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小苗?”
电筒斜扫过,棉被里露出两颗小脑瓜,江棂忘戴近视镜,微眯起眼睛:“你不去睡觉,躲在下铺干嘛?”
“......”
周小苗支支吾吾,看见程未伸手过去捞她,老实地举起胳膊。
“回去睡觉好吗?”程未轻声细语,扶着她站稳,“挤在一张床上,你也睡不好。”
周小苗低低地“嗯”一声,却立着不动唤。
......诶?程未纳闷,以为她怕黑,现在看却有点不对劲。
宿舍其他孩子醒了大半,聚精会神地看热闹。考虑时间已晚,程未低声跟江棂商量:“先让她休息,明天再问。”
江棂同意:“周小苗上去,你俩挤在一起明天上课都要打瞌睡了。”
“嗯......”宋歌簌地爬起来,揪住江棂衣角,“江老师,周小苗...”
“没得没得,我上去。”周小苗慌忙打断她,转身握住梯子,“宋歌你睡,不用管我。”
不料她刚跨上横梯,脚下陡然一滑,瘦小身躯“哗”地往后仰!
程未在她身后,本能地伸手一接,大力冲撞导致她后退半步,不知踩到谁的鞋,当下重心不稳,眼瞅就要摔倒。
江棂手电一丢,闪身把两人一捞,稳稳圈在怀里。
宿舍里一阵惊呼!
程未吓出一身冷汗,总觉得脚踝不舒服,现在雪上加霜。她疼得大脑一片空白,缓了几秒醒过神,周小苗还被她紧紧抱着。
“程老师...”
小孩轻轻拍她的胳膊,略显艰难地闷哼:“你快把我勒死了...”
......她赶紧松开周小苗,意识到自己还被人贴身圈着,浑身“腾”地出一层细汗。
对方蓬勃的心跳提醒着她背后柔软起伏的触感...程未猛地弹开,清了清嗓子:“其他人先睡觉,周小苗过来。”
走出宿舍,程未让小孩坐在台阶,蹲下掀起裤管一看,脚踝肿起大包。
她大概猜到怎么回事。
上午运动会时,周小苗跑接力赛第四棒,接完棒子启动时脚下没踩稳,后半程跑得很勉强。程未专注拍照,飞快地扫了一眼。
下午小孩也没说,她以为自己想多了。
“很疼?”她轻按两下,周小苗捂着嘴巴闷哼了几声。
程未语气无奈中又带点庆幸:“骨头和韧带应该没大事,不然你都走不动。”
她看向江棂:“先到卫生室处理下,问问杨医生需不需要拍片。”
江棂点头,一把抄起周小苗:“不舒服就马上找老师,没人会觉得麻烦。”
程未闻言诧异,怎么你还给人做上心理疏导了?
走几步才想起江棂说过,这里大多是留守儿童,心思敏感细腻,大概不想麻烦别人才默默忍着。
村卫生室与学校一墙之隔,出门拐个弯就到。
诊室窗户还亮着灯,程未几步跑过去敲门:“杨医生,学生崴脚了,请你看看。”
进门,小孩坐在白色诊床上,垂着两条细细的小腿。
她右脚踝外侧肿得发青,杨姝举起台灯凑近,按压确认受伤部位。周小苗也不忍了,脸上挂着泪珠儿斯斯哈哈喊痛。
旁边的江棂目不转睛,她刚才抱着小孩跑得飞快,发梢儿有些凌乱,随意地往后一捋,半边唇角咬着,表情十分紧张。
程未不合时宜地想,原来这片冰原也不是时刻都波澜不惊,看见小孩受伤吓成这样。
“程老师。”
暗自腹诽被人逮个正着,程未面露尴尬:“啊,怎么了?”
“你要不也让杨医生看看,白天不是差点摔了?”
“......”程未不知她是关心还是阴阳怪气,总觉得别人跟她一样,“嗯...行。”
检查完周小苗,杨姝叹了口气:“按压诊断不靠谱,明天去医院拍片,确认有没有骨裂或者韧带损伤。她还小,别凑合。”
程未点头,忽想起来什么,假模假式冲江棂笑:“江老师,麻烦你带周小苗回去,我检查完自己走。”
江棂扫她两眼,细睫轻轻滑落到她脚踝,藏起隐约的探究:“好。”
诊室里只剩程未和杨姝。
杨姝是云南当地通过“大学生村医专项计划”分配过来的助理医师,在寨子驻扎四年,对当地风土人情和家长里短很熟悉。
程未跟她见过几面,杨姝性情温和,她更是自来熟:“我是习惯性崴脚,估计韧带崴来崴去早就没弹力了。”
对方看她细白脚踝,上手捏几下:“你倒‘久病成医’,怎么讲,大半夜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看脚踝吧?”
凌晨时分,她和杨姝在空旷的房间里对视。不知怎么,程未反倒感觉格外平静。
她目光灼灼,看眼前这位淡眉细眼的高挑美人,露出几分灿笑:“杨医生,上周柳书记受伤,你看过吧?”
“嗯?”
杨姝细眉微蹙,很快又平展,话里有深意:“怎么关心起柳明溪来了?”
