而它抱着这颗头颅也修炼的越来越大,后来不再满足,将之一口吞进了腹中。
可如今那元识之躯发力召唤,它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出了地底巢穴,而被它视为‘至宝’的头颅也被迫吐了出来。
这颗脑袋陪了这蚯蚓千年万年,早已被它视为己有,现在又如何肯让。
它抬起肉囊般的身躯,朝着解熠的位置,张开巨口,猛地躬身一跃,竟是直直扑向他的面门。
与此同时,那被阻的石像手腕狂乱一摆,大掌倾压,像是要将他直接拍碎。
一切凝滞在眼里,动作分明不快,他捕捉到了所有可以反攻的破绽,可身体却像是年久失修的轱辘,难以转动。
周围倏然安静,只余粗沉的喘息轰鸣在肺腑。
“小心!!”
飞唳而来的风声里,忽然穿刺进来了数道声音,宛若雷鼓之音重锤在了耳膜。
解熠眼睫微动,怔然的血眸里轻漾碎光。
淡色的剑光,宛若一条凶猛的水龙,蓦然划过夜空,照亮半边天壁。
‘轰’地一声,剑光所到之处,庞然的大蚯蚓被斩成了两半,俯身的石像也被横断了弯下的腰脊。
而绕在周围,参与布阵的十几人俱是面色惨白,嘴角溢血,踩在飞剑上的身体也开始摇晃不止。
这一剑,威力巨大,可也几乎将他们体内所有的灵力抽空。
周围暗淡下来,再无后继之力。
两轮巨大的阵盘逐渐瓦解,散溢的阵光一点一点熄灭,一片寂静中,有人悄声问:
“我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我们做到了!”
随着这一声不知是谁的吼叫,一张张年轻的面容上开始浮现出难压的激动。
这般难以完成的一个禁术,他们竟然合力完成了。没有一个人生出异心,也没有一个人拖后腿,他们真的做到了齐心合力、相携共进。
在场十几个人,其实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
但大家平常多处于竞争、敌对的关系,虽也有联手对敌的时候,可像这样将身心后背全部交托给其他这么多人的情况,却是前所未有。
于是,这看似简单挥成的两剑,就显得格外不一样,格外的让人心潮澎湃。
这石像已被斩成了两半,应当是不会再作乱了。
凌云派几个正要开口向众人道谢,地上却又传来了动静。
只见被斩成两半的黑色巨兽,忽然又昂起了头,断裂的身体一阵蠕动之后,竟同时朝着那颗滚动的头颅扑去。
先前解熠在此,这蚯蚓把他视为了拦阻的敌人,猝而攻击,如今解熠不在了,本能地就想抢回自己的宝物。
而那被斩断腰脊的石像,在踉跄两下后,猛栽在地,巨大的上半身横卧在裂开的地缝里,溅起碎石一片,然而祂的巨掌却已经摸到了滚至身前的那颗头颅。
一黑一白的相触。
沾血的石膏头像被左右各占了一边,两边皆不相让。携带神力的巨掌和修炼万年的地虫,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存在。
不出意料的,这两个在万年前就有过一面之缘的生物or东西打了起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还能看到这一茬儿大戏。
那颗原本坚硬无比的头颅,在你争我夺之下,竟渐渐从头顶处裂开了一条细痕。
本以为会打得天崩地裂。
而墙下,正是刚刚才逃脱出来的解熠。
青衣斑驳,遍染血污。
殷红的唇角勾出了锋利的弧度,语气低嘲:“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刚说完就咳嗽了两声,断裂的肋骨戳刺着心肺,尖锐的疼。
他掌心汇聚了一道灵力,猝然灌在伤口处,而后猛地往前一扯,将断了的碎骨茬生生从模糊的血肉里扯了出来。
‘噗’地一声,血如泉涌,汗如雨下,身体更是无法抑制地打起了冷颤。
看着那个已经捧起了头颅的神像,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剑。
有一道光辉从那神像上散开,淡淡的金色,不耀眼,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染着血污的白色石眼缓缓睁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瞳仁,黑和白分明到极致,就显得阴森。
庄严而深沉的声音,金戈般地响起,回彻天地:“吾乃执明真武道尊大帝麾下第一元帅苍梧猷,尔等宵小何敢来犯!!”
带着神威的声音不需得怎样,已将外场众人震得齐齐吐了口血。
一道身影,在此时顶着层层威压,站在了那神像前方。
持剑的右手缓缓指向了巨像的眉心。
“他是魔!”
