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启在虚空之中睁眼,长呼出一口气。
打坐数月,一无所成。
轮回梦幻之法卡在了瓶颈,迟迟无法突破。
她明白,心中有一事放不下,修炼亦是无法专注。
穆桢已然离去,英启心头沉吟半晌,果断的做出了决定。
既然放不下,那就找到源头去根治好了。
她知道她放不下的是谁,更知道她要找谁。
顾清流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哪怕她再不承认,再如何欺骗自己,本心却欺骗不过去。
上一刻还在虚空幻境,下一刻,她便来到了战场。
极目所见,处处苍白一片。
士兵们头上绑着白色的布条,营帐门前飞舞的白幡刺痛了人眼。
这方营地,被哀伤和痛苦充斥着。
如此大的阵仗,这是在为谁守孝?又是祭奠谁?
突如其来的,英启心里咯噔了一下,涌现出莫大的恐慌。
她失神的走了进去,身边的人看不见她。
营帐内只留了一人披麻戴孝,声声啜泣的往棺前的火盆里扔纸钱。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棺中的人是顾清流。
英启嘴巴动了动,伸出手指,探向他的脑袋。
已逝之人的记忆鲜活的展现在她脑海,她看见顾清流被一根长矛刺穿,随着战马一同倒地。
那时,手上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用粗布包扎了,还拿着剑。
死得好!
直到死的时候,他还在战斗!还是他想成为的英勇的男人!
眼泪就这么留下来了,她一声不吭,任凭泪水划过脸颊。
临别前顾清流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英启有点记不清。
哦,对了。
“等我归来,你就是承安候夫人了……”
她没在家里等他归来,而他,再也归不去。
她永远都不能当承安候的夫人了。
有些事情,真的只有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能知道心中真正所想所要。
什么仙凡有别,什么不过百年,不过是不敢直面真心的借口。
原来把一人放在心里,当真能在他出了意外之时有所察觉。
并非她心神动荡,无法集中。而是他已然离去,在勾动她的心弦,进行最后的告别。
英启没来由的生出了一股怨气。
她早就告诉过他了!早就说过了!
文不成武不就!他什么都干不了!
难道非得直白的说他是个废人,他才能听懂别人说的话吗!
她生顾清流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早知自己如此爱他,当初他要上战场的时候,哪怕是收了他一缕魂魄,把他弄成个傻子,也要拿一根绳把他拴在身边。
狗屁的寿命短暂!
修真界那么多的灵丹妙药,哪一种不能延长寿命!
狗屁的仙凡有别!
带着他一起修仙不就好了!
要放手也是她放手!他一个凡人,凭什么在招惹了她之后还敢一声不吭的就死了!
英启有些癫狂的想着,脑门突突直跳。
她双目通红,无法接受顾清流死去的事实。
光是看着眼前这具一动不动的冰凉身体,就叫她几欲疯魔。
不,一定有办法的。
她当年可以转世为人,可以重活一世,顾清流也可以的。
对。
可以的。
穆桢是鬼差,她那么无法无天的一个人,让顾清流重回一世,让顾清流记着她,让顾清流回到她的身边。
英启越看这副棺材,越发觉得刺眼,甚至想一掌将它拍碎。
大风起了。
隔着几十丈远,亘古悠长的词调冷森森的袭来,穆桢便是从那一片阴暗中走来。
英启抓住穆桢的手臂,颤抖着声音,“救他,救他……我知道你可以救他的。你是鬼差,就像当初救我一样的
——救他。”
她声音可怜,混杂着乞求、恐惧、悲伤、偏执以及绝望。
穆桢不忍。
她拉过英启的手臂,“他是凡人,他有下辈子,等你修成仙道之后,再去找他罢。”
英启一下就奔溃了,她大喊出声:
“不!”
“转世轮回之后的他,就不是顾清流了!爱我的是顾清流,只是顾清流。他是住在这个躯壳里的这个灵魂,当这个灵魂抹去了记忆不再爱我,那我又还对他执着什么?!”
英启指着棺材中早已凉透的身体,嘶喊着。
猛地,再一次抓住穆桢的手臂,“穆桢,你救救他吧。算是我求你了,救救他吧。”
说着说着,英启从穆桢的身前滑跪下去,痛苦的哭泣。
她再没有说话了。
因为穆桢是绝不会救顾清流的。
救回来了又能怎样?难道当真一辈子和和美美的夫唱妇随吗?
没有人能比她更理解自己的心中装着什么妄想,她要成就大道,要走到最高的那个地方。
这样的痛,终有一日会来到,早晚而已。
也许穆桢是对的,
在帮她快刀斩乱麻。
只是心难以控制,它会痛。
穆桢摸了摸英启的脑袋,她的声音飘然而下,清冷的语调中是难掩的孤独。
“所谓神仙,不就是目送身边人一个个离去的孤独的人吗?”
英启的心震颤了一下,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穆桢。
修者的一生很漫长,神灵的一生更漫长。在无尽的时光里,她终归,还是会忘记这样一个人。
穆桢的话还在继续。
“天道从来都很公平,我们得到了无上的神力,与之而来的天罚,便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你现在能明白,世人羡慕的九重天楼,该有多么的孤高冷寂?凡人可以转世,可神灵,却只有一世。”
“所以这一世,我们要活的很珍惜,不要轻易动感情。越冷漠,就越不会痛苦。酸甜苦辣,听起来很美好,听起来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但我们全都不要去尝试。”
“那些让你痛苦的,会不停的折磨你。那些让你快乐的,会让你魂牵梦萦无法入睡。只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才能做好一个神灵。”
“穆桢。”英启悄然出声,“你痛过吗?”
