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白法术师。

隆洛站在莉莉身后望着那纯粹的白色光芒，有些出神。

白法术仅从名字上而言，也很显然是和“黑法术”相对的东西。

但那光芒——

“怎么可能？”维克多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你是……”

光芒一点点熄灭，莉莉握紧了手心：“我因为使用法术被国王通缉，因为曾经听过丽塔顿的传说，所以……想来寻求庇护。”

“白法术师……难道……”

维克多本来要说些什么，猜测的话语在这时停下。

隆洛却因此被提醒。

希曼雅认为黑法术师现身只是薇拉编纂出来的谎言。

而现在，她的出现似乎意味着，一直被希曼雅视为谎言的一切出现了裂痕。

至少……科顿有救了！

“我知道了。”

维克多也在这时定下了神，很从容地更改了之前的决定：“你和我们来吧。”

反而是莉莉很清晰地松了口气。

众人再次向学院走去，而这一次，人群里多了一个少女。

路上，莉莉没有说话，而是紧紧跟着众人。

隆洛走在最后，看了一眼少女握紧的手，仰起头问最前方的维克多：“你要把她带到哪里。”

维克多对他的印象似乎不好，理应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似乎想顺便安排好接下来的事，因此接了一句：“静默屋。”

“……那是什么地方？”

“斯兰蒂的高塔。”

“科顿在的地方？”

维克多没有回答，隆洛则是明白了什么。

哪怕是他，现在也多少猜到了维克多的一些想法——在维克多心里，科顿自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可他被黑法术侵蚀，带这位少女过去，则是验证她身份的最直接的方式。

不过隆洛下一秒便撞上莉莉回过头的视线。

那道视线里带着“焦虑”的情绪。

他想了想，开口解释：“我有一个朋友被黑法术侵蚀……如果你是白法术师的话，你可以帮他，对么？”

莉莉似乎明白了过来，却在抬头时撞上了维克多扭头看来的眼神。

漠然，又有一丝探究。

她顿了顿，缓缓道：“如果是这样，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

……

科顿被送到丽塔顿后，便被送到了灵魂法术研究者斯兰蒂的高塔里，那里有一座学院独一无二的“静默屋”。

一行人很快走进了斯兰蒂的高塔中。

斯兰蒂此刻就在自己的办公室中。

又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发生了什么事，维克多，”斯兰蒂的头发虽然已经全白，可模样不过是中年，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研究文献，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维克多带了许多人进来，不禁道，“他们是谁？”

“她叫莉莉，”维克多只提莉莉，“她说自己是一位白法术师，我想起来您这里有一位‘病人’，所以把她带了过来。”

“白法术师！”

斯兰蒂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单手扶着脸上挂着的眼镜，直到从办公桌后走到他们面前，全程都盯着莉莉：“真的是白法术师？”

莉莉下意识想往后退了一步，又收回步伐，像是强忍着那道注视。

维克多只是说：“也许。”

斯兰蒂的动作一顿，视线看向他：“看来希曼雅也要赶过来了，对吗？”

莉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们。

“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是白法术师的话，孩子，”斯兰蒂站直并说道，“不过还要一些时间。”

说完，他不再解释什么，维克多则缓缓行了个礼：“我们还带回了一个袭击人的怪物，需要将它送到封印塔里。”

“怪物……看来你们还得找阿斯诺，现在学院里没什么老师愿意理会这些事情。”

“这是我应该做的，这里就麻烦您了。”

说完，维克多转头离开，留下两个人在这儿。

“你是谁？为什么不和维克多一起离开？”斯兰蒂则看向隆洛，纳闷于他为什么像是个背景板一样。

“我叫隆洛。”

隆洛说：“科顿是我的朋友。”

“哦，珀尔娅和我说过，她在王国里还交到了一些朋友……我听说你的法术天赋很好，所以留下来了，希曼雅总是很喜欢这种学生……但也可以理解。”

斯兰蒂一边说一边回到办公桌前，他伸手在桌面上翻找了一会儿，又问两人：“你们想吃糖吗？三十年前在王国买的雪柠糖，味道很不错。”

隆洛有些好奇：“可以吗？”

“当然，听说它们是王国最受欢迎的零食，很多孩子争着要。”不等隆洛过去拿，斯兰蒂用法术飘来了几块，送到他手里。

它是用油纸包裹起来的，却有一些化了黏在上面，凑近了能闻到一点味道。

隆洛对这种味道的概念不是很清晰，扭头问莉莉：“你要吗？”