“他是魔族人!”
惊诧万分的声音响起,如一滴石子坠进深潭,溅起飞扬的水花。
场面霎时有些混乱。
时下人魔不合,双方修士只要一见面,就必定是你死我活。
众人一时还是难以改变心中的成见,有几个年轻人更是面现怒色,义愤填膺,猜想着是不是魔族人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而场内,本该因为这魔族人挑衅的话语而震怒的神像,却困惑地偏了偏头,仔细看他:“你、是何人?”
解熠:“杀你之人。”
神像开口,却还有些好脾气:“你不是我的对手。”
神像盯着他,黑白的眼透出些许了悟:“你在透支你的生命力,你本该站不起来了。”
他又接着道:“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不想打你,把残卷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
解熠笑了笑:“恕难从命啊。”
下一瞬,人已如削尖的利箭,直取那石像眉心。
他不再顾忌,也不再掩饰,魔力和灵力合并在一起,近乎被发挥到极致。持剑的身影快如闪电、戾如疾风,只在瞬间就临近寸尺之距。
锋利的寒光从黑白眸前划过,停在了黑色眼珠的位置,剑势凶狠狰狞,带着浓烈的杀气,却被一把金色的斧钺‘当’地一声猝然逼回。
可下一瞬,凛冽的剑气却又冲头顶刺来。
解熠的剑法此时没了多余的动作和招式,也称不上美感,一切都只是为了杀戮,杀人,每一个落剑的地点几乎都能令人意想不到,
不过现在,场外诸人却根本欣赏不了,因为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连他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唯有解元灵这个是剑修且修为不弱的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却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震颤,冷白的脸色更是越来越冷峻。
令人意外的是,明显差距巨大的两人却真的过起了招来,也不知是那神像有意放水还是真的旗鼓相当。
祂在打的同时还忍不住提醒:“你的身体最多只能再撑两刻。”
解熠又一剑砍过去。
也就是在此时,一直默默布阵的赵颂衣袖一甩,飞到了最顶中央,声若洪钟,用内力传音道:“你们快速离开,走的越远越好!”
赵颂青袍飘荡,眉宇沉凝,他仰天看着那巨大如星斗陨落般的阵盘,拔高音量道:“别打了,快走!”
说完后,赵颂挥出一道灵力,将那个载着姬怀朔和阿鱼的飞行法器一并送了出去。
然后开始双手结印,布下最后一道符印。
解熠这边,也刚好被一掌拍飞出去。
血雨纷飞,从空中洒落,晦暗了整个天色。
光影渐渐消散,解熠嘴角勾起了清浅的弧度,静看赵颂如流光般冲向他。
符印最终自动画完,手指轻挥间,白色的光亮随着一条条阵线扩散至整个阵盘。
场中,又被削掉了脑袋的巨人滞在原地,脚边的头颅张望着一个虚无的方向,轻声呢喃:“吾主……”
可怕的气息笼罩在上空,沉闷压抑得几乎令人难以喘气。
万物归元阵,名字听着挺柔和,却是个顶极至强的杀阵,可灭万物,而使一切归元,阵法所罩之处,纖尘不立,寸草不生。
眼前却突然白光一闪,赵颂冲进了阵法里,背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又猛地冲了出来。
强烈的光波开始从阵法中心推开蔓延,无边的威压袭来,赵颂手上动作不停。
身体本能地就化作一了道光弧冲了过去,急急往后退。
几乎是使用了毕生的力气,灵力沸腾到极致,速如极光闪电,却仍旧被身后邈压而来的光波震地口吐鲜血。
身后,轰然的白光如蘑菇云一般散开,一切被包围在里面的东西无声地湮灭,漆黑的幕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虽已隔得够远,却仍旧被强大的威压所波及,耳鼓嗡鸣声似噼啪交闪的雷点,连脑子都变得空白,唯余刺目的白光,覆盖了整个虹膜。
那个白色的巨石像轰然炸碎,原本高不可仰的神魂化作了一道戎装金甲的高大身影。
他脖颈处有一条血线,手指覆在胸前,做出将领服拜的姿势,无声呢喃:“誓死跟随吾主,血战到底,不死不还……”
白光洒下,他身影渐渐虚无,最终化成了一道光,飞向天际,泯然于银河之中。
一切开始瓦解,原本的废墟也在眨眼之间成了更碎的齑粉,在无声的毁灭中,天边忽然洞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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