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满月之夜，夜色静幽。

安倍晴明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多出了一个人，并且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那个人睁开眼睛，好像也被当下的情况搞懵了，愣了半晌才起身跑出室外，在庭院的小池水边上探出头，照出自己的模样。

湖面上反映出来的少年头发雪白，十一二岁的年纪，年幼而圆润的眼尾已经微显出上挑的弧度。

他尝试着做了些表情，眯了眯眼，心中啊呀了一声，感觉像是看见了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狐狸。

没想到这个念头一起，少年的白发上真的就兀地冒出了一对毛茸茸耳朵，又软又小巧。

安倍晴明这下就忍不住了，连忙出声：“快点把耳朵收回去！”

“收回去？”

湖面上少年的倒影歪歪头眨眨眼，没有被身体内第二个声音吓到，反而朝湖水笑起来，对身体中另一个灵魂问话：“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狐狸。”

“我不是狐狸！”

如果这具身体的表情还能受到安倍晴明的影响，那肯定是已经羞愤欲死的表情。

在学堂中他一直因为异于常人的发色和出挑的容貌被排挤与嫌弃，七岁起后就再也不会露出属于从母亲那边继承来的耳朵，现在这个控制自己身体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不是狐狸？”

安倍晴明听到对方回复自己。

“不是狐狸，这对耳朵是什么，猫还是狗？”湖里的少年摆了摆头，看着这对生动可爱的耳朵说，“还挺可爱的。”

安倍晴明怒极的呵斥一下卡在喉咙里，又惊又疑。

“……可爱？”

“怎么，难道你因为这对耳朵被人讨厌了吗，那肯定是因为他们没眼光啊。”

少年微歪头，闭起一只眼睛，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一边耳朵，手感极好。

躯体中的正主愣愣地感觉到头顶上传来的一种触感，酥酥麻麻，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这人一边抚摸着一边感叹：“多可爱啊……”

安倍晴明豁然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因为发音的习惯和节奏，完全听得出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咬字清晰，口吻轻快，还带了点对当下事态发展的玩味，听起来像是个十分不着调的人。

狐狸是最容易感受到他人情绪的种族，安倍晴明能从他的每个音节听出来，这人是在发自内心的夸奖，抒发着一种名为喜爱的情绪。

“咦？”

摸着耳朵的手指移到眼下，摸到了微微的湿润：“你哭了？”

果然是小孩子。

“不，没有，”躯体中的白发小少年匆匆擦了擦眼睛，通红的眼眶毫无说服力，“我是安倍晴明，是个阴阳师学徒，你是谁？”

气氛诡异地一静。

安倍晴明听到对方一字一顿念出自己的名字。

“安倍晴明？”

占据他身体的人像是有些不可置信，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怀疑，甚至重复了一边：“你就是……安倍晴明？”

湖中映照出来的表情虽显平静却暗含诧异，让安倍晴明一时失语。

他并不自恋，因敏锐的感知，总能在去学堂的时候感觉到他人在背后的议论和掩藏的目光——都是因为他的血脉和白发。所以如果有陌生人听说到他的名字后错愕地打量他，他会以为是自己恶名远扬。

心中刚刚因为一句随口的夸奖而升起来的希冀，骤然像是浮泡般破裂。

沉默时，他又听到对方忽然笑了一声。

湖水中白发的孩子捂住头，发出短促又叹气的一声笑。笑里蕴含的情绪复杂到年幼的安倍晴明无法理解。

“我是一个……嗯，算是付丧神吧，你应该很常见。”

算是？付丧神？

安倍晴明看到这人放下手，所流露出神情气态全然与年幼的面庞不符，别样引人注目。

“器物被搁置了九十九年后的新一个年头就会生出灵，所以又叫九十九神。

“你暂时就叫我，九十九朝吧。”

九十九，朝？

朝为阳，旁字为月，一个字便蕴含着日与月，通晓开悟的“明”。

身体中的安倍晴明下意识地看向湖面，就看对方操控他的身体站起来，在转头的一瞬间，重叠在年幼的少年身上的另一个影子出现了。

黑发灰瞳的青年姿容俊秀，双眼笑起来像是带了层朦胧的雾与水。他身影半虚，一袭黑衣，举手投足随意自由，没有因为灵魂被压制在一个小小的半妖的身体中感到半分不快。

安倍晴明睁大眼睛，即便是在他更年幼的懵懂期时，他所见过的母亲的族人——那以美艳动人的容颜为长的狐族里，似乎都没有能赢过这散漫一笑的妖怪存在。

不知为何，他想到母亲曾和他说过的故事。

年轻美貌的葛叶之姬遇上丰神俊朗的大膳大夫挽弓相救，一下陷入情网不能自拔。母亲说起这个故事时，那句叹息像是美梦后感慨与思慕。

【人在年少时，真不该遇上太惊艳的人啊，晴明。】

年少时不该遇上太惊艳的人。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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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会者定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