莉莉似乎处于一种十分茫然的状态，此刻听到这句话，眼睛里似乎还出现了一点儿……震惊。

她很快摇头：“不了。”

不过隆洛并没有吃糖，只是将它收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太好。”

莉莉似乎不想说任何话，可看了看他，又瞥见那张空了的办公桌，最终还是问：“你那位朋友……被黑法术袭击了？”

“对。”

莉莉轻声道：“是黑法术师……你们见过他了吗？”

“‘见过’？”

隆洛回忆了一下，摇头：“或许不是，我们只是‘遇到’了他，他穿着斗篷，会使用黑雾，我们谁也没有看清他的脸。”

莉莉“啊”了声，而后说：“……这样。”

她没有再说话，隆洛也没有，因为很快有一个人走进了高塔。

是珀尔娅。

“隆洛？”她先是皱了皱眉，接着看向莉莉，“她就是那位白法术师？”

隆洛点了点头。

珀尔娅似乎松了口气：“看来我们还没有完全孤立无援。”

莉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也没有开口。

“斯兰蒂老师呢？”珀尔娅并不在意她的“冷漠”，而是吸了口气，直起身来又问道。

隆洛说：“他刚刚还在这里，但去了隔壁的房间。”

听到这话，莉莉不禁看了他一眼。

原来他不只是在看那些雪柠糖，还注意到了那个老师？可她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收回视线，抿紧了唇。

斯兰蒂在这时走了出来。

他看到珀尔娅并不意外：“正好……他最近的情况很不好。”

珀尔娅眉毛一挑：“您说过，他在静默屋里就不会……”

“只是延缓，珀尔娅，”斯兰蒂解释着，并向几人打招呼，让他们跟上，“你知道这座屋子模拟了某个古老的法阵，但它仍然有待考证……那毕竟是比女帝时代还要古老的东西。”

他们一起往旁边走去。

这是一条通向某处的走廊，隆洛仍然走在最后，他望着漆黑的过道，渐渐对眼前的事物产生了一些别的感觉。

——感觉到时间似乎变得迟钝，像是河流逐渐冻结。

很快，眼前出现了一扇窄小的门，斯兰蒂弯着腰走了进去，随后是珀尔娅、莉莉，最后是隆洛。

和门一样窄小的是房间，这里没有窗户，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一样的整面石块，一根烛火在房间中央点亮，模糊的光晕向外扩散。

“……这里是什么地方？”莉莉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十分沉闷。

珀尔娅回答：“我们叫它‘静默屋’，在这里，时间的流逝会变得缓慢，只要待上半天，甚至连人的动作也会变得迟缓。”

“唔，我总觉得自己只有不到四十岁，不过其实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他们继续往前，直到看到那个躺在静默屋尽头的人。

自从来到丽塔顿后，隆洛还是第一次见到科顿。

他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有丝毫变化，这倒是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静默屋确实能够延长房间当中时间的流逝，可并不能完全静止，而他本来被侵蚀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我本来以为这几天需要通知你‘处理’一下。”

斯兰蒂说着，扭头看向莉莉：“我们没办法再继续拖下去了。”

“……但我们现在有一位白法术师。”

少女感受到他们的意思，从两人中间走过，走到最前面，停在了科顿前面。

隆洛跟着走上去，和其他人一起围起两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

莉莉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吸了口气，接着抬起手，有一点模糊的光晕从手心中缓慢亮起。

那是极为纯粹的白光，一下将半间静默屋照得透亮。

珀尔娅忍不住低声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法术。”

斯兰蒂也开口说：“快看，黑雾追上来了。”

另外两人都朝科顿看去。

他的伤口——大概在胸腹的位置，皮肉上的伤口早已经被元素法术治愈，于是当黑色的雾气从他的身上一点点“冒出”时多少显得有些诡异。

哪怕在科顿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候，这些黑雾几乎都没有出现过。

珀尔娅皱眉：“她要怎么解决那些……”

“不需要‘解决’，”斯兰蒂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期待，“看！”

黑雾像被光吸引的蛾子，“爬”向那光，可他们很快意识到正好相反——似乎是那光主动引出了黑雾，随后在白光中渐渐消弭，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点痕迹。

隆洛看着科顿，神情有些凝重。

科顿身体里的黑雾确实完全消失了。

“这就是白法术？”他有些不明白。

“对，白法术是最为特别的一种法术，它很弱小，弱小到甚至无法给最虚弱的人造成任何伤害。”

