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杨家财产保卫战
出殡的日子越来越近，最忙的是杨家二媳妇。她忙前忙后，里外操劳，全身投入，面面俱到。每每走过正堂，听到仕女哀怨的哭诉声，心中自是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承受嫂子那么多明暗资助，熬过了无数个难关，嫂子待自己的几个孩子一直视如己出，想着想着，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虽然她对仕女当下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但仍是努力地隐忍：一是为了面子，她要做给众人看；二是念及嫂子多年的恩情，昭示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三是让仕女看清楚，我不是你说的那样人。
出殡那天，天气特别好。花圈堆了一大院子，这主要杨家二媳妇的功劳，光是拿花圈的人都快两百了。来的人很多，有亲朋好友，有仕女母亲的好姐妹，有居委会的一大帮人，也有杨家二媳妇在工作上结交的各界人士……除此之外，还有两辆轿车，出殡场面甚是壮观。
追悼会上，杨家二媳妇声泪俱下念了悼词，场下老太太的亲友们都呜咽不已，仕女一个人跪地嚎啕大哭。开罢追悼会，按出殡常规进行，抬棺的人，拿花圈的人，撒钱的人……送葬的人有条不紊各司其职。杨家二媳妇一路顺顺利利，风风光光把嫂子送上了山。
烧过头七，二娃妈让丈夫带两个孩子回家，自己留在杨家。看见二妈从外面进来，二娃妈赶紧迎了上去，她要重申花梨木家具的归属问题。“二妈，辛苦您了！谢谢您圆了我妈的遗愿，谢谢您一手操办，风风光光把我妈送上山。”
“不用谢，应该的。”
“二妈，今天我要回去了。我想顺便把我妈留给我的花梨木家具带回去。”二娃妈直奔主题。
“等等，等等！很多亲友帮了我们的大忙，我现在去把亲友们一一请来，约到下午聚聚吧，一来表示我们真诚的感谢；二来谈谈善后事宜。”
下午，亲友们陆陆续续来了四十多人，都是杨家二媳妇的铁杆粉丝，看上去个个胸有成竹。
杨家二媳妇坐在正堂上方，她环视一下四周，站起来道：“我嫂子去世，感谢各位亲友大力支持相助，如今还有点善后事宜，劳驾亲友们协调帮忙解决。仕女，你说说吧。”杨家二媳妇也不磨叽，直接将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了二娃妈。
二娃妈知道自己不站出来说，谁也不会主动帮她。她扫视了一下场子，邀请来的四十多人，没有一个是母亲要好的亲友，她明白，这操作是一边倒的格局，于是道：“我妈去世，非常感谢众亲友们帮助。辛苦你们了！”她环视四周一圈，继续道，“我妈走之前，有两个遗愿：一是从正堂抬入，停柩正堂。非常感谢大家，圆了我妈第一个遗愿。二是我妈结婚陪嫁的花梨木家俱，她说留给我一个念想。我今天要把家俱带回去。”在场一片寂静。
突然，二姑姑站起来，高声叫道：“你有什么资格拿走我们杨家财产？你不过是我嫂子捡的一个养女，说白了你还算不上我们杨家的人。就这还想趁我嫂子走了，借机捞一把。想都别要想！”
二娃妈瞟了一眼二妈，那表情对二姑姑的力挺相当满意。
“二姑，说话可不要这么满口。我的大脑想什么，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有绝对的自由，你有何等能力来操控？可笑！”
“别说这些没用话！想分杨家财产，先将杨家祖训学通，看看你杨仕女有没资格参与财产分割。杨家财产的，你连边都沾不上，还在这里胡闹什么？”一个远房姨娘朝二娃妈厉声呵斥道。在场的大部分人一起起哄。
二娃妈不吭声，静看乱哄哄的现场，直至众人觉得无趣沉寂下来。二娃妈道：“我重申一遍，一：我妈精通杨家祖训，我尊重我妈的遗嘱，不争房子；二：我妈说她陪嫁的花梨木家俱留给我做个念想，我今天是拿我应得的东西。”老太太平时在杨家很有分量，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静，静，静……突然一个远房的七姑跳出来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妈的遗嘱，听上去挺有理的。你说说，你妈的遗嘱有谁出来给你作证？”二娃妈一时语塞。
“你年龄不大，为了抢夺杨家财产，编谎的本领倒是很成熟。”那个远房的七姑继续讥讽羞辱道。
二娃妈被这恶毒的人格侮辱，凭空的栽赃陷害激怒了，“算你有种！”她愤愤吐出这四个字。远房七姑每句话每个字都在挖她的心。这个要强女子的心在滴血，她的心很痛，痛得她无法呼吸。
