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深呼吸平复心跳,视线移到窗外。
细白胳膊随意支在窗边,为什么非要是云省?
远处起伏连绵的碧绿梯田匆匆掠过,她心不在焉的,渐渐发了呆。
想起两人初次见面,还是上个月。
那时程未赴云省采编,也是到墨县。
正午时分的高铁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司机,她拧着细长眉稍儿望眼欲穿。
心情持续不美丽。周日早上7:40的航班出差,落地昆明后马不停蹄赶到墨县,她怕误事连饭都没吃,谁想接站人竟然迟到?
手机“叮”一声。
烈日下,她毛衣里渗出微微汗气,双颊烫得通红,对方回复:【马上到。】
马上到?愤怒的小火苗登时蹿老高:什么人呐!谁家好人管迟到半小时叫“马上到”?
她刚翻完白眼,身后冷不丁一声:“你好,程记者吗?”
音色又清又冽,似山涧淌过清泉,程未感觉浑身的燥热都跟着降了几度。
她回头,眼里撞进来个美人。
比她稍高几分,打眼瞧着1.70往上,眉目清隽,黑发白衫,往那一站自成一簇青竹。
一双内敛眼角饱满清晰,墨色瞳仁深不见底,轻扫过她时无风无浪。
程未耳边隐约拂过一阵簌簌的林间微风,心内燥火消解大半,那句“你怎么迟到了”在喉咙里滚个稀碎,末了揉成一句:“你好,我是程未。”
“我是江棂。”对方掀起薄扇眼皮,调里兑了白开水,吝啬到连假笑都不演:“停车场在这边。”
程未倒吸一口凉气:呀,挺有个性。
放完行李,她绕前打开车门,拈出纸巾沾沾额头的细汗:“墨县三月就这么热?”
“安全带系好。”对方摆明不想撩闲,侧身掠过她身前,“咔哒”一下给她扣好安全带卡扣。
一阵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气拢过来,程未连忙贴进椅背里,一抹发梢儿擦着她鼻尖过去。搞得人痒痒的,差点打个喷嚏。
关门落锁,白色私家车“嗖”一下冲出停车场。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她从对方的美貌震惊里醒来,接起语音电话:“钰姐我到墨县了...
“...行吧领导,我知道了。”
挂断后,程未叹了口气。
周五下班前她才接到采编任务,澎渤新闻分站沪上与云省精神文明共建专栏要宣传基层干部,对象是墨县某镇驻村书记,姓柳。
柳书记原定开车来接站,不料突发险情她去现场指挥,临时交待别个来接。
嗯,她口中的“别个”就是眼前这女的,江棂。
程未天生自来熟,嗓音里透着三分糖:“江小姐是少数民族吗?”
对方一双薄扇眼皮要拎不拎,惜字如金:“是。”
她认真描摹两遍江棂侧影,真诚赞美:“怪不得,少数民族不光好看,高考还能加分,地方工作也有政策扶持...说起来,请问你平时负责哪块工作?和柳书记配合多不多?”
对方不咸不淡:“没有。”
程未:呀,还是个冷美人。
午后两点,山区日头正烈。
水泥公路没有护栏,左侧峭壁,右侧悬崖,白色SUV沿着七拐八拐的破公路开得飞快。
“江小姐,咱们很赶时间吗?”程未感觉车身在打漂,扫了眼冷美人,“要不还是开慢点,山路转弯挺危险,安全第一。”
冷美人矜贵开口,油门却踩得更深:“近路抢修封闭,现在要去绕行。”
说话间,白色SUV急转弯,驶入一条破旧盘山路。
程未差点被甩飞,刚要diss她车技太差,路边忽然闪出一道黑影。
“稍等。”冷美人开口。
三分钟后,程未精神恍惚地倚在后座。
连带着被安排在后座的,还有嬢嬢背篓里一只重达十斤的大西瓜,一只猫,两只水鸭。
程未对非人生物的恐惧值开始逐渐攀升。
西瓜她倒可以接受,狸花猫时不时冲她哈几口气也能忍,可是那两只无论如何嬢嬢也不让塞后备箱的水鸭,浑身湿漉漉的羽毛里散发出一股股令人绝望的水腥气。江棂解释老人说天气太热放后备箱鸭会死掉,到家就不好吃了。
程未眩晕:不是有没有一种可能鸭子没死,先死的是我?