“我这一生,尽是清冷的月光。”她淡淡说道,没有回答英启的问题。
英启没有抬头,不然就能看到穆桢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但我记得的,只有满屋的月亮。”
这是英启第一次,听到穆桢这么温柔的语调。
穆桢低头看她,“不要再想,将来,顾清流也会是你生命中的月亮。”
生命犹如灿烂星河,在我的星河中,鲜血遮挡了阳光,让我的心在还灿烂的时候,不见温暖。
后来,他们连我的月光都偷走了。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啊。
穆桢想再摸摸英启的脑袋,却感受到了她灵魂之力的波动。
这是……?
轮回梦幻之术的进阶。
是了,她记起来了。
她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法术该如何修炼。
如果连施术者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去梦,又怎能创造出完美的、囚人的梦境?
蓝光涌起,英启的灵力在四散。
穆桢当机立断,划开虚空,将她带了进去。
虚空万象,浩海无尽,就在苍茫的虚空中,穆桢造出了修炼的秘境。
英启的头顶涌现出一个紫色的巨大光圈,光圈被雷电环绕,时不时传来霹雳的声响。
在层层的紫电中,不断浮现的是世间百态,人间景观:
贫穷的书生娶回了高雅的小姐,破庙中的乞丐坐到了帝王的尊位上,深居闺阁的姑娘找到了俊俏的少年郎……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完满。
轮回梦幻之法给人圆梦,修到极致,另启天地。
英启终于修到这个地步了。
数月之后,待到英启周身灵力渐趋稳定,穆桢才收回她的术法。
英启睁眼的第一刻,迎来的便是穆桢笑盈盈的“恭喜。”
她长叹一口气,眼中复又被悲伤溢满。
闭上眼,再次睁开,悲伤不再,黝黑的眸子已叫人看不清心头所想。
穆桢划开虚空,将英启带了出去。
二人来到了凡人的地界。
刚出虚空,看见的是一伙士兵在抢夺妇人,几个武林人士誓死保卫那一家三口。无奈士兵人数众多,丈夫已经死亡,儿子也奄奄一息。
那个妇人抱着将死未死的儿子哭泣着,几个武林中人亦是身负重伤。
英启听到声音,只皱皱眉头,连个眼神都不愿给就想离开。
穆桢好笑,多看了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拿着纸扇的假书生在打架,颓势渐显。
就这样,穆桢下去了。
一手鞭子甩的漂亮,把士兵打的落花流水,仓促逃命。
书生似乎是那群武林人士的小头头,见穆桢相助,前来道谢。
“在下沈维,多谢姑娘相助。这几个是我的兄弟,这个粗糙的汉子唤作……”
穆桢没有听他说话,她看他嘴巴一动一动的,透着这张书生的脸,在看另外一个书生。
那个书生年纪大了,蓄着短短的胡子,一根青色的布条绑在头上。温文尔雅中带着一股子好动,宜动宜静,正好配她的美貌,宜喜宜嗔。
也是这样打斗的场面,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穆桢微微笑着,笑的温柔极了。
“姑娘,姑娘?”沈维轻声唤她。
穆桢回过了神,淡淡道,“无妨,举手之劳,遇上了自然相帮。”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带着蜷蜷的欢喜。
这么一个美貌的姑娘对着你温柔浅笑,明晃晃的带着喜欢,叫沈维的脸红了红。
身后的其他几人面上带了三分暧昧的神色,纷纷拿眼神调侃沈维。
其中一个还拿手肘捅了捅沈维的胳膊,示意他上前。
沈维正想上前,却见姑娘扔了一个小罐子过来。
“这药给你们,能疗伤。”
说完,凌空而去,一下子便不见人影,徒留沈维一行人在原地怅然。
穆桢离开后,在溪边找到了英启。
她坐在溪水之畔,把双腿浸在了水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蹬着。
水中的鱼儿围着她的腿游走。
“你不是最不喜欢管闲事的?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英启道。
穆桢打哈哈,“也有改变的时候嘛。”
英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看破不说破,穆桢的过去,总有太多的秘密与波澜。
穆桢说,“你呢?不去看看顾清流吗?”
英启玩水的脚一顿,声音沉沉,“不去了,既然已经决意放下,顾清流也死了,看一块板砖有什么意思?矫情。”
“难道我还要像那些女子一般,揪着小手帕哭一会儿不成?”英启自嘲。
穆桢没有说话,看英启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子同病相怜。
英启没回头看穆桢,她直直的看向了远方。
绵延的青山、葱翠的河水、低飞的白鹭,头顶青天白云,脚下鱼儿在怡然自乐。身边跳过两只兔子,结着伴,嘴巴一动一动的吃着尖尖的小草。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好,只是少了一个顾清流。
她笑笑,觉得有些嘲讽,又带了点释然。
天边的云河溪中的水都在流走,就像顾清流和她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隔着整个天地相遇了一瞬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将来再遇到,也不是当年的英启,更不会是当初的
——顾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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