妈，你要是能站出来帮女儿证实一下，那该多好啊！如果上天怜她，能帮她刷净这一身的污垢，那该多好啊！此时的她，被伤得体无完肤，她气得浑身发抖，她的胸口快要爆炸了。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屈辱的地方，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些杨家人。但是她不能走，她不能在此时离开，她不能让傲强的母亲丢份，她不能输了气势。不管怎么样，二娃妈私下还是存了一点点侥幸心理，那就是杨家人公认最有权威，最公平公正，最能压阵的大姑奶奶发言，她要等待。
场子此伏彼起，四十多人七嘴八舌，构成了一边倒的格局。
“果然不是我们杨家的人，张口就能行骗。告你讲，你那点小伎俩，还想在我们面前玩，你也太低估我们杨家人智商了。”
“你妈走了，你还想在杨家趁机捞一把，做你的美梦吧！”
“你妈要是有心把财产给你，早就立遗嘱了。”
……
一直等到众人平息下来，二娃妈道：“人在做，天在看。我杨仕女还没有卑鄙下贱到这个地步，我妈在天之灵给我作证。”
远房的七姑又叫起来：“说得好！说得好！人在做，天在看。我们的列祖列宗包括你妈都在看你，看你今天虚伪拙劣的表演。我们是杨家的子孙后代，这场‘杨家财产保卫战’我们打定了！也赢定了！你，一个养女，为了财产，谎话连篇，也配姓杨！？”
场子立马沸腾了。
“你妈在世，一心希望杨家重新振作起来，她不可能把杨家的财产给一个养女。她看见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养女，为了骗取杨家的财产，不惜造假撞骗，真是丢尽你妈的人！你妈在九泉之下也不能闭眼。”
“是啊，是啊，你妈真的有灵，看到自己养的是一只白眼狼，那才叫心寒呢。”
“杨家白养了你几十年！你不思回报杨家养育之恩，还想争夺杨家财产！”
“白眼狼！白眼狼！白眼狼……”全场呼叫起来。
“真不知你妈怎么教育出你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
二娃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迅速逃离这个令人不堪的现场。她再也不要听这些恶毒扎心、欺侮人格的阴毒辱骂。人，突然间怎么会这般歹毒？这一番从外到内的狂轰滥炸，炸的二娃妈遍体鳞伤，几近崩溃。
现在花梨木家俱已不是最重要的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临终的这一片用心。一刹那，母亲的点点滴滴萦绕心头，二娃妈暗暗发誓：今天我断不能落荒而逃，我可以输掉花梨木家具，但不能输了母亲一生傲强的气势，我不能让母亲九泉之下受此凌辱。
闹哄哄的场子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大姑奶奶站起来，朝众人摆摆手道：“我来说两句。仕女啊，你妈走了，你二妈里里外外打点到位，风风光光把你妈送走了。大家都有目共睹，你也是看到的。仕女，听大姑奶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之前，你妈能不能入正堂，你和你二妈僵持不下，最后还是你二妈退了一步，你妈才落土为安。现在为花梨木家具，双方又僵持不下。仕女，上次你二妈退了一步，这次你也大度一些，花梨木家俱按说是杨家的财产，你就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枉你妈养你一场。”大姑奶奶终于出手了。
场子立刻沸腾起来。
“对呀！对呀！你二妈是长辈儿就能退一步，你个小字辈儿，更应该退一步。”
“你退不退这一步，杨家的财产也不可能被你侵吞。”
“识趣点，大姑奶奶给你台阶下，别不识好歹！”
……
看着虎视眈眈、咄咄逼人的一帮杨家人，二娃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遗言：……争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你们的时间争不起……你两口就靠自己的双手去打拼吧。妈，我让您失望了。既然杨家不认我是杨家子孙，既然杨家认为我不配姓杨，那我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二娃妈不说话，她内心很痛苦，也很挣扎。母亲一身傲骨，我输了母亲第二个遗愿，但不能输了这场气势，不能让母亲九泉之下再度受伤。
二娃妈看一眼二妈，满脸都是势在必得。
