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熠看这人吃饱了就想睡的模样,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把衣服跟我一样的那些小孩给放了?”
燕琮笑道:“看心情,我要是心情好呢,就早点把他们放了,要是心情不好呢,就把他们排成一排,一个个地切脑袋玩。”
他抓起四五只筷子摊在掌心,食指轻轻一划,最上头的那一截筷头齐齐断裂。抬头笑看解熠,眼尾弯弯:“呐,就像这样。”
“或者,”解熠又把下面截了一半,笑眯眯道,“砍脚也不错,你比较喜欢哪个?”
燕琮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谢谢,哪个都喜欢。”
解熠:“还可以腰斩。”
赵颂接话:“当人被腰斩,肠子就会稀里哗啦流一地。”
燕琮假笑:“无趣。”
说罢手一挥,两排木窗‘嘭’地一声全被阖上,头顶吱嘎摇晃的牛角铜灯也渐次停了下来,变成微微晃动。
燕琮独自坐在那儿,又吃了会儿肉喝了点酒,一个时辰后,他嫌弃地看了眼床上的两个人,似个幽灵般飞出了门外。
却没看到,两人在他走后猛然翻身坐起,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
赵颂看着桌上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小牛犊,暗道不好。
这人这么能吃,说不定哪天饿了真把柳成锦他们啃了。
外面黑漆漆地飘着雨,什么也看不清,黄色的桅灯也像被蒙了层雾般。
又走了须臾。
前方黑暗处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灵舰的尽头竟伫着一座小塔楼,不高,约摸三四层,歇山龙瘠,灯影幢幢。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打开查看,却在打开其中一间时猛地怔住。
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恰在此时,空中划过一道闪电,蓦然照亮整个黑黢黢的空间,竟是十几具被摆放在地上,呈跪姿的无头尸体。
仔细一看,那头颅竟被码放地整整齐齐,挂在一侧的墙头上,俱都吐着鲜红的舌头,鼓睛暴眼,看着十分渗人。
乍一看,仿佛所有人都惨遭毒手,透过频闪的电光仔细看几眼,才确定不是。
赵颂正准备去查看下一间房。
这时,躲在暗处的燕琮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赵颂早就发现他在那里,可能真得被吓一跳。
“啪嚓!”
一道惊雷似直接劈在头顶,银色的电光闪过,果真是眸若堇玺。
解熠嘴角扯着一个奇怪的弧度,露出森然白齿。
电闪雷鸣间,成排的无头尸身和瞪裂双目、似凝着怨恨的青白色头颅,与眼前人眉眼落下的阴翳交相辉映,骇得心神发颤。
赵颂、燕琮:“……”
燕琮最终还是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弄一桶热水进来。”
他无语道:“来人!”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面具人推门走了进来。
“大人,你要多大的桶?是舀酒的还是舀米的还是舀血浆子的?”
燕琮面无表情:“舀你脑花的。”
面具人:“大人,这还是不兴舀的!”
燕琮闭了闭眼:“沐浴的桶,找个大点的来。”
面具人:“咱们船上没有这种桶啊。”
面具人像个抛物线似的倒坠着飞了出去。
结果没一会儿,却又见他脑子上顶着个巨大无比的木桶走了进来,里面还冒着热气,然后往地上一放:“大人,是这个桶吗?属下刚刚从一家极品客栈偷出来、啊不拿出来的。”
……
两人躺在床上,没想到窗户被打开一条缝,伸进来的却是一角白色袖袍。
雪白的袖边浮现出一朵妖冶红艳的彼岸花纹络。
这么骚包的衣服,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呢?
果不其然,窗户被轻轻推开,夏眠那张潇洒飞扬的俊脸就映入了眼帘。
为了方便,这白衣厉鬼现场给自己取了个名。
“我说偷我洗澡水的是谁,原来竟是你的同伙。你们真是让我好找。”
解熠显然比他更惊讶:“那个夏什么,你居然没死?”
夏眠作西子捧心状,一副受伤不已的心碎模样,“这是什么话,你竟希望我死吗?好狠心的男人。”
当时状况混乱不堪,这人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又无影无踪消失了,众人也见怪不怪。
解熠散出神识找过,没发现一个影子。
夏眠姿势懒媚地坐在窗樘上,一头丝缎般的墨发顺着白色的袖口一起垂落,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扬唇一笑“你们两个小家伙,这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这水里我才添了灵犀液,我还道哪个胆大包天的连我的东西都敢偷,没成想,是那人手下的狗。”
极品灵犀液,疗伤奇药,价值八万九灵石一瓶。
夏眠也是在今夜刚出的秘境,他被秘境抓去强行回顾过往记忆了几天,差点以为自己活到头了。
这一出去就寻思着找个地儿好好休整一下,没成想刚出门叫个店小二,回头洗澡水就被人连桶一起端了。
夏眠悠悠道:“那条菜狗马上就要追过来了,阿熠你能否帮我把它打发走?”
解熠盯着他目不转睛,“你帮我救几个人,我就帮你。”
正说着,对面突然响起了一声寒笑。
肩扛骨刀的少年半蹲在窗牖,偏着脑袋,束起的马尾如丝般垂落在刀刃上,银光流溢。冰绿色的流苏耳坠轻轻摇曳,咧着唇,尖白的牙还泛着寒光。
“那个花衣服的,你谁啊?”