斯兰蒂说：“但它同时是黑雾的‘天敌’，不管是怎么样的黑雾，白法术都能净化它们……拥有这样天赋的法师十分少见，甚至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白法术，这位赛提人真是命大。”

谁说不是呢？

被关在地下，又被黑法术袭击，科顿却在这众多困难的条件下“活了下来”。

莉莉手里的白光也渐渐消散，她缓缓站起来，回身听到了女人充满感激的声音：“谢谢。”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希望这能让你们放心，我……”没有说谎。

“当然。”

珀尔娅又道：“他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然而少女却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隆洛和珀尔娅一愣。

然而斯兰蒂的语气却有些了然：“哦，这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

科顿身体里的黑雾被驱散了，但为什么还无法醒来？

珀尔娅不禁追问：“为什么？！”

“我们出来说吧。”

静默屋当中多少有些压抑，几人重新回到办公室，珀尔娅亲自给莉莉倒了一杯水，少女沉默地望着水杯中清澈的液体，双手握着杯子，耳边响起他们的交谈声。

“虽然对于灵魂法术的研究经历了许多阶段，但说到底，终归是围绕着‘黑雾’在进行。”

斯兰蒂在一旁说起了没说完的话，他作为丽塔顿最资深的灵魂法术研究者，对这一首信手拈来：“而黑雾和黑棘一样，都是潜藏在黑暗中至今无法被完全理解的‘生命’。”

珀尔娅不知道这些话和科顿此刻的情况有什么联系，不禁有些焦躁：“我们当然知道，黑法术师能用他们邪恶的力量侵蚀灵魂，而研究者至今无法解开它的秘密，可这和科顿无法醒来有什么关系？”

“哦！珀尔娅，你已经提到了关键！”

“……什么？”

斯兰蒂说：“现在来告诉我，黑法术师使用黑雾的本质目的是什么？”

珀尔娅为这突然而来的学术问题感到错愕，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隆洛一直在思考，因此站在一旁说道：“是……操纵灵魂？”

他记得，科顿因为侵蚀突然袭击所有人，薇拉说如果再“这么”下去，他只会成为黑法术师的傀儡。

“没错，操纵灵魂。黑法术师的强大和残忍在于他们只需要一个人，就能用黑雾创造出一支完全服从自己的军队。”

斯兰蒂点头：“相应的，我们要对付黑法术师，就必须从他们的本源——黑雾入手。”

“很顺利的逻辑。”

“当然。”

斯兰蒂说：“现在，经过我们几千年对黑雾的研究下来，得到了三个有关于黑雾的确切结论，第一，黑雾具有侵蚀性，只要给它‘触碰’灵魂的机会，侵蚀就会毫无预兆地开始；第二，黑雾唯一的克星是白法术，除此外没有任何能清除它的办法，而第三……”

说到这里，模样年轻的“老人”望向众人，神情让人有些看不明白，可能是睿智，也可能是冷酷。

“第三，是不可逆性。”

“灵魂一旦被侵蚀，就会出现‘缺口’，你们知道，灵魂是唯一能区分自己和他人的方式，是生命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残缺的灵魂是无法支撑生命的，遑论‘醒来’。”

“怎么会……”

白法术仅仅能清除黑雾，但科顿这一路上因为侵蚀而失去的灵魂……已经无法回来了。

这甚至意味着，他们“想要救科顿”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结局根本无法改变。

珀尔娅的脸色发白，喃喃着无意识向四处看去，似乎想要再抓住什么。

她最终看向了站在角落的莉莉：“白法术……也没有任何办法吗？”

莉莉抱着杯子的动作一顿：“白法术只能清除黑雾，仅此而已。”

珀尔娅脱口而出：“但侵蚀一旦产生便不可逆转，这样的白法术真的有意义吗？！”

年轻的白法术师一怔，缓缓低下头：“抱歉，我也不知道。”

“……”

珀尔娅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的情绪，张了张嘴：“对不起。”

“不，如你所言，它可能没有任何意义，救不了任何人。”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人们再度看向开口的斯兰蒂。

“黑法术就像一种到了特定时代会出现的流行病，家人、村子甚至城市，王国，都会因为‘传染’而毁灭，而白法术师，则是拯救这个时代里唯一的药剂。”

斯兰蒂缓缓道：“虽然不乏‘倒霉的人’，可也有许多人会因此而得救。”

