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没开空调，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周景芬靠在沙发上，喘出像旧风扇似的敷敷噪音，间或咳嗽几声。

“外婆，喝水。”程未连忙倒茶，慌里慌张跑过来，“外面太晒，走那么快会不会是中暑了？”

说完她摸摸周景芬的额头：“要不量下体温？摸着是没发热。”

刚要去搂上找温度计，转身却被老人拽住手腕：“橙橙啊。”

程未原地怔了几秒。

那句低哑的“橙橙啊”像一根细细的旧毛线攀上她的手腕，动也没法动。

记忆里外婆杨英也是这么叫她的，每次都要加个轻轻的“啊”，像安抚，又像嗔怪。尤其是她不听话的时候，外婆就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满目慈爱，“橙橙啊，乖一点奥，覅淘气。”

外婆是苏州人，说话语气柔柔糯糯。程未从小在一句句“覅淘气”里长大，到底没学会这腔调。

“怎么了，外婆？”

她一脸诧异，看见周景芬两眼落寞地盯着脚面。这里的男女老少都不爱穿鞋，学校里小孩经常光着脚在操场疯跑。

程未害怕，蹲下去扶着她的膝盖问：“身体不舒服吗？我叫江棂回家。”

说着就划开手机，找到江棂号码。

“不用、不用。”周景芬拦她，嗓门又高起来，“她回来又不消干这不消干那的，你别叫她。”

“橙橙啊，你坐嘛。”

她半跪在地上，抬头冲周景芬笑：“刚才你一叫我，我想到我外婆了。”

“是吧？跟我一样嘛，看见你，我就想到我们满满了。”

程未有点后悔。摆子里的嬢嬢说她长得像“满满”，回来路上她刚问出口，周景芬便挎着背篓走得飞快，扔下一句，“跟你没关系！”

她不敢再问，索性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周景芬的小腿：“长得像我一样漂亮，多好。”

“哈哈哈！”周景芬放声大笑，身子颤巍巍，把程未的头颠得直晃，“是啊，嘴巴也这样伶俐法。”

程未也跟着笑笑，蛄蛹着换了个姿势。

都是周景芬在说。

我姑娘，江兰。从小就聪明，书念得好，人也乖，后来克昆明读大学。

再后来又参加工作，结了婚，有了江棂跟江满。满满比江棂小六岁，小人儿可乖，说话响亮亮，笑起来眼睛弯弯呢。

满满两岁，江兰说她不稀罕上班了，要辞职创业。咋个整嘛，江棂八岁，满满两岁，她又刚离婚，我拖着两个小呢在寨子里咯。

一晃，我们满满六岁，要上学了。

那天下雨嘛，满满淋了雨有点感冒，打喷嚏，发烧，吓得我赶紧叫村医来看病。老张医生说是感冒嘛，吃点药，发发汗，第二天就好了。

等到天明，满满嘴巴发白了。不能再等，我叫人开车去县里，到了医院拉克抢救室。三个小时啊，医生出来跟我说，满满某得了。

想不通。感个冒，我们满满就某得了。

医生说是什么什么心肌炎，又急又凶，早点来就好了。

早点来就好了。

“啪嗒。”

程未感觉额头被烫了一下。

她听过这个病，好像是叫什么暴发性心肌炎。去年有个同事的女儿也是这样感冒发烧，很快送到了儿科医院，万分凶险。

程未轻拍她膝盖，不知该如何安慰，想了又想问：“过去这么久了，外婆是不是特别想满满？”

周景芬背过手擦擦眼角，摩挲着她的头发：“想啊，满满那么小个人儿，她得多难受啊。”