“那个...”
话音未落,车窗随即降下,一阵混着草木气味的热流翻卷着擦过耳畔。
程未重获新生,趁机拍了几张本地嬢嬢的照片给人看。对方讲话呜哩哇啦她听不懂,索性卖力比划,俩人自说自话、鸡同鸭讲了十来分钟,江棂终于受不了:“她是哈尼族,不会说汉语。”
程未:...不影响,外星人来了我高低也能聊十块钱。
“嘀——”一声长而响的鸣笛划过,车身陡然偏离方向!
她手里的相机差点飞出去。
白色私家车随即熄火,缓行数米后停了下来。
下午四点。
阳光透过高大乔木,因修路绕行的车辆在前方堵成一片银海,看两眼都要被闪瞎。
程未绝望地佝在后座,浑身失去力气:“江小姐...现在绝无他路了,对吧?”
江棂抿下薄唇,语气淡然:“嗯。”
蝉鸣过分聒噪,堪比一群拖拉机在耳朵眼里蹦迪,程未心烦气躁:“这边三月就有蝉?”
江棂意外回头解释:“硫磺蝉,云南特有的一种蝉。”
程未没听清什么黄蝉还是绿蝉,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对方清隽侧影。
两人目光交错。
一阵诡异的尴尬在对视的空气里隐隐滋生,视线飞快偏离。江棂转身后,捞过手边的矿泉水瓶拧开,轻抿了两口。
太阳一寸寸往西南角斜过去,光线似滞流的透明糖浆。
程未闷头写完采访提纲,车流仍旧一动不动。她觉得寡淡,可前座不是冷美人就是语言不通的嬢嬢,张了张嘴又把台词咽了回去。
悄悄扫了眼前座。
那人不声不响,不知从哪翻出一叠白卡纸,手握自动铅笔“沙沙”地画着什么。她这才注意到,江棂的右手中指骨节处有几星不知怎么沾上的墨点。
时间越等越慢,她的手机就快刷到没电。
早上六点从家出发,在机场喝了半杯美式,飞机上困得睡了也没吃早餐,落地昆明后搭高铁到墨县,在车站坐上江棂的车,一路堵到现在,程未已经十来个小时没吃东西。
人不摄入碳水就容易烦,躁郁在心内累积,叠加成型,就要突破忍耐阈值时,司机忽然收起纸笔,淡淡地说:“坐好,要走了。”
她闷闷地“嗯”一声,拱了拱脚边的狸花猫,硕大毛茸茸一团睡得正酣。
白日渐变成金色,不久又变橘红,等人终于能直视时,灰蒙蒙的圆日只剩下一丝白边儿。
隐约潮湿凉气渐渐渗入窗缝,不知过了多久。
私家车“吱——”一声刹停。
程未从混沌中醒来,摸到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司机走去后备箱搬东西,她也抱着西瓜跟下车,顺便不怀好意地冲狸花猫哈了几下。嬢嬢麻利地背起篓子,把大包小包挂到身上,冲两人笑眯眯挥手。
回到车上,程未瞥见后座多了个塑料袋,装了几捧不知是草莓还是樱桃的红果。
晃悠到竜坪寨时,已是晚上十点。
下车后,江棂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村委会二楼,那有间专门给她腾出来的宿舍。
“明溪还在寨子里,你稍等下。”江棂说完下到一楼台阶处,指着隔壁交待,“厨房在这,程记者自便,我...”
程未听她直呼柳书记为“明溪”,车上却说两人工作没交集,忽然八卦心大起,趴在阳台上冲楼下扬一扬眉梢儿:“江小姐,听起来你跟柳书记很熟呀?”