倒霉的人，对于现在而言，似乎指的是科顿。

珀尔娅的眉皱得更深，像是仍旧无法接受。

“看来白法术师已经治好了那位赛提人？”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走了进来。

是希曼雅。

斯兰蒂已经提到她一定会过来，可当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这座房间时，原本的氛围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

隆洛想到的则是安东尼，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两人又说了什么。

斯兰蒂回答了她：“对，我们在迷雾之月碰到了一位白法术师。”

希曼雅点了点头，看向珀尔娅：“真是奇迹，对吗，珀尔娅。”

珀尔娅一怔。

“看来你们最近的关系确实不太好。”斯兰蒂说。

希曼雅不以为意：“治疗的经过如何？”

“治疗很成功，白法术净化了那些黑雾。”

听斯兰蒂言简意赅的描述，希曼雅不由得看向莉莉，而莉莉则无端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希曼雅却对这样的态度习以为常，看着她问：“白法术师都以安莱的指引为荣，你应当在安莱圣殿，为什么会来到丽塔顿？”

莉莉明显有些发愣，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已经没有圣殿了。”

“哦？”

“克雷多·苏瑞尔毁了所有圣殿。”

珀尔娅忍不住低声咒骂：“那个该死的疯子，连圣殿都要摧毁？”

希曼雅却在这个时候又问道：“那你……”

“我不是信徒，也不来自圣殿，”莉莉缩了缩脖子，“只是运气不好，在使用法术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这样。”

向来严肃的女人说：“那么欢迎你，莉莉，丽塔顿会成为你新的家。”

她的决定十分干脆，可没有任何人反驳，显示出了她所具备的“威严”，这不禁让莉莉开口问：“你是……”

“我叫希曼雅，丽塔顿的学生管理负责人。”

希曼雅又说：“你不必感到紧张，学院很欢迎一位白法术师的加入，更重要的是，你如今也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

其他几人都听出了这个“燃眉之急”的特殊性。

指的是科顿的伤，还是……

“……我不明白？”

希曼雅也直截了当：“你在净化那位赛提人身上的黑雾时，应当能最直接‘感受’到它们，那么请你告诉我……”

“它是来自黑法术师留下的‘法阵’，还是黑法术师本身——”

“希曼雅！”

珀尔娅突然明白了她在做什么，不由得大声道。

“你怎么了，珀尔娅？”

“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我吗？！”

无法“治愈”科顿的不甘，对于希曼雅的不满，对于自己的怀疑，这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喷涌而出，让向来友善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

对于她愤怒又无礼的态度，希曼雅的神色却如最平常一般，冷酷而严肃，没有丝毫变化：“怀疑？不，你有权在冲动下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也有权纠正你的错误，珀尔娅，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吧？”

珀尔娅的表情有片刻迟滞。

“践踏贤者会议的尊严，试图颠覆学院的决定，你倒是真的屡教不改，”希曼雅冷冷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胆敢让我知道你还没有放弃的话，剩下的时间你就只能和安东尼一起关禁闭了。”

“安东尼他？！”

“谬论被纠正一次就该吸取教训，而不是自以为正确地走向自我毁灭！”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不要那么激动，我就知道你来这里总会把事情变得过分严肃。”

斯兰蒂慢悠悠的声音响起：“如今不是还没有答案吗？”

答案——科顿身上的侵蚀，究竟来源于法阵，还是黑法术师？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转向莉莉。

莉莉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也没法逃避。

因为那位严肃的女法师看向自己，她像是被某种力量所控制，竟然无法偏离视线。

“我……”

他们像是回到了静默屋，每一秒都变得颇为漫长。

“那些黑雾……至少不是‘流动’的，”在人们的视线中，少女缓缓发出声音，“也就是……它们很可能来自于，一个法阵。”

珀尔娅失声，想要朝莉莉走去：“……这不可能！”

希曼雅却抬手拦住了她：“说下去。”

“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样，白法术只能切断‘传播’，几乎起不到治疗的作用……因为黑雾的侵蚀速度很快，”莉莉看了一眼他们，才继续，“如果是黑法术师的力量，那么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而且，他身上的黑雾其实已经很微弱了，几乎没有挣扎就被完全净化了……你们也看到了，不过眨眼罢了。”

怎么会这样？

不管是隆洛，还是珀尔娅，都感觉这一切变得颇为荒谬。

只是微弱的黑雾，科顿当时怎么会失控？

可按照白法术师的说法，如果真的是黑法术师，那么科顿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已经够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希曼雅的声音打破了一切纠结和复杂的思绪。

