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絮年长君念枫五岁。

十五岁的手，握住十岁男孩的手腕，时絮能清楚摸到对方脉搏增快。

她本来想先送君念枫回君家给他安排的客房，再回自己那边。

走到半路，君念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改了主意，把人带回了安排给自己家的客房套间。

门一开，冷白感应灯亮起。

时絮倒了杯冰水，又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君念枫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试图用深呼吸好缓和心绪。

时絮假装没听见，打开光脑联系蓝沛：“麻烦你去通知君伯父和罗伯母，君念枫在和我玩游戏，晚点回去找他们。”

蓝沛回得很快：“好。”

时絮没有说安慰的话，对刚经历急性应激的人来说，追问等于把伤口重新撕开。

她只是按照原定计划打开全息投影仪，按时进入凯兰的游戏直播间，观看凯兰的游戏实况。坐在君念枫旁边，留出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既能让他知道有人陪着，又不至于逼他说话。

儿童心理学，时絮是在心理学课和凯兰直播间里一起学完的。前者给她解释知识点，后者是**样本。

凯兰看起来就像成年的兽人巨婴，情绪调节和社交技能显得幼稚，大脑发育和心智发展水平堪忧。

这是时絮观察多时得出的结论。

此刻，凯兰笨拙又滑稽地摔进游戏陷阱，血条清零，只能死亡重开。

弹幕瞬间笑成一片。

“凯兰宝宝摔疼没有？”

“凯兰别哭，妈妈给你吹吹！”

“哭鼻子也没关系。”

凯兰在直播间镜头前暴跳如雷，骂得越凶，弹幕越开心。

时絮看久了就明白，直播间里的网友把凯兰当孩子哄、当乐子耍，把互相攀咬和骂人当成关心与友好交流。凯兰是真的像孩子，而凯兰和不少网友，是成年的巨婴。

所以时絮就读到过儿童心理学的知识点，对人类幼童杀伤力最大的，并不是离婚导致双亲的长期分离。原生家庭永不停歇的争吵才是，可能会增加持续性的复杂童年心理创伤风险。孩子会长期处于过度警觉，交感神经被卡在战斗或逃跑的状态之间来回切换，身体节律被打乱，睡眠变浅，情绪调节能力被透支。

直播间中，凯兰又一次摔进陷阱。

弹幕还是继续拱火。

君念枫的嘴角被牵动了一下，很轻，弧度略微上扬。

至少表面上，君念枫有了笑容，心情应该放松下来。

时絮用余光观察君念枫，没有戳破，只把音量调低一格，防止沙雕笑声在夜里传到外面。

两个小时后，君念枫的光脑亮了一下。

罗一诺发来消息：君念枫今晚休息的房间临时换到原来隔壁的空房间。

显然，君川穹和罗一诺并不希望君念枫看到他们身体上打斗造成的伤痕。

君念枫松了一口气，至少今晚不用面对他的父母。

深夜，时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经过这一晚，时絮自觉找到了同类。他们都是过早承受痛苦的小孩。

时日嘉和裘平安才是真正的幸福小孩。

她和君念枫，是被迫在尚不该成熟的年纪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被迫提高处理原生家庭和调节自我情绪的能力。

必须做点什么。

时絮睡不着，反复想着晚上看到的事，打开光脑，给君念枫发送消息：“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帮助。这些是我之前咨询过的律师。即使我们聘请他们有困难，但他们会帮助你联系相关机构获得法律支持。不用担心其他人会知道，这些人在其他星球。”

发完从星网上找到的律师通讯号后，时絮觉得还不够，又打开绿江阅读平台，买下阿德里安撰写的秦默语个人传记，转赠给了君念枫。

君念枫立刻回复了时絮：“收到，谢谢你。”

时絮没想到君念枫和她一样失眠。转念一想也对，突然撞见父母情感破裂，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冲击。

君念枫的反应明显是急性应激性反应。

时絮有了倦意，没有和君念枫多聊几句。她躺在床上，像其他失眠的夜晚那样，用和秦默语相同的方式，数着绵羊入睡。

君念枫见时絮没有再回，他仍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根本无法入睡。

时絮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保护好自身，必要时就用规则的力量进行维权。

君念枫躺在床上，看向没有窗帘遮蔽的窗外。

盛夏的夜空格外晴朗，蟋蟀和蛙类似乎在外面叫，一声接连一声，房间却空空荡荡。

君家和罗家是两大家族，父母结婚联姻后，更是多了不少业务方面的合作和利益捆绑。

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离婚。在请律师调查出生前的旧事之前，他决定先继续观察，并悄悄存下零用钱，以备不时之需。