小孩六岁夭折，算下来已经十六年。

十六年能改变很多很多事情，却唯独消解不了遗憾。那种遗憾会连筋带肉地生长，越来越深，无法剔除。

历来我们对死亡过于避讳，避讳到连谈起想念的人都成了罪过。

程未心想，也不是什么都要被消解，被剔除，去不掉就留着，留着变成身体和记忆的一部分。比如听到“橙橙啊”她就觉得心里一暖，周景芬喊起“满满”语气也格外温柔。

周景芬又说。

我姑娘某讲一句话，但我晓得她怪我。

可是这么说嘛，哪家女人好好呢工作不要，丢下两个小娃就去创业，天天接不着电话，见不着人。她怪我，我又怪哪个去？

要是留在昆明，满满也不会在寨子里被耽误了。

程未低头，看见周景芬的脚面布满细碎的褶皱。时间多公平，公平地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不能抹除的痕迹。

看着看着，她眼前渐渐起了一层雾。

她记忆里的褶皱，永远停留在十二年前的下午。

那天，她放学后和同学相约去做手工。当时中学里正流行陶塑，捏水杯，捏玩偶，捏小猫小狗。玩到天黑了她才回家。

进了地铁想起手机一直静音，这时才看见魏敏打了几十个电话，短信亮着红灯。

程未吓得脚软，倚着地铁站的承重柱点开信息：【马上来交大附属医院，外婆还等着你。】

后面的信息她没看完，立刻跑出地铁站去打车。

没见上最后一面。

魏敏少有地没指责她，掀起哭肿了的眼皮喊她过去，给外婆换衣服。

人老了，皮肤就皱巴巴的，外婆天生又白，程未冷不丁想到每天早晨的热牛奶上面那层皱巴的皮。以后也没人给她热牛奶了，她慢慢习惯了喝冷的。

那天捏的水杯后来被老板烧坏了，颜色挺难看，她用泡沫塑料包好了放在书柜里。

一个普通的杯子，一块纯粹的陶土，她没法怪它。

要是那天早点回家就好了。

本质上来说，这跟那句“要是早点来就好了”和“要是留在昆明就好了”没有差别。

是遗憾公平地分配给每个人记忆里的画外音。

没法面对女儿，不能回昆明，自暴自弃地不想治病。这大概是周景芬唯一能做的对抗遗憾和责怪的方式。

程未扫了眼墙上的照片。

好像真的跟她有点像，笑起来时眼睛像弯弯的弦月，与旁边臭脸那人格格不入。

她忽然想到，江满不在了，可江棂还在。

大人沉浸于悲伤时往往顾不上小孩。但其实小孩的记忆尤其深刻，尤其牢，因而相对的遗憾和难过也更沉重。

程未忍不住想，会不会他们每次提起江满，那种陈年遗憾的杀伤力对江棂来说都是加倍的？

她捏起纸抽递过去，小心岔开话题：“江棂呢？她从小就很乖吧？”

周景芬也看向照片墙，目光渐渐柔和：“那小鬼么，安安静静，乖得很。说起来那年她才十二，也是个小人儿呢。”

“为什么叫她小鬼？”

“她嘛，望的闷闷呢，其实鬼精得很！小呢时候明溪一喊就跑出去了，爬树、摘李子、摘杨梅，哪样都来，哪样都会！”

程未轻撇了下嘴角，又扫了眼那个臭脸的小孩：“就是不爱讲话。”

“哈哈她嘛，闷闷呢，什么都装到心里，听校长说在学校也不爱张嘴。”

看老太太情绪好转，程未松了口气，就势聊起和江棂在学校的事，唯独对昆明两字避而不谈。

她在摆子里见过周景芬对老姐妹发脾气，琢磨自己就算跟江满再像，也没有这种豁免。她好奇心虽重，却没办法插手对方的私事。

真有办法的话，她也不会跟魏敏闹僵了。

看得出来周景芬格外在乎江棂，嘴上埋怨，眼里却是心疼。

两人聊着聊着，客厅大门一动。

“你们在干嘛？”