江棂眉目微凝,没睬她那句若有若无的撩闲,低头往大门方向走去。
“哎江小姐,等等!”程未噔噔噔追下去。
两人站在车前,她目光灼灼地穿透玻璃,盯着车上那袋鲜艳欲滴的樱桃:“这是...刚才那奶奶送的吧?”
“嗯,送我的。”江棂刻意把“我”字咬得很重。
过浓的反讽意味很难忽略,程未悻然咬了咬唇,咽下苦涩的口水:“好吧。”
没等她再说什么,江棂早已行云流水驶出村委大门。
后视镜里隐约映出她分明的颔角,微抿的薄唇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浅弧。
*
次日早上,程未被冻醒。
昨晚没等到柳书记回来,她支撑不住,连被子都没盖就睡过去了。
有人敲门,程未从床板上一跃而起,匆匆扑几下散粉。开门时,一阵湿润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冷不丁打个喷嚏,大脑强制开机成功:“柳书记吗?我是澎渤新闻的程未,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是我。哪里的话,不麻烦。”
柳明溪样貌年轻,眉宇间却流露超然的成熟:“宿舍有点简陋,请多包涵。对了程记者,昨天阿姨给你留了晚饭,我看你都没吃,现在饿了吧?走,先带你吃早饭。”
什么?昨天给我留了饭?!
她跟在柳明溪身后,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末了实在没忍住问:“那江棂...我是说...晚饭在那里吗?”
程未指着一楼的楼梯角隔壁,窗顶排风扇上沾满经年的灰色油烟。
“对,我拜托江棂陪你吃过饭再走。”柳明溪走在前,边下楼梯边问,“你是不是吃不惯这边的菜?”
......吃不吃得惯也得先吃上再说吧。
程未凝起一双细眉,心想这江棂未免太小气,逗她两句就睚眦必报。害她饿一整夜。
她飞快地划开微信,咬唇犹豫几秒,直接点击了“删除联系人”。
早饭后,柳书记邀请她去寨子里走走,程未欣然应允。
竜坪寨临近红河州一带,地形多为山地梯田。当地哈尼人擅在梯田种茶,因而茶叶作为墨县重要的经济支柱产业,一直备受关注。
早春三月,茶树吐露新芽。
程未顺着柳明溪手指的方向望去,不少农户头戴草帽在地里忙活。
高低错落的梯田铺展在半山上,每层梯田尽头延伸出一条小径,十几条小径像束口袋形状似地汇集到半山坡的大路,这条路便是山间梯田和公路的枢纽。
两人正要去往梯田,路口突然跑来个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子,喊住柳书记。
柳明溪对她目露歉意:“麻烦程记者等等,我去听讲下什么事。”
程未点头。
等了十来分钟,柳书记一时半刻脱不开身。程未不便打扰她,摄了几张近景后就沿着公路一直走,临近四通八达的梯田枢纽,她犹豫了几秒便自行走过去。
这座山海拔不高,除了茶树梯田,山上还错落各种植被,偶尔生出几簇翠竹,像极了柔软的绿色羽毛,轻轻扫过山坳。
访谈之行相当顺利,程未心情不错,沿着小径越走越高。
不远处的地陇边上正围了一圈人,她饶有兴致地走近。
几个身穿黑色三角纹花边服饰的本地人,正呜哩哇啦地喊话。越过茶树遮挡,她看见地上蹲着个男人,面前戳着一条白色化纤大袋子,袋口里冒出一层绿色茶尖。
蹲地的男人五大三粗,淡眉细眼,大概是外地茶商。双方比划着手势洽谈买卖,蓝天白云映衬,碧绿茶山为屏,尽现当地农事风情。
程未灵感乍起,飞快地打开镜头抓拍。
“咔嚓—”快门声突兀响起,瞬间吸引了几人注意。
当她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有些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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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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