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吃过晚饭已是九点,寨子里漆黑一片。

“外面黑洞洞,程老师莫回学校克了,家里有房间,明天让江棂送你克县里嘛。”

周景芬似乎对她格外喜爱,吃完饭又端出几样水果盒干果,非要拉着她留宿。

想到江棂只是性格差,人品却无疑。程未不想推拒,大方地应承了。

老人领着她介绍,一层是厨房、客厅和卫生间,二层是卧室和储物室。

厨房里靠墙有个置物架,上面摆满玻璃瓶。出于好奇,程未指着瓶子问:“这都是外婆泡的酒?”

她听食堂陈大姐说过,本地哈尼人习惯自己泡酒和蒸酒,梅子酒,杨梅酒,五味子酒,还有各种珍稀药材泡的药酒,蒸酒有玉米酒、苦荞酒、糯米酒等。

“可不是么,”周景芬瞄一眼客厅,小声嘀咕,“小鬼不让我喝,我泡了送给姐妹们,聚在一处不抿两口嘛有什么意思?”

“看看就好,喝就算了。”身后冷声响起。

程未和周景芬都吓了一跳。那人立在厨房门口,薄扇眼皮下飞来两道冷锋:“该休息了外婆,我明早还要送她去墨县。”

“麦麦,又催了又催。”周景芬瞪她两眼。

祖孙上楼,不知在絮叨什么。程未看时间还早,在楼下闲逛。

客厅里很空旷,水泥自流平地面,原木桌椅和棕色皮沙发下铺了米色地毯,白墙上装饰着错落的相框和几条精美的绣片,整体现代又传统,看得出来有用心搭配过。

走着走着,她伫足在那张玻璃柜前。

四层玻璃柜内摆着不少动植标本框,最上层映出十余只闪闪发光的蝴蝶。美洲蓝闪蝶、鸟翼凤蝶、金斑凤蝶...再往后她叫不出名字,每只都闪烁着宝蓝或浅蓝或珠光的亮泽,非常漂亮。

余光一瞥,她意外地注意角落里那枚不起眼的黑色蝴蝶。

程未微怔了几秒,划开手机在“已删除”相册里翻找,很快找到删除过的照片。

那天聚餐江棂喝了酒过敏,她送她回宿舍时随手拍到那只蝴蝶标本,半个手掌大小,通身黑底白色波浪似的纹路,翅尾端有两点红色,再往下有三点蓝白斑点,边缘处有一抹淡橘色。

平平无奇,尤其和刚才的大蓝闪蝶相比,可谓黯然失色。

“在看什么?”

程未回头,江棂正在下楼。

一件白衫将她衬得格外清爽,程未却敏锐地注意到她眼尾有些潮湿泛红,有点心不在焉地回:“没什么。”

她隐约猜到周景芬对她格外热情的原因,但没打算说破。

程未冲她挑一挑眼梢儿:“快十点了,不睡吗?”

江棂:......说话能不能加个主语?

“你房间在楼上左手边,第二间。卫生间东西随便用,睡衣...借你穿我T恤,是新买的,还没穿过。”

说完,她又指着楼梯拐角开关:“这是感应灯,半夜下楼不用怕。”

......呀,阴阳我?程未想到果然半夜经过操场去厕所总偶遇她,原来是知道她害怕。

她拎起衣服闪进卫生间。

水汽漫漫,程未洗到久违的全程热水澡,感动得要哭。镜子里模模糊糊,恍然映出傍晚那人有些落寞的神情。她纳闷,怎么洗个澡还有幻觉了?赶紧擦擦干净,镜子里只有她白皙透红的一袭春光。

出来经过客厅,她看见江棂倚在沙发角,背对着她低头看书。

上楼在床上躺了一刻,没半点睡意。给手机充上电后,她有些无聊地走下楼。

楼下空空如也,仅开着壁灯。

她头发半干干湿,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长发搭在靠背边缘,松松垂着。

“吱——”很轻的开门声。

她余光一瞥,是江棂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一身的潮气。

不知怎么,想到刚才自己在镜子面前脸红的情景,总感觉那股潮气又漫延到她身上。

“怎么,睡不着?”那人声音也跟着透出湿润。

程未现在知道了那御姐身影是她妈,也不再执着避嫌:“嗯睡不着,你要睡了?”