隔空相对,视线交汇,犹如短兵相接,阴鸷的杀意肆意汹涌,如刀锋利。
夏眠:“我道是谁,原来是妖界的燕大将军,你不去替你家陛下攻城徇地,却到这里来做什么?”
燕琮嘴角笑容咧地更大了些,碧眸微眯,声音含着笑却又像是挂了层薄冰,寒意凛然,“解熠,虽然你与我们妖界有合作往来,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随意——”
夏眠见他不理会自己也不觉得尴尬,却是缓缓笑了一下,“看来你家陛下没有教过你,什么叫做‘行事不可任心,说话不可任口’,你如今几岁呀,小孩。”
燕琮从窗上跳了下来,看向解熠,“知道你修为高,但明人不说暗话,你觉得以你现在受伤的身体能召唤本体过来与我对打吗?”
燕琮虽然张狂,却也不是只有匹夫之勇,作为将领头脑也很重要,若解熠是全盛时期,他自然要掂量一点,可对方现在受了重伤,还敢当面叫板,那就是找死。
燕琮抬了抬下巴,伸出手指:“我数三声,把这个花衣服交出来,否则即使是你解熠的面子我恐怕也不能卖了。”
“一,”
“二,”
夏眠一阵狂笑。
解熠一脚把夏眠踹到后面,“你以为我受伤了,凭你现在的修为就能打得过我?”
解熠:“三。”
解熠眸眼瞠大,疯意盎然,“打不打得过的,总要试试才知道不是吗?”
话音未落,寒光如雪的骨刃已然逼仄在身前,带着悍不可挡的妖力,将冷冽的空气都撞得刮起了罡风。
少年银灰色的发被尽数扬起,他眸光泛红,笑容狰狞,竟是兴奋地难以自抑。
解熠抬手抓住他的刀刃,灵力倾涌,与强横的妖力撞击在一起,透明的波光似激涌的狂涛轰然邈向四周,头顶摇晃的角灯‘啪’地一声炸裂,周遭物什也似不堪重负般被挤压成碎片散在空中。
空气似有刹那的凝固,唯剩不断颤动的刀尖在铮鸣。
下一瞬间,却又是更凶猛的一击。
两人都没有留余手,原本紧紧闭阖的两排木窗被无形的力量撑得变形、膨胀,尔后‘嘭嘭嘭’地炸成碎裂的木屑刺飞向窗外。
燕琮的身体竟然隐隐有妖化的征兆,灰色的角蹿出头顶,獠牙长出,身影倏然拔高,犹似巨人般。
解熠到底身受重伤,面对只有元婴后期这一击之下,竟也被逼得连退好几步,举起的长剑与刀刃刮出巨烈火光,竟将黑夜都点亮些许。
而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十个面具人,也半悬在空中,却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风雨飘晦,雷电交加,两人身影却不受丝毫影响,黑暗之中,激斗气势撼天。
两人打的越凶,那就越没空理夏眠和赵颂,去救人也就越容易。
再加上那些面具人都生怕他们的主子出事,全站在旁边严守以待,那此刻关押云晨他们的地方必定守卫薄弱。
雨幕如织,无休无止,滂沱的大雨砸在地板上,溅起数盏透明的水花。
灵舰边,一道巨大眩目的波光闪过之后,空中的两道人影齐齐向后倒飞十余丈,‘噗呲’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手持骨刀的少年半跪在空中,银灰色的长发被夜风扬在脑后飘荡,竟是丝毫不受大雨的影响。
淡淡的妖力笼罩在全身,灰色小角上血液淌淌,与龇裂的尖牙一起彰显着主人此刻的暴躁。
他狠狠擦去嘴角血渍,眉间一挑,碧眸阴冷,“这就搬救兵了?”
对面的男人宽袖鼓风,白衣乱飞,红色的彼岸花沾了鲜血红得越发魅惑,他勾唇轻笑,剔透的眸里却是万般不在意的疏淡模样。
夏眠手上把解熠放进传送阵,嘴上不停:“原来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燕大将军,真身竟是一只小蛇啊,这…我都有些下不去手了。”
燕琮脸色倏然一沉,眸里闪过阴鸷杀意,哼笑道:“你眼神不好?还是见识不够?连蛟龙都未曾见过?呵,怕是白活了这一千多年,老糊涂了吧。”
夏眠嗤然道:“确实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蛇族人。”
他这话却真真是戳在了燕琮的肺管子上。
龙族灭亡得早。
蛟族就成了妖界的高等贵族。
而燕琮是半妖,不仅头上的角也长得很小,看原身更像一条普通的蛇,所以一出生即被视为不详丢弃,贵族的待遇那是一天也没享受过,所以他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是蛇。
现下,听到夏眠这话当即眸眼猩红,眉宇阴沉,手里的骨刀被攥得咔咔作响,嘴里发出‘哧’的一声,下一刻,人已如旋风般自空中劈刀而下。
夏眠身影骤然一闪,于虚空翩然一转,而后抬剑往肩后一挡,火花四溅,又是层层威压逼向四方,将落下的大雨都蓦然截断了一层。
一滴雨溅在寒利的刀尖,尔后便是噼啪砸下。
两个人也在此刻动了起来,于凄风暴雨中展开了新一轮的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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