程未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又不方便直说,敷衍地解释:“采访过她,也算认识。”
对面真就被她给唬住:“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以为我特意来找你撩闲?”程未挽下裤脚起身,收起嬉笑表情,“她怎么受的伤?还挺严重。”
杨姝拎起细细眼皮扫她两眼,好似顿悟:“程老师...莫非是同道中人?”
......程未小心肝一颤。
第一眼见杨姝时,程未就姬达狂响。
她转眼向周荔试探,果不其然,据说杨医生驻村第一年有好几个男的跟她表白,谁知她坐在诊台后两眼一垂,柔声细语:“我不喜欢男的。”
从此,找她看病的男人越来越少,妇女和小孩倒越来越多。周荔说起时神态羞涩:“我还找她打过针耶,屁股针那种,真服了。”
程未干巴巴地笑。
在竜坪她的人设很清晰,打死都是直女。面对杨姝试探,她闭嘴装傻。
杨姝没留意她尴尬微表情,没再探究:“那天...是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程未急切,还真像有点那么回事。
杨医生转身整理诊台上日志,不紧不慢:“听说在山上,茶农跟项目公司的人起争执波及到她,意外摔下去刮到了树枝。我看她伤口有点深,扎进不少倒刺,让她去医院做创面处理。”
说完,她又指着身后简易诊台:“这里消毒措施不够,怕会感染。”
原来如此。程未猜的没错,心里顿时凝起一团薄雾。
“怎么,你真是为柳书记来的?”
杨姝打开随身药箱检查,对自己的猜测确信无疑:“要我帮你保密吗?”
程未低头琢磨,这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她怎么就认定我是拉拉?
“想多了哈。”她摆摆手,继续姬装直女的把戏,“我对柳书记纯粹是欣赏,不能用低级趣味衡量。
“多谢,你也早点休息!”
连忙逃出卫生室。
夜空星河漫漫,绵延的山坳张开秀美双臂,远近高低民居、宁静校园和零星灯光都被它温柔地揽在怀里。
程未轻快走在白色月光铺就的水泥路上,总感觉地上的影子都要兴奋地漂浮起来。她勾起嘴角,飞快地发了条信息:【明天电话我,有事跟你商量。】
*
深夜,竜坪村小一楼教师宿舍。
周荔的宿舍大门上方透出一方白亮亮的光。几只活跃的小飞虫在纱窗外不停地冲撞着,掉落,再起飞冲撞着。
“又整哪样嘛?”田琪好声好气,摇着扇子给她扇风,“下午就挨人不理,晚上吃饭也不吭气。”
“你真不知道?”
田琪杵在那,挺秀手指插进清爽短发挠挠,动作娴熟:“中午我只顾吃烧肉没给你夹菜?还是下午换课叫你不开心?”
她有点无奈,一年级学到100以内加减法,为了课堂互动她下午跟周荔换课,跑去一公里外小卖部换了两百零钱,准备用来模拟买卖交易。
结果嗷一下午嗓子都成了破锣,教学成果约等于无。
“才不是。”周荔气鼓鼓掰开发夹,挽起长发一扎,“你搞开点,影响我批作业。”
......田琪一脸震惊,“笃笃”敲起桌面:“你批作业就批作业,只批语文就好,干嘛批我数学?”
批就批吧,红色水笔画叉叉还画老大,明天小孩又得找她来哭。
田琪偏过头,无奈又宠溺地笑。
因为今天运动会没睡的,不止她们俩。
学校斜对面不远的村委办公楼,某间宿舍也正亮着灯。
窗外的蝉渐渐变多,反倒显得大山里的夜晚更深、更静了。
书桌上摆着一排红色历年政策报告解读,边缘摞着几本茶叶典籍,封面翠绿如画,浅浅映着几道梯田水波。
柳明溪的头发吹得半干半湿,对着镜子小心地抹润发精油。
山区水质差,每次洗完头发都糙得要命,春节回家还被老妈埋怨:“干嘛去那鸟不拉屎的地界?你爸好不容易走出来,你偏要回去。”
老妈是北方人,语调很不耐人听,不像吴苏美女说话如黄莺似的婉转。至于哪来的黄莺?柳明溪忽然笑笑,想到程未。
明明听得出三分甜嗓,却绷着声线装低音,又带小波浪似的尾音转个圈儿,弄得不洋不相。
采访时话多又密,绝不让她的话掉地上,也不会尴尬。去茶山上跟人起了冲突,回来只字没提,散步时逗她笑,在医院里体谅她,安慰她。一双波光流转的水瞳扫得人心里毛茸茸,暖呼呼。
假如她不认识江棂,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喜欢她了。
偏偏她更早认识江棂。
手机页面停留在一则短信截图,时间显示在14年8月。
那会儿她的手机还是一个叫LG的韩国牌子,掀开翻盖时有粉色雪花从屏幕上方徐徐飘落。
她在暑假里辗转反侧,删了写,写了删,前后花了十多天精简成四个字,又花三天时间才闭着眼睛发出。
收件人是江棂。
她写:【我喜欢你。】
没什么狗血剧情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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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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