她身体陷在沙发里后仰着头,那人的倒影儿便从远处走过来。

灰色短裤,白色T恤,发梢儿轻飘飘的,她越来越近,直至走到她跟前。

程未对自己这张脸十足自信,仰头望向她丝毫不担心形象,微红的唇角翘起来,对她笑。

对方盯着她看了几秒,迅速移开视线,走去桌边端了两杯茶来,自顾自坐进沙发。

“聊聊?”程未先开口。

江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刚洗净的发丝散开浓郁的柑橘香气,大部分人类对这气味无法抵抗,它让人放松神经,失去警惕,进而昏昏欲睡。

程未转身,扭头看那人,意外地发现对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穿江棂借她的黑色T恤,灰色运动长裤,稍微有些大,显得松垮垮。

对方饮口茶,淡淡地问:“想聊什么?”

“随便,睡不着嘛,闲聊。”

安静了片刻,两人没再说话。

程未数着节拍。按照她的经验,再过半分钟江棂就要开口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后,江棂忽然问:“你为什么来竜坪?”

先前在车里问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大概氛围难得,程未没再敷衍:“逃跑咯。”

与人谈心,又不必谈及灵魂,游走在似乎了解又不是特别了解的边缘,她能控场,也好进退。

“辞职了?”江棂双手垫着头,身姿舒展。

“嗯。”

“没别的原因?”又暗示。

程未轻笑,抓起有些毛躁的发揉着:“还有什么原因?总不会是因为你吧。”

又开始胡说八道。不知对方是不是开始怀疑她去临县的事情,干脆放迷雾弹。

江棂:......

“该我问了,那你呢?”那晚路边停车,江棂面对问题避而不谈。

“你肯定早就听说了,”对方松动几下,那股好闻的味道又飘过来,“明知故问?”

“只因为她吗?”

她指的她,当然是周景芬。

“不聊了,你早点睡。”

江棂起身,把刚开始没几句的对谈掐灭。她低头看了眼那人垂散的发,又回头提醒:“头发记得吹干。”

嗨。程未心说没意思,还没到最有趣的环节。喜欢窥探别人的**,她偶尔想玩这种坏游戏。

客厅实在闷得慌,她走到院内。

山里的月光很白。

为什么来来竜坪?

心思有点晃荡。原因太复杂,杨姝不是也说了,论迹不论心。为什么来她哪说得清,有逃避的因素,有赵钰的因素,还有别的什么...

总之是个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月明星稀,但她还是看到狮子座,大三角,几颗星星组成镰刀状的反问号。

程未自嘲,连你也问我?

*

凌晨。

江棂在床上大字摆,辗转反侧,犹在回味方才。

那人仰倒在沙发靠背里,下巴的弧度很漂亮,眼睛也很美,连毛躁的长发也变得生动,倒转的瞳仁里她慢慢地,慢慢地看见自己的影子。

从上往下看时,她总觉得程未像一只小猫。看似无辜又极具窥探的褐色瞳仁,一抹微微张开又轻弯的唇角,皮肤和T恤黑白分明的颜色,让她很想俯身下去,用目光仔细描摹一遍。

察觉到心率又在飙升,江棂赶紧褪下运动手表。

这是第二次了。有种想吻她的冲动。

第一次是在上周,那晚在宿舍里,对方指尖再度探入燥热的后颈时,江棂差点忍不住想抓紧她的腕,咬舐她的手。

生理性的喜欢往往会带来原始的冲动,比如拥紧她,揉搓她,甚至...进.入.她。想到这里,江棂立刻弹起来,拧开台灯。

靠,你搞什么?就说不应该看学姐分享的小说,怎么现在这种想法信手拈来?