她不准备再重复刚才的训斥，最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隆洛：“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回到宿舍。”

说完，她转头，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如来时一般。

“……”

当希曼雅的身影彻底消失，斯兰蒂才若有所思地开口：“唔，她倒是一直很在意学院事务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斯兰蒂的话，因为不知道来由，也因为此刻不知所措。

隆洛却在短暂的沉默后，抬起头：“……斯兰蒂老师？”

“嗯？”

“您说，一个时代一旦出现危害众人的黑法术，也会出现一位能够拯救众人的白法术师，对吗？”

“可以这么说。”

斯兰蒂仍然用着那近乎悠闲的语气：“但这不能作为黑法术师出现过的证据，至少希曼雅不会被这种凯特人的论调说服。”

时代的预兆，命运的指引。

隆洛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同时拥有黑法术和白法术的天赋？”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甚至是珀尔娅。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有趣的论点！”

斯兰蒂却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我们都知道，元素法师的力量来自于构成万物的元素，它本质是我们随手能触碰到的东西，可剥夺和净化灵魂的力量，甚至灵魂本身究竟来自何处？这是一个未解之谜。

“我们总说黑白法术师的对抗是必然，但那只是我们内心的善恶观在法术上的折射，真正的灵魂法术是一个完全的古典概念，我们对它的了解不过是溪流中的一颗水珠！”

说着，他甚至从办公桌上摸出一个水晶球，递给隆洛。

隆洛按照他的指示，将手搭在了水晶球上。

这是一个测试水晶球，在入学的时候，他也做过类似的测试，用来评定法术天赋。

而在短暂的沉寂后，水晶球内空无一物。

“哦，这意味着你毫无灵魂法术的天赋。”

“……”

“真可惜，能提出这样的见解，我以为你其实还有些这方面的天赋。”

隆洛犹豫了片刻：“那……真的没有这种可能性吗？黑白法术共存。”

“唔，至少按照我们的认识，并不存在。”

……

……

隆洛随后离开了高塔。

从迷雾之月开始，巡林的工作就会结束，因此今天其实是他参加这项工作的最后一天。

这本是“结束”的一天，可又是忙碌的一天。

他还是回到了那座坐落在学院最远处的高塔。

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来这座高塔。

少年打开门时，房间的角落的金石灯微微亮着光，薇拉仍然躺在床上沉睡着。

显然也“不知道”学院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他走进房间，合上门，用法术将斗篷挂在一旁，随着风拂过，上面的破损一点点修补好。

做着这些时，他垂手放下提灯，靠在床边坐下。

虽然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可他却感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涌上心头的疲倦。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靠着床，忍不住轻声道：“我们找到了你说的书房，那里只有一把剑，你找的就是那把剑吗？”

薇拉没有回答，那盏放在脚边的提灯也没有亮起，让房间显得更加安静了。

“斯兰蒂给了我一块糖，你会对它感兴趣吗？”

隆洛把雪柠糖放在床边，又忍不住直起身去触碰那盏提灯——然而当手落在提灯上，它却毫无动静。

提灯上没有开关，也无法调节，连发出光亮似乎都是某种法术。

他果然没有办法把剑取出来。

少年吸了口气，整个人重新躺回床边，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我在森林里……遇到了很奇怪的东西。”

“还有一位白法术师来到了学院，科顿受的伤……我觉得很奇怪。”

“而且……”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是属于少年的手，或许是因为“生长”太快，哪怕他学过剑术，上面也没有生出一点茧。

渐渐的，有什么从手掌中“生长”出来。

其中一只手的手心里，缓慢地浮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那是……黑雾。

黑雾——不管它以什么形式存在着，那都是黑法术师的标志。

然而很快，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缓缓亮起了洁白的光芒。

黑雾和白光越来越清晰，却在它们完全出现的前一刻，隆洛忽然握紧手心，并捂住了自己心脏的地方。

灵魂法术渐渐熄灭，心口的疼痛也逐渐消散。

等待疼痛散去的过程中，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涌入脑海。

他在森林见到的东西……女帝的书房，突然出现的白法术师，还有……

黑白法术，同时出现在了自己的手中。

而斯兰蒂认为那是“不存在”的。

“薇拉……我到底，”他再一次扭头望着床上因为沉睡而显得安静稚嫩的侧脸，茫然地开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