君念枫还想起，他周末的课程还能再增加，多学一点法务方面的知识更加保险。

律师咨询、法务课程、积攒零用钱、观察父母，这些都是要做的事情。

把所有需要安排的事项输入到光脑的紧急日程列表中，君念枫躺在床上，还是没有睡意。正处百般无聊之际，点开了时絮送给他的秦默语同名传记。

阿德里安记录得很详细。属于他们时代的秦默语人生线大致清楚，细节不详。阿德里安试图采访十二名初代机械生命体，全部被拒。传记里，那位秦默语后面还加了个特殊标记。穿越到这里的秦默语是重点记录对象，拥有丰富的心理活动，人生历程在全民见证下完整呈现。

这本书的前言和序言篇幅较长，十岁的君念枫看完耗费了一个多小时。读到正文开头三页，秦默语在菲利斯医院出生后滞留医院，父母在医院吵架推卸养育责任时，他就产生了阅读兴趣。

传记中的主角拥有比他更艰难的处境。

君念枫很好奇秦默语的成长，想继续阅读下去，但天亮了。他的作息非常规律，又正处于发育期，极少彻夜失眠，所以这次通宵让他头昏乏力、注意力涣散。

起身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再自己穿戴整齐。

君念枫不知该如何面对父母。

一夜未眠和大量思考阅读，让他口干舌燥，胃里空得打鼓，急需饮用水和一份清淡早餐。

君念枫决定走出房间，先去找管家叔叔司徒觉。

爷爷留下他们，至少要午餐以后，才会让他们回家。

君念枫看见司徒觉等在父母的房间外，站得笔直候命，他的心脏噗通直跳。

走廊内保持在室温26℃，凶猛的汗意还是在皮肤表面出现。

司徒觉微微躬身，低声道：“少爷，先生和夫人在等您。”

君念枫现在说话异常艰难，只应了一声：“嗯。”

君川穹和罗一诺走出房间时，还是如同往常模样。

昨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君念枫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他的父母和以前一样形影不离，看起来是对恩爱夫妻，打斗过的痕迹似乎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出现过。

罗一诺先看见君念枫，笑着招手：“念枫，昨晚在时絮那边玩得开心吗？”

君念枫本能想往后退，挪了一下，脚又用力抬起向前走，面上点头：“嗯，挺开心的。”

君川穹看向君念枫，语气平稳：“早餐想吃什么，让司徒觉去安排。”

君念枫随即想起时事政治课上老师分析过的新闻。三叶草联邦的选举过程中，有组织袭击参选人，参选人受到不致命的重伤，第二天便从医院走出来，接受媒体采访，声称没有任何伤口。

或许父亲和母亲昨天进行了紧急医疗处理，不过伤痕没有完全消失。

君念枫在心中猜测，仔细观察母亲的脸。粉底果然比以往厚重不少，看起来即使是修复凝胶也无法短时间内完全恢复如常，还需要妆容遮掩。

罗一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怎么一直看着妈妈？”

君念枫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

既然父母愿意在君念枫面前装作无事发生，他也乐得配合，避免尴尬。

裘平安每周六都要去白岩星综合儿童医院报到。

吴问寻会提前把她的星网病历和一小袋零食点心塞进包里，裘平安要检测的项目有许多。

儿科测量身高、体重、头围，睡眠和胃口的变化，脑发育与神经康复科做注意力、记忆、手眼协调的治疗项目，儿童成长科追踪她八岁到十岁阶段该有的变化，比如抽象思维、阅读理解、同伴交往、规则感、情绪控制等指标。牙医则看她换牙、咬合和夜间磨牙。

医生们从这两年看到了裘平安的医学希望，她脑部受损，发育慢，但恢复的希望越来越大。她需要普通环境的刺激，也需要结构化重复。

吴问寻把每一条建议记在光脑里，回家和裘亦武、家庭教师逐条解释。

裘平安在一年前上小学经历了一番波折。

附近学区小学的招生办负责人翻着病历，直接摇头拒绝：“我们建议送特殊学校。她有脑损伤，还在治疗，普通班跟不上。”

把女儿当成傻子对待，就是对孩子和父母的严重羞辱。

裘亦武手背青筋暴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音：“我女儿不是傻子！”

吴问寻按住他手腕，低声劝道：“老裘，别在这里动手。”

他们问过儿科、脑科、儿童成长科医生和家庭教师。没人认为她必须去特殊学校。她智力受损，但能跟得上基础教育，学龄前还掌握了不少简单知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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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成长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