睡不着。

热气太多,需要降火。

她走到楼下,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冰水,猛地灌下去大半,终于勉强压下那股燥热。

回头时发现门边一条缝。诶?明明记得锁好门了。

江棂无语,以为外婆半夜起来睡不着去院子里溜达。

她外公去世早,院里有他年轻时做活路的压茶机和石磨,以前外婆偶尔睡不着了就会坐在院里,对着石磨说说话,抽抽烟,抱怨几通再回去接着睡。

现在烟不可以抽,只剩下抱怨。

推开门时,迎面竖着一道清秀的影儿。

“你在干嘛?”

对方慢吞吞地转头,对她弯起眼稍儿笑:“哦,是你啊。”

江棂隐约闻到一股潮湿夹杂着微微的酒气,莫名其妙哪来一股辛辣味儿?恍然想到什么,她蹲下去扒拉那人的手。

......欲哭无泪。

“你喝了几杯?”江棂又不敢大声吵,生怕把楼上外婆叫醒。

这家伙怎么敢去厨房倒酒来喝,知道这酒是什么时候泡的吗就敢喝?眉间压不下的烦躁,江棂见她懵懵的,都不知到底喝了多少。

她转个身翻到台阶下,轻拍程未的脸:“醒醒,你喝了几杯?”

对方眼下透出淡淡红晕,就着月光便显得勾人,顶着无辜的笑眼嘻嘻哈哈:“不知道了,好甜啊这酒,外婆是不是放太多冰糖,我得跟她说一下,甜得有点...有点腻。”

身子软塌塌的,撑不住似地晃来晃去,手边摆着刚才还在茶几上的凉水壶。江棂忽然想掐自己大腿,她一定是在做梦。

外婆泡酒用的是蒸酒,度数并不低,也不知这家伙喝了到底会不会有事。她又拍拍程未的脸,对方软绵绵地拂去她的手,迷迷糊糊嘀咕什么。

江棂只觉得头疼,无奈地深呼吸数口,把人胳膊揽到脖子上,屈腿一口气打横抱起她,往屋里去。

热气扑面而来,她总觉得颈间被人烫得不行。不知怎么连她的脸也跟着泛红起来,甚至比怀里的醉鬼还要过分。

走到楼梯时她犹豫几秒,放弃了在沙发安置,重新调整好姿势,费劲扒拉地往楼上去。

来到二楼时刚才的燥热全无,只有臀腿的酸痛感过于显著。

收拾完客厅门口的水壶酒杯,江棂绝望地跑到厨房里挨个辨认,硬是没认出来她到底倒了哪一瓶。凭她对这人的了解,极有可能为了不被抓包,每瓶都倒了一点。

在冰箱里拎出一瓶茶醋汁,又拿毛巾过了冰水才上楼。

给程未擦脸时发现她颈上被咬了好几个蚊子包,忍不住被她气笑,竟然醉得连蚊子都不顾。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笑,江棂的指尖忍不住打颤。

床上的人也不老实,不配合地扯掉脸上的冰毛巾,缓缓掀开眼皮盯着她,像一只漂亮的,抱怨的流浪猫。江棂的心一提,赶紧别过脸去。

手是滚烫的,轻轻扣住她的指缝,她还来不及闪躲就被人抓在手里。

“程未,放开。”

对方像没听见这句话,手腕绕着她的肩用力一拽。她和她几乎面对面,倾吐的热气扑面而来。

江棂感觉自己掉进了蒸酒的缸,醇醉香气,浓辣呛人,滚烫的水汽裹着湿漉漉的她。本来只是半靠在床边的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别说话。”程未按下她的唇。

嘘,不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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