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都快八年了,还有必要再联系吗?”
纪橙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摆处的破洞打转,布料磨得指尖发烫,指尖发痒想点烟,摸了摸兜里的钞票又作罢,“说起来,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电话那头炸了,几乎要刺穿耳膜:“你还有良心吗?!江砚以前对你多好?天天给你带早饭,卷子只给你抄,高考前硬生生把你狗屎成绩提上去。现在说忘就忘?必须去!银中三侠一个都不能少!”
纪橙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阵尖锐的声波过去,才叹了口气:“那我和小泽说一声。”
赵多余在那头无奈地咂舌,声音里裹着点恨铁不成钢:“服了,你现在真是跟个娇妻似的,干什么都要跟你那小男友报备,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纪橙眉梢一挑,尾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笑意:“我乐意。”
他的小男友叫顾嘉泽,刚上大二。
两人相识于六年前,那时纪橙十九岁,顾嘉泽才十四岁。
那个时候纪橙高考失利,被陆家赶出家门后,又被亲生父母家赶出家门,浑身上下翻遍了,只剩一千块钱。
在城中村的筒子楼租了间漏雨的小屋子就花去五百,剩下的钱连吃饭都得掰成两半算,穷得叮当响,连喝口热水都得算计着煤球钱。
在最纯穷的那年遇到了比他更穷的顾嘉泽——父母双亡,父亲临终前还欠下一屁股赌债。
少年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头破血流,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那天下着小雪,顾嘉泽却穿着破烂的短袖,浑身是伤,抱着满分的试卷蹲在垃圾桶旁边哭。
筒子楼里住的都是些为了生计奔波的可怜人,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苦水,谁也没力气可怜谁。
来来往往的人路过时,顶多瞥一眼那蜷缩的身影,便匆匆赶自己的路,没人愿意停下脚步。
刚从附近的饭店里洗完盘子的纪橙,站在几步开外看了一会儿,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视线最终落在那张被少年紧紧护着的满分试卷上——
无端的让他想到江砚,成绩永远年纪第一的江砚和永远……倒数第一的他。
最后他掐灭烟头,叹了口气:“喂,小孩儿,跟我回家吗?”
纪橙说不清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只觉得这孩子眼底那点倔强劲儿,竟然有点像自己——
像十八岁时孤立无援的自己。
于是,那间用五百块租下的破烂小屋里,多了一个人。锅碗瓢盆有了碰撞的声响,昏暗的灯泡下有了两个影子,终于有了点家的温度。
顾嘉泽很听话,成绩又好,纪橙一度觉得自己捡到了宝。他自己成绩烂的一批,虽然也很疑惑为什么烂的一批,明明高考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写的还行,但最后成绩出来……
于是纪橙认命了,没复读,更没上大学,当然,也没那个钱去上学。
他开始四处打零工,餐厅后厨洗碗、工地搬砖、发传单……把赚来的钱一分一分攒起来,供少年上学、补身体。
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在不知不觉中,看着刚上高中的少年窜得比他还高,肩膀也宽了,成了个半大的小伙子。
两人的关系就在这种朝夕相处里慢慢变了味。
原本的“狗崽子”长成了“狼崽子”,连迟钝的纪橙都察觉到对方目光里越来越灼热的意味。
他躲去打工处借住许久,却被顾嘉泽找上门,最终约定高考前专注学业,其他事暂不谈论。
于是纪橙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只觉得青春期少年有点躁动很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不料高考结束那天,刚走出考场的少年,就堵在他打工的饭店门口,直接摊牌告白了。
他起初没答应,觉得两人差了好几岁,又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太奇怪了。
可架不住顾家泽那股子韧劲,花样百出的攻势缠得他没辙,直到上个月才松口点了头。
严格算来,两人虽相伴六年,但正式恋爱不过一个月。
纪橙忙着打工凑学费、还赌债,早出晚归间没太多心力琢磨恋爱细节,只觉得相处模式和从前差别不大。
无论身份是弟弟还是恋人,顾嘉泽始终是他坠向深渊时抓住的唯一稻草。
是他以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纪橙想着这个点对方应该在上课,便点开微信发了个句号,没想到消息秒回,几乎是他刚按下发送键,对方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泽】:哥哥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大哭jpg)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小子连上课、吃饭都要报备,而自己因工作忙一直没顾上回复。
【jc】:别撒娇。有个朋友回国,我待会去机场接人,晚饭不回来吃了,你和温青青去食堂吧。
温青青是顾嘉泽为数不多的朋友,生得大眼睛、白皮肤,纪橙见过几次,是个挺帅的小伙。只是奇怪,顾嘉泽似乎总对他莫名烦躁。
【小泽】:我才不和他一起吃饭!哥哥什么时候有个在国外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桑心jpg.」
纪橙头疼,小五岁的男朋友总是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
还没来得及回复,消息又像连珠炮似的弹出来:
【小泽】: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几岁?做什么的?家住哪里??????
【jc】:江砚。你不认识。
【小泽】:哦,白月光回国了,难怪哥哥对我这么不耐烦。
【jc】:胡说什么?什么白月光。
【小泽】:我看见你柜子里藏着的学生证了!上面的名字就叫江砚。哥哥不喜欢他怎么会收藏这么多年!(泪崩jpg)
纪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那张学生证……
他和江砚以前是邻居,住对门,别墅挨着别墅的那种,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一个班,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最好的朋友,也不为过。
高考结束那天,他捡到江砚遗落的学生证,当时还笑着想,等见面了一定要好好数落他一番,结果左等右等,没等来江砚来取学生证,却等来他不声不响出国的消息。
那时他气得想把学生证撕碎,却在陆家那场大地震后,将所有情绪都埋进了生存的泥沼里。
离开陆家后,锦衣玉食的生活成了褪色的老照片,连带着照片里那个总把错题本递给他的少年,都模糊了轮廓。
他都不再是陆家那个娇纵纨绔的小少爷了,江砚或许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江砚了。
纪橙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洞T恤,破天荒生出些羞耻心。
刚才被人把钱甩到脸上时都没觉得难堪,此刻却因要见江砚而浑身不自在。
他忙将外套套上,却发现后领不知何时撕出个更大的口子,肯定是刚才和领班推搡时扯坏的。
纪橙烦躁得将头发往后抹,结果手指被卡在了结里,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也像枯草一样。
真是诸事不顺。
他将皮筋咬在嘴里,笨拙地把长发扎成低马尾,转身时正好路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豪车,便凑过去借着车窗的反光打量了一下——
嗯,总算没那么狼狈了。
后座上,陆灼正不耐地听着经纪人的电话,目光忽然被车窗外的身影攫住,他望着车窗外毫无察觉的人,神色复杂。
助理刚要开口让司机按喇叭驱赶,却见陆灼抬手制止,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里透着股压抑的躁动。
车窗的倒影里,清晰地映出那人的侧脸:一头海藻般漂亮的橙色长发,被随意地扎成低马尾,乖顺地垂在身后,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
那张曾经张扬明媚、如今却添了几分疏离冷感的脸,经过几年的历练,轮廓更加精致惊艳,眼角微微上扬,带着点被打磨的锐利,像一朵长在悬崖上的红玫瑰,浑身是刺,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引得无数人甘愿飞蛾扑火。
七年不见了,纪橙。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被那人的容貌惊艳一瞬,小心翼翼开口:“灼哥,熟人?”
陆灼眸光微闪:“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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