程未原本倚在沙发里，没正形地躺着，冷声响起，她险些从边缘滚下去。幸好周景芬扯住了她的T恤下摆，制造了小小缓冲。

她与周景芬对视，老太太赶紧抽几张纸巾塞给她，自己也连忙揩眼睛。

“聊天呗。”程未起身，心虚地指指厨房，“去洗菜，我帮你。”

江棂：......不是这谁家？

“你没去搭车？不是说要看北回归线？”

“.…..起晚了来不及，下午再说。”程未心虚地转移话题，“你白天去哪了？”

江棂转身往厨房走，漫不经心地回：“去找明溪忙了点事。”

......？哦也对，程未心想差点把她那位白月光给忘了。

她耐着性子没再问，跟进厨房去帮忙。吃人嘴短，勤快点总没错。

江棂把她们上午在摆子里买的东西挨个捡出来，皱一下眉，再皱一下眉，最后盯着半个没啃完的鸡翅“咝”了一声：“这是你的？”

“哦，还没吃完。”程未接过来看了看，“我等下可以继续吃。”

塑料袋沾了渗出的油渍，她手指被蹭脏，很自然地拎起江棂的围裙擦了擦。

“......”对方震惊地盯着她，“你...”

程未余光扫她一眼，脱口而出：“你脸怎么那么红？”

下一秒就被赶了出去。

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流声。

凉水漫过手背，水池里的青菜飘飘浮浮，江棂的心跳又压不下去了。

昨晚明明...怎么她现在倒跟没事人一样？想不通，手指被野菜刺五加的细小毛刺戳得有点痛，她回过神来才察觉耳间燥热。

不行，得赶紧把她打发走。

吃午饭时。

江棂看她和外婆你来我往地撩闲，总觉得两人关系格外亲近，倒显得她像个外人。莫名的胜负欲暗戳戳作祟，假装不经意：“等下你去哪？”

程未瞄她一眼：“我回学校。”

即便今晚到了墨县，明早还得还回来开学，白挨两次颠。她决定不去找周荔了。

“那在家里住嘛。”周景芬轻戳江棂胳膊，“你不是会打游戏么，叫橙橙跟你一起耍嘛。”

江棂：...…不对到底谁是你孙女啊？

饭后，江棂去厨房洗碗。

程未不好意思闲着，跟在后面进去。不料她刚一进门，对方转身就往外走。

“不欢迎我？”

她揪住江棂的围裙绑带，实在有点纳闷：“那我洗了碗就回学校。”

绑带本来系得就松，她这么扯着，对方还要用力挣脱，她无奈倏地一下松开。

江棂没刹住车，“砰”地磕在了门后。

不知怎么怒从心起。哪有人亲完就跟没事人一样的？她很想问。

于是把门扣了锁，转身回去凑近。

直到凑得过近，把人都抵到水池边，再往后就是虚空，人只能后仰着。怕对方真的摔了，她又伸手托过去。

“你记不记得昨晚......”话说到嘴边又很难启齿，江棂的脸又“唰”地红了。

气氛变得很诡异。

程未心想，这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这家伙搞什么？霸总小说看多了？

背上贴着对方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纯棉T恤又开始发热，腰硌在池台上微微的疼，江棂那双薄扇形的眼下流露出某种微压，向她倾身过来。

她忍着莫名的心悸，避开对方的灼灼审视：“昨晚喝了外婆的酒是我不对，我跟她道歉了，实在不行...我赔你钱？”

江棂：......

“你不记得了？”对方看上去还挺气。

程未忽然想到，周景芬可抱不动她，那自然是江棂抱她上楼。

不知怎么也觉得有点尴尬，白皙脖颈被人的目光来回搓出红气，但还是强装镇定：“多谢你送我上楼，不过...我也没那么重吧，你至于这么生气？

“况且我酒品很好，不骂人也不打人，倒头就睡。”

江棂：...…你酒品很好？

emmm我这双破手写到有些想写的也就写了，是个治愈文（不是致郁）

就像文里说的，咱不避讳谈及想念的人哈，不管对方在哪，该想就好好想，扎扎实实地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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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