许久，闹哄哄的场子终于安静下来。二娃妈站起来，神情非常淡定道：“请您们给我一点儿时间，待我说完，你们再继续发表高见。”她看了一眼大姑奶奶，又看了一眼二妈道，“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是高层次、高素质、有品味人的处事铭言，我也认同，但我要找到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那个立足点儿。首先，退一步海阔天空，是一句高大尚的格言，这句话很有分量，很有涵养，很是大度，很有格局，我非常喜欢这句话，也道出了大家的心声吧。但损着别人的牙眼，却主张宽容的人，这样‘正气高品位’的人，不来哉也罢。众所周知，我妈对杨家是有功德的，谁要是有异议，请现场提出来。”二娃妈扫视一遍在场的众人，还专门看了大姑奶奶一眼，大姑奶奶脸都白了，“大家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们今天是我，你们会如何做？按杨家的祖训，我妈从正堂抬入，停柩正堂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何谈二妈后退一步？这后退一步，不过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罢了。”
大姑奶奶和二妈的脸都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二娃妈继续道：“今天的‘杨家财产保卫战’，邀请大家做裁判，也辛苦大家了。但是现在时代变了，不是皇帝佬的天下，不是□□的天下，现在是**的天下，是**的天下。我不争房子，不表明我不想要，不代表我没资格分，我是尊重我妈，尊重我妈的意愿。但是，花梨木家具是我妈临终前留给我的，说是做个念想，所以，我是有资格继承的。国家有法律，养生子女有权分得养父母遗产的。”
“对不起，打断一下。”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传过来。二娃妈一看，是居委会的兼职柳律师，“我是律师，到目前为止，养生子女有权继承养父母的遗产，国家至今还没有明文颁布这条法律。”
二娃妈有点儿慌了，到底国家有没有明文规定这条法律，只是她个人一厢情愿，随势说的。二娃妈天天忙得像个陀螺，根本没时间去关心国家的法律大事。瞬间的尴尬，给蠢蠢欲动的场下人嗅到了重新翻板的生机。
二娃妈有些心虚，但她迅速调整了心态，她必须抢回场子，立马道：“谢谢提示。我大字不识几个，确切说，有没有这条法律我不清楚。但国家有政策，也有策略。老百姓都知道，**、**是公平公正的，这具体问题，**、**有具体的解决办法，轮不上我们操心。现在为了一套花梨木家俱，劳驾你们这般兴师动众，我非常抱歉！在场这么多人，如果一直纠缠下去，这场持久战，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你们人多势众耗得起，我俩口子的时间耗不起！我俩还年轻，我们会靠自己的双手去拼打我们的家。”在场的人刚刚提着的心又都放了下来。
二娃妈走到母亲遗像前，深深鞠了三个躬道：“妈，人在做，天在看。妈，对不起！不是女儿不尽力，不是女儿放弃了你的遗嘱，不是这套家具女儿不看重，母亲，你在天之灵也都看到了。妈，我觉得现在实体家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您临终前亲口告诉我，这套花梨木家俱留给我做个念想。妈，谢谢您！这已经足够了。虽然我不能真正拥有花梨木家俱实体，但您的这份浓浓爱的心意我收下了。妈，您也看到了，杨家认为我没资格姓杨，没有资格成为杨家人。妈，您活着，永远是我的母亲；您走了，也永远是我的母亲。妈，对不住了！女儿咽不下这口恶气，自此与所有的杨家人一刀两断，永世不踏杨家门一步，老死不往来。”
说完，她跪地对母亲遗像扣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一眼，伸出双手，拍打几下，再摊开双手道：“你们看清楚！离开杨家，我两手空空，不带走杨家一粒灰尘！”她仰起头，不看任何人一眼，决绝而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大雨，大粒雨点落在她瘦小的身躯。二娃妈一个人在雨中孤行，没有一个人出来给这个“白眼狼”撑伞。
她在风雨中跌跌撞撞边走边哭，上天怜她，陪她一起哭。
二娃妈心身俱疲，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冷风刮来，冻得她瑟瑟发抖。二娃妈强撑着爬起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奇耻大辱让这个表面柔弱，内心傲强的女子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没人知道从记事至今，她的内心有多苦？天怜她，一直陪她哭。
雨越下越大，她哭得天昏地暗。直到嗓子哭不出声音，眼睛滴不出一颗泪，她才跌跌撞撞回家去。
二娃爸不在家，二娃和哥哥站在门口看下雨。见妈妈踉踉跄跄，浑身上下湿漉漉地回来，两个人吓得赶紧躲在一边。
二娃妈呆呆地坐在板凳上，身上的水马上淌了一地。她连打了几个喷嚏，许久才缓过气来。她刚换下**的衣服，二娃爸就回来了。不等二娃爸开口，二娃妈用几乎发不出音的嗓子对二娃爸哑声嘶吼：“搬家，搬家！立刻，马上找离这儿最远的地方。我分分秒秒永远也不想见到杨家这帮人。”
